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一次,我甚至看見她站在窗簾後面,看著安安走出樓道,直到背影消失才轉身。
又比如,她開始吃東西了。
雖然還是我把飯菜放在她門口,但她會端進去,吃完後再把空碗碟默默放回門外。
有一次我收碗時,發現她把我炒得有點老的青菜都吃完了。
唯獨把我特意給安安煎的,糖心還沒凝固的荷包蛋剩下了。
那天晚上,我切菜時不小心割到了手指,血一下子湧出來。
我下意識抽了口氣,正要去找創可貼。
一回頭,看見我媽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盒創可貼,遞過來的動作有些僵硬。
「笨手笨腳的。」
她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眼神在我流血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我接過創可貼,
低聲說了句:「謝謝媽。」
她沒應聲,轉身就走。
可腳步在客廳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去倒了杯水,又回了房間。
最明顯的變化是對我爸。
以前我爸要是晚回家,她總要盤問幾句。
現在,我爸偶爾加班回來,桌上總會留著一碗扣著盤子保溫的飯菜。
雖然她本人早已回房「睡下」了。
這些細小的變化,像冰雪消融時最先裂開的縫隙。
安安似乎也感覺到了,她去畫室的時間越來越長。
回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松節油和鉛筆屑的味道。
眼神不再是空茫的,偶爾會有點亮光。
一天,她拿著畫板給我看。
二天,上面是窗臺上那盆半S不活的綠蘿,被她用炭筆勾勒出了掙扎向上的生命力。
她有點不好意思,「老師說我形抓得還不太準,但說感覺挺好的。」
「挺好的。」我重復著她的話,心裡某個地方也悄悄松動了一下。
晚飯時,我媽破天荒地坐在了餐桌旁。
雖然依舊不說話,隻顧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安安輕聲說:「媽,明天的藥我好像快吃完了。」
我媽夾菜的手頓了頓,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第二天,我發現藥瓶旁邊,多了一盒新的。
我看著藥瓶,輕輕的笑了。
25
三月,倒春寒,窗玻璃上結著薄薄的霧氣。
考研成績今天公布。
我坐在電腦前,手指冰涼,輸入準考證號的時候差點按錯。
心髒跳得又快又重,敲鼓一樣。
網頁跳轉的幾秒鍾,
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分數跳了出來。
我盯著屏幕,反復看了三遍。
總分比去年的國家線高了四十多分,專業課分數尤其亮眼。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第一個念頭是告訴家裡。
我拿起手機,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猶豫了。
我媽那張冷淡的臉和我爸疲憊的神情在眼前閃過。
這喜悅,他們會接住嗎?
還是像以前一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最終,我還是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他才接起來,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工地。
「爸,」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考研成績出來了。
」
「啊?哦……怎麼樣?」
「過了,分數還挺高的。」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我爸的聲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真的?!過了?!好!好啊!平平!太好了!」
我甚至能想象他在電話那頭可能咧開嘴笑的樣子。
「我這就告訴你媽去!」
「爸,不用……」我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匆匆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心裡有點忐忑,又有點莫名的期待。
家裡會是什麼反應?
晚上,我慣例打電話回家。
是我爸接的,他聲音裡的興奮還沒完全褪去:「平平啊,你媽知道了!高興著呢!」
但背景裡很安靜,
沒有我媽的聲音。
「媽呢?」我問。
「哦,她……在廚房忙呢。」我爸的語氣有點不自然。
這時,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是對我爸說的。
「問她想吃點什麼,下次回來做。」
不是直接對我說的,像是一句隨口吩咐。
我爸趕緊重復:「你媽問你想吃啥,下次回來給你做。」
我愣了一下,鼻子有點發酸。
「都行。」我低聲說。
我爸像是傳達聖旨,「你媽還說,讓你……別太累著了。」
電話兩端都沉默下來。
但我知道,這對我媽來說,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和認可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天色暗了,對面樓棟的燈光次第亮起,溫暖而尋常。
26
考研初試通過的興奮勁兒,像一杯溫水,暖了暖身子,很快就沉澱下去。
接下來是更緊張的復試準備。
我把導師的論文打印出來,厚厚一摞。
每天泡在圖書館裡,邊看邊做筆記,不敢有絲毫松懈。
家裡似乎進入了一種新的平衡。
我媽不再完全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會出來做飯,打掃衛生,隻是話依然很少,尤其是對安安。
但她不再阻撓安安去畫室。
甚至有一次,我瞥見她把洗好的水果單獨放在安安的碗裡,雖然什麼也沒說。
安安的生活則有了明確的重心。
畫室成了她的新世界。
她不再需要鬧鍾,每天早早起床,
收拾好畫具。
眼神裡有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專注和光亮。
她開始跟我聊起素描的明暗關系,聊起老師誇她色彩感覺好。
甚至偶爾會抱怨畫石膏像畫得脖子酸。
那天下午,她比平時回來得早一些,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手裡緊緊攥著一張速寫紙。
「姐!你看!」
她把紙展開在我面前,上面畫的是一個老人的側面,皺紋像刀刻一樣深,但眼神卻異常柔和。
「這是畫室的管理員張爺爺,老師說我今天這張『抓住神了』!」
紙上的人物確實栩栩如生,那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被捕捉得很到位。
我看著安安發亮的眼睛。
那種因為自己的努力得到認可而煥發的神採,比任何獎狀都更真實動人。
「畫得真好。
」我由衷地說。
「老師說,如果文化課過關,可以考慮考美院。」
安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確定,偷偷看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我媽的背影。
我心裡咯噔一下。
美院?
