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突然傾身向前,低沉悅耳的聲音和溫熱的氣息一起吹向我的耳畔:


 


「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蘇賀卿。」


 


我的腦海中轟然炸響。蘇賀卿,就你是蘇賀卿?


 


康菲丹特山上的那段對話像過電一樣閃過我的腦海,一切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解釋。


 


我的內心世界山呼海嘯、千回百轉,最終化成哭笑不得的一句——


 


「不是,哥們,我跟你聊星星月亮人生理想,你就背著我偷偷上熱搜啊???」


 


「那你呢,T 小姐?」蘇賀卿忍俊不禁,「我能有幸知道到你筆名和……微信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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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小姐,您打遊戲嗎?」店員熱情地推薦新款,「我們新出的這款手機……性能……巴拉巴拉巴巴拉…….

分辨率……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嗷,我玩遊戲,但是並不玩大的競技類遊戲哦。」


 


蘇賀卿湊上來:「那你玩什麼?」


 


「就是小文遊啊,乙女啊什麼的。」


 


「哦,我懂了,」他眨眨眼,壓低聲音,「四個男人?」


 


「哎不是?!大哥你到底聽我打電話聽了多久?」我震驚,「如果你從四個男人就開始聽,你到底是怎麼直愣愣地站著被我撞上的?」


 


「誰知道呢?」他笑著摸了摸鼻子,「也許我的命中注定就有此一撞。」


 


我無語極了,閉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店員捂嘴笑道:「您和您男朋友感情很好呢。」


 


我動作一僵,半晌,重新微笑道:「不不不,他不是。」


 


但那一瞬間,

仿佛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已經衝進了我的大腦。


 


店員趕緊表示抱歉,我使勁擺手表示沒關系。這時,背後突然揚起一陣小風。我回過頭,發現蘇賀卿一言不發地徑自背過身走到了對面,看其他的櫃臺去了。


 


怪,這氛圍實在是太奇怪了!


 


在莫名紊亂的心跳聲中,我隱隱地感覺,自己和蘇賀卿的關系突然進入到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地界。


 


一面之交的陌生人?一言交心的知己?還是久別重逢的故人?


 


茫茫人海中,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概率是億萬分之一。


 


那麼,他們在遙遙異國帶著鄉音遇見的概率又是多少?在皑皑雪山之上、朗朗夜空之下推誠相與、並肩附耳聽星的概率又是多少?


 


而他們遠隔重洋、久別重逢的概率又是多少?


 


緣分像一根看不見的繩,似乎隔著人海讓我和他在冥冥之中聯系了起來,

把我們變成不再能用一句簡單的「陌生人」或者「熟人」來概括的關系。


 


我沒來由地感到慌亂,在這不可言說的氛圍裡三下五除二選好了手機。我們付過錢往門外走的時候,我險些被門邊堆著的小紙箱絆了腳,蘇賀卿眼疾手快攬住我的肩膀。


 


「冒失鬼,」他調侃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你能活到現在真的挺不容易的。」


 


「你也挺大膽,」我立即反擊,「你知道自己現在多有名嗎?出門也不戴口罩。熱搜前三條可都是你啊!」


 


「那你聽過我的歌嗎?」他突然問。


 


「還沒有,但是嘛……看在你和我同擔 Silas 的份上,我勉為其難決定回去聽一聽咯!」


 


蘇賀卿的表情在那瞬間擰成了一團。


 


「嗯?你想說什麼?」我不解。


 


「咳,

我想說的是,」他幽怨地看著我,「你還挺有品。」


 


「那當然!」我驕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喜歡 Silas,有品!


 


9


 


我回去先是跟那家乙方解釋了今天的抓馬,並在一番推拉之後再次拒絕了他。


 


然後第一時間搜索了蘇賀卿的作品,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


 


這風格,簡直就是跟 Silas 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啊!


