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8
復試回來的火車上,我累得幾乎散架,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像過去那些壓抑的日子被狠狠甩在後面。
我知道自己盡力了。
結果如何,反而顯得不那麼重要。
回到家,一切照舊。
我媽在廚房摘菜,抬眼看了我一下,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安安在陽臺支著畫架,畫著那盆終於抽出新芽的綠蘿。
我爸還沒下班。
我放下行李,去衛生間洗手。
水流哗哗作響,衝掉了一路的風塵僕僕。
出來時,聽見我媽在廚房裡,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安安聽。
「考完了就踏實了,
該幹嘛幹嘛。」
這話聽著還是硬邦邦的,但裡面少了從前那種尖銳的否定。
安安停下畫筆,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詢問。
我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等待結果的日子變得格外漫長。
我重新開始投簡歷,找些零散的兼職,同時整理大學四年的筆記和書籍,準備著可能的離開。
日子像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暗流。
那天下午,我正在網上看招聘信息,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條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是那所大學的研招辦。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發僵,幾乎點不開那個小小的圖標。
郵件加載出來,隻有短短幾行字。
我屏住呼吸,飛快地掃過。
【周平平同學:恭喜你通過我校碩士研究生復試……】
後面的話我有點看不清了,
眼睛像被什麼東西糊住。
我猛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臉,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我終於,終於靠著自己,鑿開了一條路。
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我媽在看連續劇。
安安在陽臺收拾畫具,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心情,然後推開椅子站起來。
我走到客廳,站在電視機前。
我媽正看得入神,被我擋住,不滿地皺起眉:「幹什麼?」
我把手機屏幕遞到她眼前,指著那幾行字。
她愣住,視線從電視移到手機上,眯著眼,湊近了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她的表情從疑惑,到辨認,最後是震驚。
嘴唇微微張開,拿著遙控器的手懸在半空。
電視裡的男女主角還在哭哭啼啼,
聲音在突然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安安也察覺到不對勁,從陽臺探進頭來:「姐,怎麼了?」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我媽。
我媽的目光終於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抬起來,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極其復雜,有難以置信,有茫然,還有一種……
是堅固了多年的什麼東西,突然裂開一道縫的震動。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比如「真的假的」,或者「你運氣真好」。
但最終,她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我爸剛好這時開門進來,看到我們仨僵持的場面,愣了一下:「怎麼了這是?」
安安快步走過去,拿起我手裡的手機,隻看了一眼,就驚喜地叫出聲。
「爸!姐考上了!研究生!」
我爸也愣住了,
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搓著手,連聲說。
「好!好!太好了!」
他看向我媽,笑容又收斂了些,帶著點試探。
我媽緩緩站起身,沒看我們任何人,轉身走向廚房,腳步有些飄。
她擰開水龍頭,水哗地流下來。
她把手伸到水流下,就那麼站著,背對著我們。
隻有水龍頭持續不斷的響聲,和她一個沉默著微微佝偻的背影。
29
廚房的水龍頭一直哗哗響著。
我媽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聳動,不知道是在洗臉,還是借著水流聲掩蓋別的什麼。
我爸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看看我媽的背影,又看看我,眼神裡帶著詢問。
安安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姐,
太好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我媽那個僵硬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和我預想中的任何一種場景都不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水龍頭的聲音停了。
我媽用圍裙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有點紅,但臉上已經看不出太多情緒。
她沒看我,視線落在地面上,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來:
「晚上……包餃子吧。」
就這麼一句,沒提考研,沒提錄取通知書。
然後她就轉身打開冰箱,開始翻找肉餡和白菜。
動作有些忙亂,像是在努力抓住一件具體的事情,好讓自己站穩。
我爸松了口氣似的,連忙應和:「對對對,包餃子,慶祝一下!平平,你去買點醋和蒜!
