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兒子如今又走了官運,自然她穿金戴銀,滿身綢緞。
全然不覺在場女眷皆是顧及邊塞戰亂,衣著皆以素雅為主。
看她都是離得遠遠的。
也就她一嗓門絲毫不顧旁人不悅。
「真的是你!你這個小賤人,莫不是把你丟下後,還不S心,找到了京城來又纏著我兒子?」
她指著我尖酸:
「好不要臉!你怎麼偷偷進來的?來人!來人!還不把她趕出去!」
「你這老婦,說什麼胡話呢?」
與我交好的柳月兒皺眉。
段家老母知曉她的身份,從來都是諂媚相迎的。
無外乎就是覺得,隻有這般身份的女子,能做他兒子的發妻。
殊不知,她這般掉價的行當,早已被那些要臉的閨秀嫌棄不已,
避之不及了。
我冷眼看著她,開口:
「這位夫人,花宴之上,還請慎言。」
「慎言個屁!我還不知你這個小賤蹄子!不就是好不容易攀上我兒這根高枝,被丟了還不知羞上杆子偷進來尋我兒認錯嗎?」
自詡大戶人家的段家老母卻說著她安在我頭上的粗俗話語。
得意:
「你失算了,我兒這幾日有要事未歸,今日,你是見不著他了!老婆子更不會再讓你進門!」
「人呢?這有人偷溜進來,快快給她打出去!」
她揚聲指揮著。
可周圍人看她隻是像看瘋子。
段明崇的確是為太子做事,但他家中無背景,又是武將,還有老母拖後腿。
在這重文輕武的朝堂,他顯然不夠看。
更別說都是狀元娘子了,
瘋了才會去巴結她那個兒子。
故而,又如何有人會相信她的話。
這不,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
「趕出去?趕誰出去?」
眾人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行禮:
「見過公主殿下。」
帝後長女,太子長姐,當朝長公主,終於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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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容昳麗,漫不經心,又問了一遍:
「這賞花宴是本公主設的,是誰,要替本公主趕人啊?」
她一發話,底下早就瞧段家老母不順眼的官眷立刻開口:
「公主不知,這段侍郎的老母,像是發了癔症,往日裡凡是見到年輕貴女便拉著人家口出誑語,無媒無聘就要人家做他兒子發妻就算了。」
「今日更是瘋得沒邊,指著秦娘子是小賤人,要勾引她兒子,
叫嚷著要把秦娘子趕出去呢。」
「我兒得太子殿下重用,讓他們為妻是他們的福氣,更何況那小賤人本就是我兒不要的。」
段家老母理直氣壯,扯著笑臉衝著長公主開口:
「公主,我兒是段明崇,太子殿下身邊做事的啊。」
「我們是自己人,自己人……」
「大膽!」
長公主面色一冷。
身邊宮女立即呵斥。
段家老母嚇了一跳。
不明所以。
「陛下如今最痛恨結黨營私,本宮弟弟不過是瞧著段侍郎有些才幹,起了愛才之心提攜一二而已。」
「哪兒來的你的人我的人又是自己人的?」
上位之人語氣威嚴:
「本宮瞧著,的確是瘋了,
給本宮丟出去,通知段家,讓段侍郎自己來領人!」
「不、不是,公主,我……」
段家老母慌亂,還沒再多說一個字,就被宮人堵住嘴巴拖了下去。
除了地上的一道拖痕,一切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原本雷霆之怒的公主轉瞬笑意盈盈:
「拘束什麼,都坐吧?」
她的目光看向我:
「你就是狀元娘子吧?本宮瞧著就喜歡,來本宮這兒,本宮仔細瞧瞧。」
話音落地,不少人豔羨不已,隻覺我得了上位之人的青眼。
可我卻總有不好的預感。
默然上前。
果然,被她拉著坐在了身側。
「模樣討喜,難怪不得狀元郎喜歡,就是高中也要在父皇面前給你討一紙賜婚。
」
我假意躊躇並未坐下,謙卑:「臣婦不敢。」
她卻笑意不減:
「又有何不敢的?」
「你那夫君,是個有才之人,很得父皇喜歡,本宮的弟弟,也同樣惜才,好幾次,可都是想要給他討教討教呢。」
「可這狀元郎卻是繁忙,久不得見,要本宮說,都是為父皇辦事,何必如此避嫌呢?」
她捏著我的手,我卻覺得滾燙無比。
恍然低頭,果然瞧見那些女眷都各自相伴說笑,好似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一般。
不祥的預感終於應驗。
這賞花宴,怕是專門為我和賀淮生準備的。
我突然想到不日前,賀淮生總要我去族中嬸嬸家長住一段時日。
這不尋常。
好在他不敢惹我生氣。
我一一再逼問,
他便隻得說實話。
嘆了口氣:
「茹意,你可知,我爹娘為何從京城遠遠搬去泉州?」
我還記得……
「傳是得罪了京中貴人。」
那個貴人,就是太子。
亦或者說,就是太子身後的深宮皇後。
當年皇後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坐上太子之位,沒少為他鋪路,既然鋪路,那就少不了銀子。
可銀子從哪兒來呢?
