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嫌我病弱寡言,木訥無趣。
甚至故意誘我入外男房中,隻為看我驚惶取樂。
上元燈會,嘉敏縣主遺失玉釵。
謝憬未等查明,不分青紅皂白將我關押大理寺獄。
祖母得知後震怒不已,當即責令英國公府嚴懲謝憬。
英國公慚愧道:「憬兒糊塗至此,不如昔日婚約就此作罷……雁兒蕙質蘭心,又有國公府倚仗,縱是京中最顯赫的郎君也堪相配。」
祖母聞言仍沉著臉色,我卻驀然抬眼:
「若是太子,也配得嗎?」
1
自大理寺獄中出來,我的身子便一直不見好轉。
除卻先天不足,體質怯弱。
更因牢中那幾道鞭刑實在難以消受。
那日國公府派人來接我時。
我背上皮開肉綻,氣若懸絲。
舅母在榻前拉著我的手泣不成聲:
「雁兒受苦了,沒想到這逆子竟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來,你可是他的表妹啊……」
彼時我意識尚存,偏過頭環顧室內。
謝家親眷烏泱泱站了滿屋。
獨獨不見親手將我送入牢獄之人。
後聽喻琴說,上元節一過,謝憬便隨嘉敏縣主前往崧山祭母。
至於拿我下獄一事,大抵是忘了。
我蹙眉苦笑,想他哪裡是忘了,分明是從未放在心上。
自兩年前雙親離世,我上京投奔謝家祖母。
這位表兄便未給過我好臉色。
我起初不明緣由。
直到有一日,
二嫂為緩和關系,讓我去給尚未下值的謝憬送飯。
隔著大理寺書房的門,我聽見他與同僚抱怨:
「我堂堂七尺男兒,憑什麼要娶一個故作清高的病秧子為妻?整日話不多說一句,還在父親面前擺出那副悽悽慘慘的模樣博人同情,莫非以為我也會吃這一套?
「若與我定親的是嘉敏,斷不會讓我一見便心生厭煩!」
那頓飯自然是沒送成。
回去後我閉門大哭一場,次日便發起了高燒。
自那以後,我盡量避開謝憬,能不見則不見。
興許是察覺到我有意躲他。
一日,竟修書邀我外出。
他說弈棋國手顧相子在茶樓設下棋局,知我亦善弈,特邀我同往。
信末還仔細附上時辰地點。
我原以為他是怕路上尷尬,
所以才未與我同行。
可到了地方,我遲遲不見謝憬身影。
正推門要詢問店家,卻見一陌生男子魁梧而立,不及我反應便側身擠進門內。
我慌忙抓起帷帽遮面。
正驚惶時,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輕笑。
謝憬與嘉敏縣主緩步走來,看戲似的望著無措的我。
「阿憬,都說你表妹聰明伶俐,過目不忘,怎麼連一間雅室的位置都能記錯?
