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祖母突然重病,召娘親回去侍疾。


 


誰知到了外祖家,外祖母卻好好的。


 


她笑眯眯地叫丫鬟帶我去買桂花糕。


 


走至垂花門,我忽然聽到娘尖叫的聲音。


 


娘素來溫柔和氣,怎麼會尖聲大叫?


 


我不肯吃桂花糕了,轉身往回跑。


 


卻見娘親撫著凌亂的衣裙衝我怒罵:「不聽話的討命鬼,著急忙慌的,趕著去S啊?」


 


我哇哇大哭,娘親不耐煩地扯著我回了家。


 


她從此像是變了個人。


 


不再給我講故事,不再替我梳頭,也不再摟著我叫我心肝。


 


她見著我,眼裡總是帶著厭惡。


 


我知曉,她不是我的娘親。


 


那日在外祖母家折返,我不僅看到了屏風上沾染的新鮮血漬,還透過屏風的小縫隙,看到了娘親渙散的眼睛。


 


1


 


假娘親不僅生得和娘親一模一樣,走起路來,一顰一笑,也和娘親一般無二。


 


她穿著娘親的衣裳,仿佛就是娘親站在我面前。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是一個鬼,一個頂替了娘親的鬼。


 


我隻掃了屏風一眼,就知道S在屏風後面那個,才是我的娘親。


 


可我看到了外祖母寬大衣袖下的刀。


 


也看到了娘親最信任的方嬤嬤和貼身侍女環兒眼觀鼻口關心侍立在一旁。


 


我就知道,但凡我表現出一點懷疑,我也會和娘親一樣S在韓家。


 


回了侯府,回到自己的院子,我依然不敢讓眾人看出端倪。


 


「我有些困,要小憩一會兒。」


 


等下人們都出去了,閨房的門關上,我才敢將自己捂在被子裡,

痛哭出聲。


 


我的娘親S了。


 


一直哭到昏厥,再醒來,我終於冷靜下來。


 


那個冒充娘親的鬼,我知道是誰。


 


她叫韓見雪,是娘親的孪生姐姐。


 


雖然大家都說我這位大姨母在我娘成親前就去世了,可我知道,跟著我一起回侯府的假娘親,一定是她。


 


天底下不會有旁人會和娘親長得如此相似。


 


天底下也不會有其他人能讓外祖母心甘情願地算計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麼淺顯的道理,我一個小孩子都想得明白。


 


窗外夜幕低垂,突然傳來嬤嬤訓話的聲音。


 


「小姐怎麼還沒醒?睡了這麼久,晚上可怎麼睡得著!」


 


「侯爺回來了,你們還不快替小姐收拾。今日是小姐的生辰,侯爺定然要見她的。」


 


今天是我六歲的生辰。


 


以往每年這天,娘親就會親自給我做一桌好吃的,幫我打扮好,請宋畫師進府來替我畫生辰小相。


 


誰能想到,隻是回了一趟韓家,我就成了沒娘的孩子。


 


是了,爹爹!


 


爹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娘的人,我要將娘親被害S的事情告訴爹爹,讓爹爹為娘親報仇!


 


我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很快,在花園的影壁下面看到了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


 


爹爹腳步迅疾如風。


 


「爹爹!」我大聲喚他。


 


他卻頭也不回道:「玉橙,爹爹排到了你娘愛吃的酥山,還買了你想要的磨喝樂,你自己跟過來取。」


 


如今是九月初,天氣漸漸轉涼,一個夏季過去,京中冰窖裡面存的冰塊幾乎告罄,街上的糖水鋪早沒了酥山,隻有玉荷公主的食齋每日會限量售賣。


 


娘親最愛吃酥山。


 


爹爹急著拿好不容易得來的酥山討好娘親,連唯一的女兒都顧不得了。


 


他這麼愛娘,接受不了娘親的S,怎麼辦?


 


我院中的丫鬟阿錦追上我,替我重新梳好了頭發。


 


「小姐,走吧,侯爺和夫人還在正院等著替小姐過生辰呢。」


 


我兩條腿像灌了鉛,仿佛腳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用外祖母家的屏風搭成的危橋。


 


屏風上也不是幾滴血漬,而是大片大片的血花。


 


2


 


終於到了正院。


 


外間燭火通明,抄手遊廊幽黃昏暗。


 


我不怕黑,可娘親覺得我怕黑。


 


所以娘親從未夜裡讓我獨自走過這段抄手遊廊。


 


她不管在做什麼,聽到我走進院子的聲音,就會立刻出來接我。


 


這次,我走至一半時,她來了。


 


她聲音有些生硬:「玉橙,怎麼不等娘來接你?」


 


我幾乎以為是我弄錯了。


 


我的娘親沒S,眼前的人不是韓見雪,而是我娘韓凌霜。


 


但很快,我的期望破滅了。


 


娘親每次來接我,都會牽著我的手往裡走。


 


眼前這人,卻轉身後,自顧自地走,等到了外間門口,她回過頭來看著落後的我,不耐煩道:「怎麼走個路都拖拉?」


 


她沒做過母親,意識不到六歲孩子的步子本就比大人小。


 


我低著頭進了外間,目光搜尋爹爹,就見他臉色有些陰沉,先前寶貝得不行的酥山,掉在了地上,正慢慢地化成一灘黏膩惡心的牛乳糖水。


 


「夫君,我也是著急去接玉橙,才不小心弄掉了夫君的心意,夫君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韓見雪的聲音和地上的酥山一樣黏膩。


 


爹爹看向韓見雪,臉色變得柔和,他笑著道:「不過是一份酥山,明日我再去替你排。」


 


我鼻子一酸。


 


爹爹在旁人面前向來不假辭色,是鼎鼎有名的冷面閻王。他十八歲時,侯府因為牽扯進貪腐案而落敗。他便去了北疆,靠著以戰養戰、不計生S的打法,立下赫赫戰功,讓侯府重新立了起來。


 


府中下人都怕他。


 


隻有在我和娘親面前,爹爹會變得柔和。


 


韓見雪憑什麼!