這對我媽來說,恐怕比單純的休學畫畫衝擊力更大。
晚飯時,安安似乎鼓足了勇氣,用筷子輕輕撥著碗裡的米飯,小聲說。
「媽,畫室老師說……我挺有天賦的。」
我媽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也沒接話,繼續吃飯。
安安眼裡的光黯淡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我媽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有天賦就好。做什麼事,都得下苦功。」
她說完,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裡,
不再看我們。
安安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默默扒了一大口飯。
晚上,我收拾廚房時,聽見我媽在客廳裡,像是在跟我爸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美院也不是那麼容易考的,文化分要求也不低……」
我爸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靠在洗碗池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這個家,就像一棵受過傷的老樹,傷口還在,但新的枝椏,已經在悄悄萌發。
無論是我的復試,還是安安的畫筆。
我們都在這片沉默而堅韌的土壤裡,尋找著自己生長的方式。
27
復試的通知下來了,在另一個城市。
我需要一個人坐一夜的火車去參加面試。
訂票、找住處、準備材料,所有事情都得自己來。
臨走前那個晚上,我最後一次檢查證件和打印的論文。
我爸悄悄走進來,塞給我一卷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我打開,是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百元鈔票。
「路上用,窮家富路。」
他聲音很低,說完就轉身出去了,好像生怕被誰看見。
我媽在客廳拖地,拖把碰到我的房門,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哗哗響著挪開了。
自始至終,她沒問我一句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回來。
火車在黑夜中轟隆前行,車廂裡混雜著泡面味和鼾聲。
我靠在硬座車窗邊,毫無睡意,腦子裡一遍遍過著可能被問到的專業問題。
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臉,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這一次,
真的隻有我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我拖著行李箱,跟著人流走出車站。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學,我按照路標找到復試的學院樓。
走廊裡已經等了不少學生。
個個表情嚴肅,有人還在小聲背誦著英文自我介紹。
輪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會議室的門。
長條桌後面坐著幾位表情嚴肅的教授。
我走到房間中央,微微鞠躬。
「各位老師好,我是考生周平平。」
主考官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他扶了扶眼鏡,示意我開始自我介紹。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把準備的內容流暢地講出來。
接著是專業問答,問題比想象的更深入,甚至有些刁鑽。
我集中全部精神,調動起這幾個月啃下的所有知識,
努力組織著語言。
有一瞬間,我被一個概念卡住了,腦子一片空白。
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我瞥見一位年輕的女考官微微皺了下眉。
就在緊張快要淹沒我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備考時看過的一個案例,趕緊聯系起來,勉強給出了一個回答。
老教授一直沒太多表情,直到我問答環節結束,他才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為什麼選擇我們這個專業?而不是更容易就業的那些?」
我愣了一下,沒有按準備好的套路回答。
我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最初想逃離,又為什麼最終選擇回來面對。
「因為我想弄明白,一些看似堅固的東西,比如家庭,比如人與人的關系,是怎麼運作的,又是怎麼被改變的。」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我想擁有理解它,甚至……修復它的能力。」
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老教授深深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好,面試結束,請回去等通知吧。」
我走出大樓,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但心裡卻有種奇怪的輕松。
無論結果如何,我把自己想說的,能做的,都盡力完成了。
回到暫住的小旅館,我給我爸發了條短信:「爸,我考完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復:「好。路上小心。」
沒有問我考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