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與我相熟的鄰宅阿嬸高高興興地跑了進來,對我大聲:


「中了!中了!」


 


我丟下手中的東西,問:


 


「什麼中了!?」


 


「你夫君啊!你夫君中了狀元!」


 


「這些日子他都在備著喜事,壓著我們不讓說!隻道等今日雙喜臨門一起辦!」


 


備著什麼喜事呢?


 


我被簇擁著走出門,看見那頂華貴的花轎時,便什麼都明白了。


 


阿嬸拉著我梳妝,給我蓋上紅蓋頭,高興地大聲:


 


「狀元娘子,上轎了!」


 


周圍熱鬧成一團。


 


恍若如夢。


 


我就這麼迷迷糊糊地上了花轎,回頭間,我好像看見人後的謝綏。


 


面白如紙。


 


但怎麼會呢?


 


他本就有一個白月光,

是家世相當的世家女子,又怎麼可能會為此感到落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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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轎就這麼歡歡喜喜地上了街。


 


街的盡頭,我的夫君會騎著高頭大馬來接我。


 


而酒樓之上,段明崇與同僚一道。


 


他心情並不算好,派去的家僕回來。


 


得到的消息卻是秦茹意不見了。


 


問村中其他人……


 


其他人也像是忌諱一般,一字不說。


 


隻道晦氣。


 


如今人不見了,又能去何處呢?


 


聽著下面的喜樂,他不禁煩躁,問:


 


「今日何人成婚?怎會如此大的動靜?」


 


要是大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


 


同僚笑道:


 


「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春闱開榜,

狀元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舉子。」


 


「卻有一愛妻,便特意給聖上求的恩典。」


 


「如今又是狀元遊街又是狀元娶妻,可謂雙喜臨門呢!」


 


人群歡喜。


 


段明崇卻恍然。


 


他又想到了秦茹意。


 


那個豁達又平和的女子。


 


說不喜歡是假的。


 


可是母親養他不易,秦茹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母親流淚。


 


他不得不下狠心讓她長記性。


 


若是今日她與尋她的家僕回來,他應當也會給她這般盛大的接親禮吧。


 


他想著,就看見轎子停下。


 


人群中議論。


 


「狀元郎娶親,話說這狀元娘子姓甚名誰?怎麼沒人傳出來啊?」


 


「你不知道嗎?狀元娘子是狀元郎的糟糠之妻,叫什麼秦茹……秦茹意!


 


咣當。


 


段明崇手中的酒杯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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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


 


酒杯碎裂的聲音將一桌的其他同僚嚇了一跳,驚異地看向段明崇。


 


卻發現原本倨傲之人如今面色陰鬱,一字一句地問:


 


「方才說,那新娘子叫什麼?」


 


同僚不解,答:


 


「姓秦,秦茹意啊。」


 


「怎麼了?你認識?」


 


說罷又想到什麼:


 


「之前你說錯話,惹太子殿下不悅回故裡榮休,莫不是在那兒認識的?」


 


那都是段明崇初入官場不知天高地厚犯的事了。


 


竟然給涉及太子的案件說話。


 


這不就是不敬太子嗎?


 


理所應當,他被處處排擠,處處碰壁,落寞地帶著老母回歸故裡。


 


這般曾經也算登過高位的人,驟然在那粗俗貧瘠的鄉裡,鬱鬱不得志間才會黯然生悔。


 


所以在接到秘信,可以秘密回京,為太子辦事將功補過時,他不再忿忿不平,不再清高孤傲。


 


立即啟程。


 


即便他要做的,是將那涉案一家就此滅口。


 


那夜,他倉皇回到京城宅中。


 


母親對他將秦茹意丟下十分滿意,看見他安然回來更是高興:


 


「我兒這是不負太子殿下所託了。」


 


「那一家子也是,本就是卑賤草民,竟敢去敲登門鼓,告太子殿下的狀,說什麼多年前皇後娘娘為幫太子上位,殘害忠良?」


 


