第5章

我媽徑直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爸坐在沙發上,又開始抽煙,眼神放空。


 


我放下包,系上圍裙,開始收拾。洗碗,擦地,然後拿著錢包去了菜市場。


 


以前這些事,都是我媽一手包辦,我很少插手。


 


現在,我卻要學著辨認蔬菜新不新鮮,跟小販討價還價。


 


晚飯是我做的,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


 


我把面端上桌,去叫我媽。


 


她躺在床上,背對著我,說沒胃口。


 


我爸默默地吃著,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爸,明天早上你送我去醫院,給安安送點換洗衣服和吃的。」


 


我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媽在家休息,或者……你去看看心理醫生預約的事情。


 


「我打聽到一個比較有名的醫生,

這是電話和地址。」


 


我把一張寫好的紙條推到他面前。


 


我爸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又放下,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我看著他,看著緊閉的臥室門,再看著這個突然變得沉悶的家。


 


以前,我是那個被安排、被忽視、需要仰視他們決定的人。


 


現在,我卻要站在這裡,安排一切,推動這個幾乎停擺的家。


 


碗筷放進水槽,水龍頭哗哗地響。


 


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勝利」的喜悅,隻覺得肩膀沉甸甸的。


 


這根突然被迫撐起這個家的柱子,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17


 


安安出院了,但像換了個人。


 


她不再碰那些堆在書桌上的競賽書,。


 


大部分時間就縮在沙發裡,

抱著膝蓋,盯著電視,但眼神是空的。


 


我媽不敢再嘮叨,隻是每天變著花樣做吃的,小心翼翼地把飯菜端到她面前。


 


像對待一件易碎品。


 


那天下午,爸媽說要去超市買點東西,家裡就剩下我和安安。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電視裡播放著無聊的購物廣告。


 


我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削著蘋果。


 


水果刀劃過果皮的聲音,沙沙的。


 


「姐。」安安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嚇了我一跳。


 


她已經很久沒這樣叫我了。


 


我抬起頭,看到她仍然盯著電視屏幕,但眼神似乎聚焦了一點。


 


「嗯?」


 


「那天……謝謝你。」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套的線頭,「在醫院。


 


「沒什麼。」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一半。


 


她沒有接,反而轉過頭來看我,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神採。


 


「你是不是……一直挺討厭我的?」


 


我拿著蘋果的手停在半空。


 


這個問題太直接。


 


像一根針,戳破了這麼多年心照不宣的隔膜。


 


「沒有。」我最終說,把蘋果放在茶幾上。


 


想了想,又補充道,「隻是……有時候覺得,跟你活在兩個世界。」


 


她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個苦笑。


 


「兩個世界?是啊,一個是給你們看的,一個是我自己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們都覺得我很厲害,什麼都行。


 


「可我每天都很怕,

怕下一次考不好,怕拿不到第一,怕看到媽失望的眼神,怕讓爸在親戚面前沒面子。」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但她沒有擦。


 


「我睡不著覺,頭發一把一把地掉。我不敢跟任何人說,說了就是矯情,就是不懂事。


 


「我隻能拼命學,好像隻有拿著獎狀回家,才能證明我存在是有價值的。」


 


我看著她,想起抽屜裡那本心理學書,那些劃線的句子。


 


原來那些不是抽象的知識,是她每一天都在經歷的煎熬。


 


「那次保送面試失敗,我其實……有點輕松。」


 


她用手背抹了下臉,臉上卻湧出更多的眼淚。


 


「我以為終於可以不用那麼累了。可是不行,馬上又有更好的機會砸過來,他們好像永遠都不會滿意。」


 


她突然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來。


 


「我裝得好累……姐,我真的好累……」


 


我坐在那裡,手裡還沾著蘋果的汁液,黏糊糊的。


 


這麼多年,我活在她的陰影下,隻覺得委屈和不公。


 


卻從沒想過,那片看似耀眼的陽光底下,是這樣灼人的高溫和令人窒息的壓力。


 


我抽了張紙巾,遞到她手邊。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接過紙巾,胡亂地擦著臉。


 


客廳裡隻剩下她偶爾的抽泣聲和電視裡誇張的叫賣聲。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我們之間的地板上。


 


一道明,一道暗。


 


但那條橫亙多年的溝壑,好像第一次,被眼淚衝淡了一點。


 


18


 


安安的情緒像忽晴忽陰的天氣,

有時能跟我簡單說兩句話,有時又整天沉默。


 


但至少,她不再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


 


我開始定期陪她去看心理醫生,藥也按時吃著。


 


我媽消沉了幾天後,似乎慢慢緩過勁兒來。


 


但那種緩勁兒,不是理解,更像是習慣性的焦慮又開始佔據上風。


 


她看著安安整天無所事事的樣子,眉頭越皺越緊。


 


這天晚上,我剛陪安安從醫生那兒回來,她看起來有點疲憊,直接回了房間。


 


我媽在廚房忙活了一會兒,端著一杯熱牛奶,推開安安的房門。


 


「安安,來,把牛奶喝了,補充點營養。」


 


她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快,「今天醫生怎麼說?有沒有好一點?