很快,賀淮生的爹和其他同僚便發現,每年洪水涝災、戰火補貼,皆是少了一半之多。
偏偏從上到下,無一人稟報。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那證據卻直指深宮高位之人。
此事事關重大,一群人不敢打草驚蛇,隻得暗暗收集證據,想要秘密求見天子。
奈何還未做出行動。
與此相關的人接連被屠S殆盡。
或是路上被山匪劫S,或是遇到兵變格S。
無一幸免。
賀淮生爹娘是最早覺得不妙,果斷舍棄一切,舉家搬去泉州。
但依舊晚了。
賀家上下,隻剩下了一個年幼的賀淮生,和一個年老的老管家。
老管家為了保住賀淮生。
隻得與族中親戚,皆斷聯不往。
多年過去,太子也接手了皇後的勢力,災銀依舊被吞沒,證人依舊被屠S。
但沒人發覺,唯一活下來的那個。
改頭換面,回來了。
「太子不仁,國之大難。」
「我不得不對準他,更別說爹娘枉S,無辜之人一再斷送。」
賀淮生艱澀。
可他也不想連累我。
「晉王與之相比,至少有利民之心,這些年來,他一再籠絡證人證據,隻等時機一到,馬到功成。」
「可其中兇險,你不能待在這裡。」
我隻問:
「若我走了,太子可是會懷疑你?」
賀淮生無言。
他如今風頭正盛,無數人盯著。
要是突然有一日,自己娘子驟然離開,那太子不會不起疑追查。
那樣,他的身份可能會瞞不住。
後果如何,顯而易見。
是以,我不可能走。
也不許他再說讓我走的話。
隻問他: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開始?」
他答:
「最遲不過賞花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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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又能想到,賞花宴上長公主的話明顯是有所察覺。
這宴,怕是專門為賀淮生、為我設的。
意欲何為呢?