「甚至還敢攀咬太子殿下吞沒賦稅,簡直可笑,這天下遲早都是太子殿下的,何來的吞沒一說?」


 


老婦人得意洋洋:


 


「要我說,

這些人和那個秦茹意一般,粗鄙卑賤,見識短淺,如此,S了就S了,不過一家五口,能被我兒S之,是他們的福分。」


 


她又在高興地說著什麼,段明崇都沒再在意了。


 


他隻是看著自己劍上的血珠,上面混著一家五口的血,甚至尚且溫熱。


 


求饒聲和哀鳴聲被他一劍斬斷。


 


他突然想到他與秦茹意第一次見面時。


 


那時他鬱鬱不得志,早已自暴自棄,索性隨便娶一妻,就此度過餘生便是了。


 


秦茹意就是那時出現的。


 


一個早已嫁過被休掉的S豬女,實在與他不甚相配。


 


想來也就是媒婆濫竽充數。


 


但也偏偏是這般濫竽充數的女子,對他道:


 


「大丈夫立足於天地之間,隻要問心無愧,一時磋磨又如何?」


 


「段公子為民直言,

值得敬佩。」


 


隻有段明崇知道,聽到這句話時,那女子坦然誠懇。


 


而他,卻早已心跳如雷。


 


這世間,終於有一人懂她。


 


他們本該舉案齊眉,夫妻恩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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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


 


段明崇艱澀地回答。


 


在同僚的目光中,看著那風風光光的迎親隊伍,像是對別人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定然是重名罷了。」


 


畢竟在他眼中,我對他忠貞不渝,又如何會再嫁他人呢?


 


所以是的,一定是重名了。


 


這世間叫秦茹意的人,何其之多。


 


他的秦茹意,還在鄉間等著他去接呢。


 


段明崇如是想,猛地站了起來。


 


出聲:


 


「我要告假幾日!


 


是了,秦茹意在等他。


 


她一定是生氣了。


 


氣他當初因為老母將她丟下反省。


 


所以這次派去接她的僕從才沒找到人。


 


多半是還沒消氣躲起來了。


 


亦或者——


 


「告假幾日?如今太子殿下正著急用人,你這是要去做甚?!」


 


同僚的聲音被他甩之腦後。


 


他隻道:


 


「去接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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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翻身上馬,對追過來的家僕開口:


 


「與老夫人說一聲,我離家幾日,不日回來。」


 


「去接夫人嗎?可我等去的時候,夫人並不在老宅啊。」


 


家僕茫然。


 


段明崇卻不自覺地笑,

連他自己也沒發覺語氣裡的炫耀:


 


「茹意小娘子脾性,想來是還生我的氣,隻盼著我去接你,你們去,她自然躲起來不作數。」


 


「也罷,我親自去便是。」


 


畢竟,之前婆母每次與我發生龃龉他拉偏架,我都會生氣。


 


可隻要他低頭道歉,我也會退讓。


 


也正是因為如此,婆母更看我不順眼,冷罵:


 


「誰家的媳婦不伺候夫君婆婆就算了,還讓夫君捧著供著的。」


 


「你啊,就是太嬌縱她了!」


 


「但凡狠下心來給她個下馬威,她還不得哭著求著,對你百依百順?」


 


不得不說,段明崇心動了。


 


所以在秘密回京那日,他狠下心來,將我丟下帶著婆母而去。


 


隻道我知道錯了再來接我。


 


可如今,

他突然不想等到那個時候了。


 


家僕想要勸阻:


 


「可老夫人不喜歡夫人,若是讓她知道您連續兩次偷偷要去接夫人,那她……」


 


「茹意性子不溫順便不溫順吧,大不了我日後繼續讓著她便是!」


 


「至於母親……」


 


段明崇仿佛徹底想通,踏馬而去:


 


「左右現在,我隻想立刻見到茹意!」


 


他走了,塵土飛揚。


 


好似快些到那老宅。


 


就能瞧見被他丟下的發妻還站在門前,痴痴地等著他回來。


 


24


 


可他想岔了。


 


