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的 T 小姐,」他從善如流,「我的姓名首字母是 S。」
「好的 S 小哥。」我笑了笑。
看來他也不想直接留聯系方式。套著馬甲的小作者和小歌手,的確是互相不知名姓更為合適。
夜晚吹過的風吹拂著雪粒,發出微弱的哗哗聲。
「還會再見嗎?」他突然問。
雲杉在他的臉上打下陰影,神色看不分明。
我笑起來:「如果有緣就會的!」
不管相隔雲海還是大洲,有緣人總會重逢。
不辭山路遠,踏雪也相過。
4
「不辭山!不辭山老師!」
微信嗡嗡嗡地響,是編輯柳姐的奪命連環催:「已經下午五點了,你稿子寫完了嗎?
寫完了嗎?寫完了嗎?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歇!」
我在崩潰碼字的間隙發了條語音:「馬上!男女主還有 200 字就能重逢了!然後馬上就結束了!馬上!親愛的你相信我!」
然後果斷把手機關機。
下午六點,我終於把番外交了,長籲一口氣癱倒在沙發上,隨手點開微博,劃到熱搜:
#蘇賀卿抄襲事件時隔八年反轉#
#蘇賀卿回國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居信向蘇賀卿道歉#
#居信大粉脫粉要求居信硬氣一點#
嗯?
居信我認識,是個巨星,資歷老、唱歌多、粉絲一堆。但這個蘇賀卿又是誰?三條熱搜啊?
冥冥中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在腦海中呼之欲出,我還沒來得及細究,就聽見微博特別關注消息提示音連響三聲。
立刻點進去,竟發現——
我和 Silas 的私信對話框上標著「3」的紅點!
嗯?!什麼???
Silas 他他他他他……他居然回!我!了?!
我忐忑地點開對話框,然後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險些原地石化!
Silas 不僅回我了,還回得很有民族文化特色。
他回:
「MD,我隻是個美國留子。
我是中國人!
我聽得懂中國話!!!」
我兩眼一黑,差點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5
天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歡 Silas,我對他所有的販劍都是建立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毫無聯系,遠隔大洋、民族、國籍,這輩子大概率永遠不會有交集」的基礎上的。
結果他告訴我說他是中國人?!
我顫抖著手正要退出微博,就見他叮叮叮又連發五條。
「你在上海是吧?」
「不是邀請我來上海嗎?」
「呵呵。」
「你給我等著!」
「我來了!」
我一口氣沒喘勻,險些被自己的舌頭噎S。
哎不是,大哥,我就口嗨一下啊!你不會要來真的吧?救命!救大命啊!!!
等等。
我突然冷靜下來。
對哦!我跟 Silas 發瘋都是用的小號,他也不知道我是誰啊!
這小號就是專門發瘋用的,跟大號根本沒互動,別說相似博文了,連互關都沒有!這號上從頭到尾,也隻發過一條不包含任何個人信息的堆雪人小 tip 啊!
退一萬步說,
就算他能扒出我的微博大號,也不認識我三次元真人!我大號的馬甲「不辭山」一直捂得SS的,跟現生一點聯系都沒有,就連我那敏銳得堪比名偵探柯南的老媽都沒發現,他一大洋彼岸的陌生人還能認識?
嘿嘿嘿,那我還擔心啥?
經過一番缜密的推理,我料定 Silas 這波純屬被調戲之後的惱羞成怒、虛張聲勢的口嗨,頓時把心放回了肚子裡,並且笑到發瘋。
人類的慣性是可怕的——
在三次元明明是個文藝女青年的我,卻已經不幸地染上了隔著網線調戲 Silas 的惡疾!這導致我在猜到 Silas 現在大概還盯著對話框看的時候,完全抑制不住抓緊販劍的邪惡欲望!
我在鍵盤上運指如飛,使出了碼字十二年練就的手速:
「天哪!先別說這個了,
我攤上大麻煩了!」
「我本來擁有一頭黑色的秀發,結果突然扒出了一根金黃色 blingbling 閃的頭發!我以為自己要變異了,火速去看了醫生!」
Silas 果然被我轉移了注意力:
「那現在怎麼樣了?」
嘻嘻,他可真是個單純的好心人啊!
我:「醫生說我缺了東西!」
單純的 Silas 立即回了一條:「缺什麼?」
我:「缺維 A。」
他:「那你應該吃胡蘿卜?」
我:「雖然但是,還好缺的不是你——我的維 E[星星眼]!」
Silas:「……」
Silas:「呵!我告訴你!我真的要去上海找你了!
你別不相信!」
我:「當然相信!怎麼會不相信呢?就算你現在跟我說太陽西升東落地球天圓地方宇宙明天就爆炸而你是賽博坦派來拯救地球的汽車人我都信!怎麼樣,感動嗎?」
「速速告訴我你的汽車形態,我立即配合你加入拯救地球大業!!!」
Silas:「……」
Silas 被氣跑了。
而我:就這個販劍爽!