」
安安主動拿起菜籃:「我去買!」
家裡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忙碌。
我站在原地,有點無所適從。
和面,剁餡,擀皮。廚房裡難得地有了煙火氣和人聲。
我媽埋頭擀皮,動作又快又利落,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面片上。
我爸笨拙地試著包餃子,總是捏不緊,露餡兒。
安安在一旁幫忙,時不時偷看我一眼,眼裡閃著光。
沒人提起那封郵件。
但這頓臨時起意的餃子宴,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承認。
吃飯的時候,我媽破天荒地先給我夾了一個飽滿的餃子,放在我碗裡。
依舊沒抬頭,隻說了一句:「多吃點,路上累了。」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我鼻子一酸。
我爸喝了一口酒,
臉頰泛紅,看著我,像是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詞。
「平平,以後就是研究生了,好好學。」
我點點頭,咬了一口餃子,餡兒有點鹹。
大概是媽媽手抖,鹽放多了。
但這鹹味裡,卻嘗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氣息。
晚飯後,我回到房間,把那封錄取通知書的郵件又看了一遍。
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
這一次,我不再需要從別人的反應裡尋找自己價值的確證。
這份通知書的重量,我自己清清楚楚地握在了手裡。
窗外,鄰居家的燈光溫暖地亮著。
這個家,或許永遠不會有酣暢淋漓的擁抱和熱烈的贊美。
但這一頓鹹了點的餃子,和那句「路上累了」的尋常話。
大概就是他們能給出的,最鄭重的認可了。
30
離研究生開學還有三天。
行李箱攤開在我狹小的房間裡,東西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
晚上,我正往箱子裡塞最後幾本書,聞到從廚房飄來一陣濃鬱的肉香。
是紅燒肉。
吃飯時,我愣住了。
桌子中央,除了常有的青菜和炒蛋,赫然擺著一大盤紅燒肉。
油亮醬紅,肥瘦相間,熱氣騰騰。
而且,這一大盤,就擺在我常坐的位置面前。
我媽端著飯鍋從廚房出來,盛飯,遞給我爸,然後盛好自己的。
她始終沒看我,也沒看那盤肉。
仿佛它出現在那裡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但她坐下時,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圍裙邊緣,暴露了一絲不同尋常。
「吃吧。
」她低聲說,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青菜。
安安看看那盤肉,又看看我,眼神有點驚訝,然後默默低下頭吃飯。
我爸輕咳一聲,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我碗裡:「平平,多吃點,你媽特意做的。」
我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裹滿醬汁的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那無數個隻有安安碗裡堆成小山的夜晚。
那盤永遠擺在我面前的寡淡青菜。
那句「你吃這個營養就夠了」。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送進嘴裡。
肉質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鹹甜適中,是我記憶裡最好吃的味道。
可咽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卻一陣發緊。
整頓飯,我媽都沒怎麼說話,也沒怎麼吃肉,隻是偶爾抬眼,
很快又垂下。
目光掃過我的行李箱,又迅速移開。
她吃得很快,像是要盡快結束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吃完,她起身收拾碗筷,手碰到那個盛紅燒肉的盤子時,停頓了一下。
盤子幾乎空了,隻剩下一點醬汁。
她端起盤子,轉身走向廚房,在門口背影頓了一下,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
「路上……自己照顧好自己。」
聲音很低,混在水龍頭打開的水聲裡,幾乎聽不清。
但她說了。
我聽見了。
她沒有看我,說完就快步走進了廚房。
我坐在原地,看著那個空盤子原來放著的位置,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沒有道歉,沒有擁抱,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眼神交流。
隻有這一盤特意為我做的,擺在我面前的,幾乎被我一掃而光的紅燒肉,和一句淹沒在水聲裡的叮囑。
這笨拙的、沉默的、屬於我媽的方式,或許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接近道歉的舉動了。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還殘留著紅燒肉的香氣,和一絲名為「家」的復雜味道。
31
離家的前一天,陽光很好,把客廳照得透亮。
我拖著行李箱最後檢查有沒有遺漏的東西,目光無意間掃過那面牆。
那面曾經貼滿安安金燦燦的獎狀,而我連一角都無法佔據的「榮譽牆」。
我愣住了。
牆上的格局變了。
以前密密麻麻的獎狀被取下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張。
空出來的地方,貼上了兩張新的東西。
左邊,
是一張放大的 A4 紙,是我那封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的打印版,黑色的宋體字在白紙上很醒目。
【周平平同學,恭喜你被錄取為我校碩士研究生……】
右邊,貼著的不是獎狀,而是一幅畫。
用簡單的畫框裱了起來,是安安畫的那盆綠蘿。
炭筆線條勾勒出綠蘿頑強生長的姿態,甚至能看到葉片上她細心描繪的光影。
兩張東西並排貼著。
一張代表「正統」的認可,一張代表「歧路」的綻放。
就這樣突兀又和諧地佔據了曾經隻屬於「天才」安安的領地。
我媽正拿著抹布擦拭電視櫃,動作有些慢。
她看到我盯著那面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回頭,也沒說話,繼續擦著。
但耳朵尖似乎有點泛紅。
安安從她房間出來,背上背著畫板,準備去畫室。
她也看到了那面牆,腳步頓了頓,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
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她什麼也沒說,拉開門出去了。
我爸端著茶杯從陽臺走進來,看到牆上的變化,也愣了一下。
隨即走到牆前,扶了扶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我的錄取通知,又看了看安安的畫。
他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都挺好。」
他伸手,想把我的通知書貼得更正一點,但手有點抖,反而把邊角按皺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