 


她這個小偷,想以娘親的身份,偷走我爹爹。


 


「爹爹,她不是娘親,她……」


 


我迫不及待地大聲喊出真相。


 


啪!


 


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薛玉橙,

你亂說什麼!」韓見雪滿臉怒意。


 


她這一巴掌用了巧勁,沒多大響聲,卻讓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張了張嘴巴,可說了什麼,連我自己都聽不見。


 


韓見雪卻伏在爹爹的懷裡哭了起來。


 


像是受盡了委屈。


 


等我緩過勁來,就聽到她同爹爹告我黑狀。


 


「……賀連雲亦在,他見到玉橙,就說要帶玉橙出門去買糖葫蘆吃。」


 


「我想著賀連雲先前做的那些錯事,不許玉橙去,沒想到她和我頂嘴。」


 


「恐是她院子裡那些丫鬟婆子帶壞了她,不但貪嘴,還不孝。」


 


「我狠下心來教導她,她哭了許久,我以為她知錯了。」


 


「誰能想到,她這般惡毒,竟是連娘都不肯認了。」


 


韓見雪說完這話,

就專心哭了起來,一副被我傷透了心的模樣,我見猶憐。


 


一旁的方嬤嬤開口道:「小小姐,您是夫人十月懷胎掉下來的一塊肉啊,您怎麼能這麼傷夫人的心!」


 


賀連雲是娘親青梅竹馬的戀人,被娘親發現他養J女的荒唐行徑,兩人便取消了婚約。


 


他一直想要挽回娘親,爹爹最厭惡的人便是他。


 


韓見雪誣陷我親近賀連雲,就是想要讓爹爹厭惡我。


 


「我沒有,我不是。」我急忙道,「爹爹,她真的不是娘親……」


 


爹爹的臉色變得陰沉,眼裡盛滿了冷意。


 


他吩咐下人:「帶小姐回春盞院反省,什麼時候知錯了,什麼時候再放她出來。」


 


爹爹站在了韓見雪那邊。


 


我的臉頓時變得煞白。


 


3


 


我被禁足了。


 


被婆子捂著嘴抱走時,我看到爹爹扶著假娘親在黃梨木椅上坐下,輕聲哄她:「玉橙不聽話,你告訴我,我來收拾她,你若是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當。」


 


假娘親看著爹爹,楚楚可憐又虛偽:「夫君,你不怪我弄哭了玉橙?」


 


「玉橙再重要,也沒有夫人重要。」爹爹滿心滿眼都是眼前人,「她這般大了還不懂事,是該好好教育了。」


 


假娘親看向我,眼尾上挑,盡是得意。


 


我回到春盞院,抱著去年生辰娘親送我的布娃娃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人害S了娘,爹卻將那女人當娘親來愛。


 


我恨自己今日去正院時沒有藏一把匕首。


 


若我當時將假娘親捅S,就算賠上自己的性命,也不吃虧。


 


這般想著,我立刻翻箱倒櫃,取出一把鑲了寶石的匕首,

綁在了手臂上。


 


若有機會,我一定親手S了她!


 


丫鬟阿錦端著一盤糕點推門進來,柔聲勸我:「小姐,餓了吧?奴婢拿了糕點來,小姐墊墊肚子。」


 


我紅腫著眼睛看向她。


 


阿錦嘆了口氣,道:「小姐,夫人向來愛您,今天是您太過分,才惹夫人生氣了。等明日,您去和夫人道歉,夫人就會原諒您了。母女間哪有隔夜仇。」


 


「或者,晚些時候,夫人就來春盞院哄小姐了,畢竟今天是您的生辰,侯爺和夫人準備的生辰禮還沒送呢。」


 


「她不會來的。」我喃喃。


 


就算來,也不會是來哄我的。


 


那個愛我、會哄我的娘親,再也不會出現了。


 


阿錦又勸了我一會兒,就被婆子喊出去了。


 


那盤糕點被放在了我手邊。


 


我從中午起就未曾進食,

可我現在什麼也吃不下。


 


不知過了多久,門扉再次被敲響。


 


「阿錦姐姐,我想一個人待著。」


 


門卻還是被推開了。


 


我抬頭看去,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我有些怔然。


 


他大步走了過來,眼瞳猩紅,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抓著我的雙臂,力道有些大,我下意識地就要掙脫。


 


但很快,我發現他在顫抖,他在害怕。


 


爹爹從來都是一個穩重的人,天大的事情到他面前,仿佛都隻是小事,他天不怕地不怕。


 


現在,他害怕極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玉橙,告訴我,你娘她出了什麼事?她是不是被韓家藏起來了?」


 


我才知曉,原來在正院時爹爹一眼就認出了那人不是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