我深吸一口氣。
看著眼前勝券在握的公主,隻道:
「臣婦愚鈍,不知公主說的是什麼意思。」
長公主笑意不減:
「你和你夫君都是聰明人,知道什麼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想來他在本宮弟弟那兒,也知道該選誰。就算不知道,你這個當妻子的,也不該為他指一條明路?」
「你說是吧?秦家茹意?」
我與她之間安靜異常。
隻剩下她不徐不疾的聲音:
「你生在泉州,家中無父無母,本是個S豬女,卻攀上高枝,先嫁富商劉家,又嫁侍郎段家,最後,給名門謝家衝喜。」
「但你實在是不體面,三嫁三休,
這若是讓旁人知道,你在這京城,可是會被唾沫星子淹S的啊。」
她滿眼悲憫,卻句句威脅。
「所以狀元娘子,你該知道怎麼辦的。」
我捏緊拳頭。
仰起頭,勾起嘴角,同樣笑:
「公主不知,戰亂之秋,戰場上需要有人打仗,農地裡需要有人耕田,幼子老人需要有人供養。」
「所以朝堂也需要男人再娶、女人再嫁,若非如此,又怎會給久不嫁娶者添加賦稅呢?」
「茹意不過順應聖上、朝廷的意思而為,何來為人不齒呢?」
長公主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
「你這是做出決斷了?」
我笑而不語。
她冷哼一聲,甩開了我的手。
居高臨下地坐在高位。
不過下一秒,
就有一宮人站出來,指著我:
「秦茹意!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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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極大。
也是此時,男賓一席的人被帶著走了過來。
獨有太子和賀淮生不在。
宮人立刻快聲開口:
「難怪方才段侍郎的母親說你,我覺得眼熟。原來就是那個嫁了三次,被休了三次的秦茹意啊!」
「你們不知道,我是她同鄉,她就是個S豬女,後來誰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勾搭上了劉家少爺,竟讓劉家少爺真娶了她這個S豬女為妻!」
「不、明明是我……」
人群裡,劉子殊下意識想要站出來反駁。
被劉家爹爹止住。
他還是那般怯懦,對上劉家爹爹冰冷的目光,啞了聲。
宮人還在繼續:
「後來,
她又買通了媒婆,讓媒婆牽線搭橋,裝作賢良淑德的模樣,騙了鬱鬱不得志的段侍郎娶她進門,可她才進去就露出了真面目。」
「仗著段侍郎家孤兒寡母,瞧不上丈夫也就罷了,還日日N待婆母,段侍郎心慈,被逼到沒法子,這才在回京城的時候把她丟下了。」
而段明崇。
他現在不在這裡。
不過話到此時,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真的?怎麼會有女子這麼不要臉?」
「瞧著就不像是個賢惠的,像是他們這種人家能做出來的事。」
那宮人聞言,越發理直氣壯了:
「她名聲早就壞了,泉州誰還瞧得起她?」
「可偏偏她就是貪財好富,見謝家公子病重,居然不知廉恥地自薦去衝喜,但那又如何?還不是被謝家公子瞧不上?給休了!
」
「我與茹意……秦娘子是和離,本是我之過錯,與秦娘子無關。」
人群謝綏皺著眉開口,咳嗽了數聲。
那宮人卻絲毫不慌:
「謝公子你可真是心善,這個時候還為她說話,既然是你的錯,她千般好,那你為何要和離呢?!」
「你明知女子就是和離都會被他人恥笑唾棄,你若是真的喜歡她又怎麼舍得?更別說她那前兩任夫君,可都是直接休掉的!」
謝綏:「……」
他張了張口,卻臉色越發蒼白。
為什麼?
當眾承認自己瞧不起我這S豬女的身份,覺得我配不上他。
所以在他能站起來之後,果斷與我和離了是嗎?
最要面子、自恃清高的謝綏能承認這樣的話嗎?
所有人都等著。
也都議論著。
我好似又回到了一開始,又是一群人圍著,竊竊私語:
「晦氣,原來是個破鞋。」
「狀元郎莫不是也給她诓騙了吧?」
「我瞧著像是,吳家那個娘子,夫君S了就直接殉情,就是為了不再嫁他人,這才叫貞烈,她這個算什麼?」
「都說的什麼屁話?!」
柳月兒聽不過去。
可她也說不上話。
就是葉知薇也被家中長輩看著,害怕多言得罪公主。
末了,謝綏才在眾人目光中艱澀開口。
「是我……」
他看著我,我不喜不悲。
「是我當初……」
「這是怎麼了?
」
賀淮生走了進來,隻有他一人。
打斷了謝綏要說的話。
笑著道:
「我家娘子向來腼腆,被這麼多人瞧著,可是會害羞的。」
那宮人見賀淮生,眼中更是欣喜:
「賀大人,你來得正好,你可知……」
賀淮生面不改色:
「我知道。」
「你知道?!」
宮人不可置信:
「你知道你還娶……」
「我為何不能娶?我娘子千般好萬般好,若不是我苦苦求的,她還不嫁我呢。」
賀淮生拉起我的手,我隻看著他。
他不躲不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