 


這下我真的隱隱地感覺不對勁了。我點出新加上的蘇賀卿的微信,斟酌再三,發道:


 


「首先,非常好聽。


 


其次,非常有品。


 


最後,我覺得你需要擔心有人鑑抄你和 Silas。是的,雖然我知道你的作品發得都比他早,但畢竟他更火,粉絲更多。建議你注意保存和創作時間相關的痕跡證據。


 


對面「輸入中」了很久,最後發來一條:


 


「T 小姐,Silas 和我,你已經站在我這邊了嗎?」


 


我呼吸一滯。


 


接著是更勁爆的一句:


 


「你懷疑 Silas 抄襲我?」


 


我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過去了。


 


最終,隔了很久,我才回復道:


 


「我也是創作者,我知道『抄襲』這兩個字對一個做原創的人來說是多麼嚴重且傷人的指控。所以除非有確鑿的證據,否則我絕不會輕易對任何人說出這兩個字。我很喜歡 Silas,我信任他,並且希望他也值得我的信任。同樣,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信任你,也希望你值得我的信任。」


 


「我知道音樂鑑抄是需要非常嚴苛的流程判定的,不是一個外行人隨便空耳就能鑑的,所以我說剛剛那句話隻是出於B險。


 


「我不想懷疑你們任何一個人,但假如,隻是假如,哪一天,這其中哪一個人受到了證據確鑿的、權威的、官方的、符合完整流程的指控,我也會選擇相信證據。」


 


「我這麼做對嗎?」


 


蘇賀卿幾乎是秒回:


 


「很對,非常對,我的 T 小姐。」


 


「我為你感到驕傲。」


 


「同樣,我相信蘇賀卿和 Silas 都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我把這三條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偶然偏頭對上客廳的鏡子,才發現自己都笑得眉眼彎彎了。


 


手機「嗡」了一聲,是蘇賀卿又發了一條:


 


「對了,我家樓下新開了一家水煮魚,味道真的很不錯。所以,約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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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水煮魚真的很好吃!


 


自那之後,

我和蘇賀卿開始頻繁地約飯。


 


關於戴不戴口罩的問題,他說自己永遠不會以「音樂人蘇賀卿」的身份露臉,被看見名字也隻會說是同名。因為不想參與那些風氣不正的、無關創作卻幹擾創作的糾紛,所以讓我放寬心。


 


我表示高度理解且贊成。


 


而最讓我驚喜的是,他這張吃慣了寡淡白人飯的嘴,對於中國美食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的鑑賞能力,並且由於報復性覓食而擁有著豐富的探店經驗,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吃飯搭子。


 


但這幾天我實在是有點喜不起來了。


 


「嗯?你怎麼了?」蘇賀卿把涮好的杯子遞給我,笑著問,「這兩天心神不寧的?」


 


好吧,其實是 Silas 的 IP 變成上海這件事,著實搞得我有點焦慮。


 


沒錯!某天我心血來潮看了一眼 Silas 的 IP,

並發現他不在美國、真來了上海之後,我真的有點寢食難安了!


 


猶豫再三,我小聲開口道:「是這樣的,我之前招惹了一個……」


 


蘇賀卿笑眯眯地看著我的眼睛,表情充滿鼓勵:「一個?」


 


「一個歌……呃,不是,是音……嗯……」我突然靈光一現,敲定了劇情的變式,「一個變態!」


 


「噗——咳咳咳!」蘇賀卿突然被一口湯嗆得S去活來。


 


「哎?!你沒事吧?喂喂喂?」我疑惑極了。


 


反應這麼這麼大?好像不太對勁?


 


這人總不能和 Silas 有私交吧?還特別親密,到了無話不談的程度?嗯?這也太離譜了吧?


 


「咳,我沒,咳,沒事。」


 


正當我腦子裡千回百轉的時候,蘇賀卿堅強地喘勻了氣,幽幽地盯著我,「你確定他——才是那個變態嗎?」


 


我突然就有點心虛了:「怎麼不是呢?難不成我才是那個變態嗎?哎呀先別管這個,總之就是我招惹了一個美國人,然後我本來以為他是美國人,但現在……」


 


我隱去自己上蹿下跳癲頭癲腦還每天不重樣的騷話部分,向他概述了一下我和 Silas 之間的抓馬事件,並把這件事定性為尋仇。


 


「怎麼辦怎麼辦呢?」我焦慮地連吃兩大口飯,「作為一位愛好和平的人士,我真的很不願意看見世界上出現這種因為人與人之間缺少信任與諒解而產生的小題大做的危害和平的殘忍的事件呢。」


 


我發現對面好久都沒反應,

抬頭一看,才發現蘇賀卿兩手捂臉,無聲笑得渾身顫抖。


 


「哎不是?」我有些不滿地攤了攤手,「你笑點真的好低哎!是國外沒什麼笑話能讓你發笑嗎?」


 