我不僅再嫁,還再嫁了兩次。


 


我那第三任夫君方才還親眼看著我上花轎呢。


 


嗩吶聲聲不斷。


 


我被攙扶下轎。


 


一隻手穩穩地握著我,我好似聽見了賀淮生的笑聲。


 


他說:


 


「茹意,我說到做到。」


 


他說過,會與我同甘共苦。


 


他說過,會給我補一個風風光光的婚事。


 


他都做到了。


 


所以我回握著他的手。


 


低笑:


 


「呆子,快走吧。」


 


喜婆語氣歡快,高聲:


 


「拜堂嘍!」


 


周遭鄰裡的祝賀聲不斷。


 


恍惚間,我好似聽見有人隔著人群喚我:


 


「茹意!秦茹意!放開我,那是我的娘子!」


 


劉子殊?


 


是聽錯了嗎?


 


我一頓,可到底沒回頭。


 


有沒有聽錯又能如何呢?


 


我與他早已休書一封,嫁娶互不相幹。


 


如今我婚事大喜,他便是真的來了。


 


那也隻是晦氣。


 


25


 


可,我那還真不是幻覺。


 


劉子殊真的來了。


 


那日別離之後,他再回來我早就走了。


 


這幾日不知問了多少人,方才找到我住的宅子。


 


來前,被他哄著喝了藥的莫清歡還道:


 


「若是姐姐介意,表哥讓清歡走便是。」


 


她泣涕漣漣:


 


「清歡不過一風塵女子,姐姐嫌棄也是應該的。」


 


劉子殊皺眉擺手:


 


「她有什麼好嫌棄的?她不也隻是個S豬女?」


 


「能當上劉家少夫人,是她的福分。」


 


莫清歡聞言一滯,捏著手帕,似不經意地問:


 


「可表哥不是說,

姐姐收你的休書……」


 


「不過是嘴硬罷了,爹娘知道我寫那休書不過是嚇唬她,混蛋了些,自會給她開解。」


 


「更何況,她愛我入骨,千裡迢迢地趕來與我巧遇,不就是等著本少爺去找她求和嗎?」


 


劉子殊提到我,嘴角揚起笑意。


 


瀟灑極了:


 


「也罷,本少爺讓她一次算了。」


 


他朝莫清歡保證:


 


「等本少爺去與她說開,帶著你們一起回家,此後就好好過日子!」


 


「你不知,爹娘都催我好久了。」


 


「隻道我在外胡混好幾年,一事無成,要我回去學著做生意呢。」


 


也是,這幾年他和莫清歡假S高飛。


 


有著劉家爹娘的補貼,可謂是遊山玩水,不亦樂乎。


 


但玩兒這些年,

劉子殊也覺得膩了。


 


嘀咕:


 


「其實秦茹意除了愛啰嗦些以外,倒也還不錯。」


 


啰嗦什麼?是啰嗦讓他別玩物喪志?


 


還是啰嗦不允他風塵女子進門與我平起平坐羞辱我?


 


他是家中獨子,風流紈绔。


 


劉家爹娘寵著護著。


 


最喜歡我來唱紅臉,一問就是和我訴苦:


 


「這混賬自幼被寵壞了,也就還能聽你一句勸,茹意,我們也就隻能拜託你了。」


 


是啊,我是勸了管了。


 


所以劉子殊的爹娘依舊是好爹娘,青梅依舊是好青梅。


 


隻有我,我成了那個嫉妒惡毒的妒婦。


 


成了劉子殊棄家不回的元兇。


 


劉子殊永遠不知道,我不是拿到他休書那一刻徹底離開的。


 


而是因為耽擱了半日,

看見劉家爹娘面露不悅,對著我暗暗責備地發著牢騷:


 


「都怪你,男兒總是大器晚成,年輕時候誰不三心二意?貪玩一些?就你非要逼他!」


 


「如今子殊走了,這要是出什麼事我和你沒完!」


 


劉家阿娘對著丈夫又哭又鬧,卻是當著我的面。


 


我知道,她是說給我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