6
果然人類的爽度是守恆的,在一個地方爽了就會在另一個地方受壓迫。
這兩年我也算是混出頭了,手下有幾篇拿得出手的文,但《江南有丹橘》依然是我最出圈的 IP,同時也是我最鍾愛的作品,因此對待它的影視化,我再謹慎也不為過。
新找上門的乙方公司表示能給我很高的版權費,
但劇改完全不能按我的想法走,我直接頭鐵表示大不了我不賣了!
柳姐比上一個編輯理解我,但反復推掉幾個乙方之後,她也有點動搖了:
「親愛的,那邊給出的導演人選口碑很好的,要不然咱就松松口唄?」
「不不不!絕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拍案而起:
「《江南有丹橘》是大女主文,大女主太容易被改爛了!這些年雖然大眾苦嬌妻久矣,但國產劇觀眾總體還是低齡的,很容易被批皮嬌妻迷惑,這個導演以往就喜歡拍批皮嬌妻裝清醒大女主,收視率竟然還很高!你猜,他會突然換種拍法嗎?」
「哎!消消氣消消氣,氣壞身體無人替……」柳姐被我震懾住了,「好好好,聽你的,咱們再繼續對接別家。」
連番的失望讓我頭都要爆炸了,
我長嘆一口氣,剛要癱在沙發上點個外賣,就想起我媽昨天特地打電話過來絮絮叨叨的「少吃外賣少吃外賣少吃外賣」,於是決定退後一步,掙扎著爬起來準備出門下個館子。
這多少健康一點對吧?我開始自欺欺人地給自己洗腦。
然後我頂著大熱天開車到商圈,猶豫再三,沒忍住走向了……麥麥!
好吧,這下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太抽象了!
然而更抽象的還在後面——
我才邁出一步,手機電話鈴聲又開始響,我低頭一看,是剛被柳姐推掉的上一家乙方。
咋,大哥你咋還沒S心呢?
我接起來,對面劈頭蓋臉就是一陣輸出,全方位表達了他對大女主概念的看法,認為自己的想法已經很符合我的觀念了,要求我再考慮一下。
我抬頭看了一下,對面一圈的店裡人都很擠,我不得不頂著大太陽、壓著聲音和火氣向對方解釋:
「是的,感謝您的理解,但是我要的是女主不僅身份高貴,還有人格!再加四個男主?你不會是想把女主的劇情高光挪給他們吧?清醒發言?自怨自艾的 emo 話算什麼清醒發言?!我要她要知行合一!知行合一你懂……哎呦!!!」
「啪嘰」一聲,手機掉到地上,摔了個稀巴爛。
我深吸一口氣,按住被撞疼的額頭,緩緩闔上眼睛——希望這個罪惡的世界現在!就!爆!炸!!!
然而下一刻,一隻微涼的手溫柔地撫上我的額頭:「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嗯?T 小姐?」
我:「……」
嗯?
嗯嗯嗯???
你叫我啥???
7
中國有句老話說得好,沒有什麼是一頓飯解決不了的。
於是我捂著額頭、拎著碎掉的手機,和久別重逢的 S 一起推開了眼前的店門。
是的,時隔三年,我們跨過亞洲、北美洲和太平洋的距離,最終——竟然在麥麥相逢!
我把冰涼的麥咖啡捂在額頭上消腫,抓著頭發露出痛苦面具:
抓馬!這個世界實在是太抓馬了啊啊啊!
明明是該帶著 BGM 的唯美相逢,為什麼會搞成這樣啊喂?!
我忍不住小小地捶了捶桌子。
「你還是這麼……活潑,嗯,」S 強忍著笑意,忍得面目猙獰,「還有剛剛那個電話打的,
手舞足蹈的。」
我翻了個白眼,咬牙切齒:「你想笑就笑!」
S 立即笑得直不起腰,好久才把自己從桌面上拎起來抻直溜,帶著沒喘勻的氣艱難地開口說話:「我……待會……帶你去買新手機。怪我,不看路讓你撞了。」
我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主要怪我自己,打電話不看路還到處亂走。」
S 堅持:「那我倆 AA 吧。」
「好吧,」我放下咖啡,託著下巴問他,「哦對了,你當成大歌手了嗎?」
他攤了攤手,做無奈狀。
「那你呢?」S 眨了眨眼,「當成大作家大富婆了嗎?」
我也聳了聳肩。半晌,又補充道:「但是我還沒有妥協哦。」
S 笑得狡黠:「我也是。
」
我們相視一笑,用麥咖啡碰了杯。
原來我們都在庸庸碌碌地與生活抗爭,困頓、酸楚、拘束滿身,但仍未向世界妥協。
而這世上最渺小卻也最偉大的,莫過於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還好,還好,我們都還鮮活熱烈,未被年歲和世故熄滅。
還好,還好。我們竟隔著山水和雨雪重逢。
「還要叫你 S 小哥嗎?」我笑眯眯道。
「喲?」S 挑了挑眉,「這就扒馬甲了,T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