「這……哈哈哈哈……這……倒不是,但——」他艱難地咬著下唇吞掉笑聲,狡黠地彎了彎眼睛,「對了,你平時出門的活動多嗎?」


 


「什麼意思?出門嗎?我比較喜歡宅在家,出門就是吃飯和偶爾逛逛街嘍。」


 


他又往前傾了一點:「家裡隻有自己住?安全性能不能保障?」


 


我有點不解,但還是回答:「還有個舍友,也是女孩子,我寫文她畫畫,搭伙過。安全性應該還挺好吧?我們小區物業挺負責的。」


 


「那要不這樣,

」他把下巴擱在交叉的雙手上,笑得眉眼彎彎,「正好你出門少,大頭的時間還是和我約飯,最近你出門就喊我來接唄。防止那個……咳,變態,對你心懷不軌嘛。」


 


我一手半握拳抵在鼻子前,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呦,我逛街你也來拎包嗎?」


 


「對呀。」


 


「嘖,這麼好?」我眯起眼睛,「蘇老師,你很闲嗎?」


 


「我不闲啊。但是……」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認真而熱烈,「我的時間給你花,怎麼就不行呢?」


 


我眼珠一轉,微微往後一退,食指點了點桌面,挑眉笑起來:「不對,你這人不對。你該不會是想把我剁一剁按斤賣了吧?」


 


「啊?哈哈哈,談老師,剁一剁太埋汰你了,你好好活著寫小說可比按斤賣有價值多了,

不是嗎?」他眨了眨眼睛,眼神熠熠生輝。


 


我揚起一邊眉毛,就是不說話。


 


「你可是我在國內最親近的朋友了,」蘇賀卿露出哀怨的表情,「都不能信任我一點嗎,談老師?」


 


我戲謔地盯著他看了半天,蘇賀卿八風不動、正氣凜然地回盯我。最終我把包拋給他:「那今天先拎一天試試看。」


 


「得嘞!」蘇賀卿喜滋滋地起身結賬去,「今天這頓我請。」


 


他一轉身,我就掏出手機劃出柳姐的微信:


 


「親愛的姐姐,怎麼辦怎麼辦?有個男綠茶想釣我啊。」


 


柳姐秒回:「男綠茶帥嗎?[猥瑣笑]」


 


「帥啊。」


 


「你喜歡嗎?」


 


「喜歡啊。剛給男綠茶發了入場券呢。」


 


「……?

??哎不是,那你還問我幹嘛?[小貓震驚打滾·jpg]」


 


「向你彰顯一下我作為言情小說女作者的實戰素養嘛[小狗委屈巴巴·jpg][小狗捧花·jpg][小狗捧心·jpg][小狗七百二十度旋轉飛天·jpg]」


 


「夠了!談青宜!你真是夠了![小貓暴擊小狗·jpg][小貓毀滅世界·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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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我敲了敲桌子。《江南有丹橘》的影視化版權基本可以確定買家了,新的這家我很滿意。對角色有足夠的誠意,對原劇情也有足夠的敬意。導演雖然資歷尚淺,但已經能看出靈氣逼人。


 


「可是,這個價格真的夠嗎親愛的?」柳姐有點不甘心,搓了搓手指,

「上一家起碼比這家多給了這——麼——多!」


 


我無辜地眨了眨眼:「可是上一家要削我女兒高光移給男二,他還要搞雌競。」


 


柳姐抓狂:「但上一家那個導演他拿過很大的獎啊!!!」


 


「可那個導演審美有問題嘛,」我委屈巴巴地對了對手指,「他選的演員真的……好醜啊!!!」


 


「還有!」柳姐最後掙扎道,「上一家他們能請到居信來唱 OST!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居信已經很久不出來唱 OST 了!」


 


「等等,」我弱弱地舉起手,「我好像……也能找來一個最近特別有話題度還有實力有作品的歌手來唱 OST。」


 


「誰?」


 


「就,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你知道蘇賀卿嗎?」


 


「嗯?」柳姐震驚,「就是那個 15 歲寫原創現象級出圈、高二被居信粉絲鑑抄人肉、考上復旦沒讀去紐大留學、最近天天熱搜上掛著的那個蘇賀卿?他不是出國八年了嗎,你怎麼認識的?」


 


「咳咳,」我小小聲道,「他就是那個……男綠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