 


「要是感覺還行,媽那裡有幾套新的模擬題,聽說……」


 


我正站在客廳倒水,

聽到這兒,心裡一緊,放下水杯就走了過去。


 


安安靠在床頭,看著那杯牛奶,沒動,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慌和抗拒。


 


我站在門口,打斷她,「媽,醫生說了,安安現在需要靜養,不能想學習的事。」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看向我:


 


「我知道要靜養,但這不也是為她好嗎?總不能一直這麼闲著,功課落下了以後怎麼補?適當的刺激……」


 


「那不是刺激,是壓力!」


 


我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


 


「你還沒明白嗎?就是這種『為她好』,才把她逼成這樣的!」


 


我媽被我的話噎住了,臉色瞬間沉下來。


 


她把牛奶杯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奶液濺出來幾滴。


 


「周平平!你怎麼跟我說話呢?

我是你媽!我難道會害她嗎?


 


「她現在這個樣子,不就是因為之前不夠堅強?現在正好趁這個機會鍛煉一下心理素質……」


 


「鍛煉?」一股火直衝頭頂,我幾步走到床邊,擋在安安前面。


 


「你是不是非要看到她徹底垮掉才甘心?她是你女兒,不是用來給你爭面子的工具!」


 


「工具?你說我是把她當工具?」


 


我媽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尖利起來,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我辛辛苦苦把她培養得這麼優秀,我錯了嗎?


 


「要不是你整天跟她說什麼壓力大,她會想那麼多嗎?我看就是你心思重,影響了她!」


 


「夠了!」


 


一直沉默的安安突然尖叫一聲,用被子蒙住了頭,身體劇烈地發抖。


 


我看著我媽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又看看床上蜷縮成一團的妹妹。


 


這麼多年的委屈、憤怒、還有此刻強烈的保護欲混在一起,讓我脫口而出。


 


「對!你就是錯了!你眼裡隻有她的優秀,根本沒有她這個人!


 


「如果你所謂的『為她好』就是把她逼到吃藥,逼到進醫院,那這種好,我們寧可不要!」


 


我媽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瞪著我,嘴唇哆嗦著,臉色煞白,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最後,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衝出了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安安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疲憊地靠在牆上,心跳得像打鼓。


 


看著床頭櫃上那杯還在微微晃動的牛奶。


 


我知道,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19


 


過了一會兒,

我站起來,輕輕帶上門,走到客廳。


 


我爸還坐在他常坐的那張舊沙發上,煙灰缸裡又多了幾個煙頭。


 


他沒開電視,就那麼幹坐著。


 


聽到我的腳步聲,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走到廚房,開始收拾晚飯後的碗筷。


 


水龍頭哗哗地響,衝刷著碗碟上的油汙,卻衝不散心裡的憋悶。


 


「平平。」我爸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了我一跳。


 


我關掉水,轉過身。


 


他站在廚房門口,手指間還夾著半截煙,神情有些局促。


 


「嗯?」


 


他張了張嘴,好像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隻是說:「你媽她,去樓下散步了。」


 


「哦。」我拿起抹布,繼續擦灶臺。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聲音低沉:「剛才你說的那些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不是全沒道理。」


 


我擦灶臺的手停住了,有點意外地看向他。


 


他很少這樣直接評價我和我媽的衝突。


 


他避開我的目光,盯著地面,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


 


「我這個當爸的這麼多年,是沒怎麼管過事。總覺得,家裡有你媽操心,孩子學習也好,就,沒多想。」


 


他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蓋上,發出輕微的「滋」聲。


 


「安安這事……是我太大意了。光看著她拿獎狀,沒看看她累不累。」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疲憊和愧疚。


 


「你媽那個脾氣……她是著急,

但方法不對。」


 


他走到我面前,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


 


「你現在做的陪安安看病,頂著壓力跟你媽爭是對的。爸支持你。」


 


「支持」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我心裡,漾開一圈復雜的漣漪。


 


我看著他略顯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鬢角。


 


想起他曾經偷偷塞給我的二十塊錢,想起他無數次在爭吵中的沉默。


 


現在,他好像終於從那種沉默裡走了出來,站到了我這邊。


 


雖然隻是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覺得肩膀上那沉甸甸的擔子,好像忽然輕了一點點。


 


「嗯。」我低下頭,繼續擦著已經很幹淨的灶臺,鼻子有點發酸。


 


「我知道。」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客廳。


 


廚房裡又隻剩下水流聲和我自己的呼吸。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樓下傳來零星的人聲。


 


這個家,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今晚悄然改變了一點點。


 


20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廚房裡靜悄悄的,我媽那間臥室的門也關著。


 


我輕手輕腳地開始準備早餐。


 


不再是簡單的面條,我試著熬了小米粥,煎了雞蛋。


 


粥快好的時候,安安房間的門輕輕響了一下。


 


她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有些亂,眼睛還有點腫。


 


但看到灶臺上冒著熱氣的鍋,愣了一下。


 


「姐,你做的?」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快好了,去洗把臉吧。」我把煎蛋盛到盤子裡。


 


她默默地去洗漱了。


 


等我擺好碗筷,她已經坐在了桌邊,

看著那碗金黃的小米粥,用勺子輕輕攪著。


 


「好久沒吃家裡熬的粥了。」她低聲說。


 


我心裡動了一下。


 


以前早上,她總是匆匆扒幾口飯就被我媽催著去背單詞或者聽英語。


 


像這樣安靜地坐在餐桌前喝粥,好像是很遙遠的事了。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


 


她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個碗:「我幫你洗吧。」


 


她的手有點笨拙,洗潔精放多了,泡沫溢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