「若非方才向小二打聽她往這兒來了,本縣主可真要錯過這出好戲了……」
我愣愣地看向謝憬,他卻避開我的目光,隨著嘉敏縣主一同笑了起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邀我前來,不過是一場蓄意的捉弄。
若我沒有走錯房間,推門而入的瞬間,
便會撞上早已候在其中的陌生男子,隨後被冠上私會外男的汙名。
那日回府途中,我一言未發。
馬車裡的謝憬卻已不耐煩:「溫雁行,你擺什麼臉色?我與嘉敏不過同你開個玩笑,何必作出一副人生盡毀的模樣?既是設計,我難道會因此不娶你?」
他以為我是怕他悔婚。
可我怕的,其實是他這般涼薄壞透的心腸。
我將那枚原想與他和解而繡的荷包默默藏進袖囊深處。
直至下車也未再與他交談。
謝憬望著我欲言又止,最終拂袖而去,背影裡盡是怒氣。
大抵從那時起,他便對我積怨已深。
上元燈會時,嘉敏縣主遺失玉釵。
並一口咬定是離她最近的我所竊。
謝憬連句辯白的機會都未給我,當即命人將我押入大理寺。
「溫雁行,枉我謝家待你不薄,你竟做出這等偷竊之事!就在這牢裡好好反省一夜吧!」
他冷笑著離去,留我一人陷在這陰冷晦暗的牢獄。
可說是反省,獄卒還是動了刑。
昏S過去的前一刻,我恍惚看見牢門處掠過一片金縷衣角。
或許正如謝憬所言。
這大概又是一個惡劣的玩笑吧。
2
初春過後,謝憬自崧山歸來。
舅母早已下令,不準家中姐妹將他拿我下獄之事到處宣說。
一來他濫用職權,傳出去恐官職難保。
二來舅父在朝中向來謹慎,若知曉此事,謝憬必受重罰。
為撫慰我心,舅母延請名醫,送來諸多珍稀藥材與補品。
也時常來院中相伴,溫言開解。
她心疼我遭遇不假,
也真心怨恨謝憬行事狠毒。
但想維護親生骨肉的心,也是真的。
如今舅父與外祖母尚在山寺燻修,她雖未明說希望我隱瞞此事,卻緊握我的手,羞慚而堅定道:
「雁兒放心,你表兄做出這等狠絕之事,舅母定饒不了他!」
因此謝憬回府後尚未休整,立即被關入宗祠禁閉。
「姑娘險些喪命獄中,難道國公夫人以為關上謝五郎幾日,就能將此事輕輕揭過嗎!」
小院門敞著,喻琴在院中故意揚聲說道。
她自幼伴我左右,隨我一同從青州而來。
當日我被抓入獄,也是她最先回府報信。
「罷了喻琴,舅母已做得足夠。如今我既無大礙,就讓這事過去吧。」
我無奈苦笑:「何況……日後我終究要嫁他。
」
「姑娘……」
喻琴張口欲言,卻不知如何安慰。
半晌才低聲道:「若是老夫人在就好了,她那樣疼愛您,肯定會為您做主的。」
的確,若外祖母知曉此事,必會為我撐腰。
但若想讓她同意與謝憬退婚,恐怕不易。
當年她將最疼愛的女兒——我的母親,遠嫁青州。
婚姻之初並不順遂,母親因侍奉公婆、丈夫冷遇受盡委屈。
後來家境生變,祖父祖母相繼病逝,母親仍不離不棄,悉心操持家事。
父親被其感動,夫妻二人方得冰釋。
可惜好日子沒過幾年,二人便於祈福途中遭遇流匪,雙雙殒命,獨留我一人於世。
因此,外祖母更認定當年為我與謝憬定下婚約是明智之舉。
——至少有她在、有舅父在,謝氏本家便會永遠護持於我。
是以見謝憬厭我,她總會出言責備。
結果卻令他愈發反感。
我正凝神思索,舅母的侍女忽然前來傳話。
說有客來訪要見我。
整衣出門,步入廳堂。
隻見除了舅母與幾位姐妹,嘉敏縣主赫然在座。
還未走近,便見她輕扯舅母的衣袖,軟聲道:
「伯母,您就饒了阿憬吧!他在崧山日夜護衛,早已疲憊不堪,這才剛回來,您就關他禁閉,未免太不近人情……」
舅母無奈一笑,輕拍她的手:「縣主如此關心憬兒,是他的福氣。隻是他此番行事實在過分,關他禁閉,已是從輕處置了。」
縣主櫻唇微啟,
似要再勸。
餘光瞥見我走近,嫣然一笑:「喲,溫小姐來了,還是這般弱柳扶風,連腳步聲都聽不見,想來就是偷聽些什麼,也不易被人察覺呢。」
她有意加重「偷」字的音調。
我平靜地向她與舅母行禮,淡笑道:「雁行不敢。
「若是不慎再被安上什麼罪名押入大獄,這一來一回,實在消受不起。」
此言一出,舅母面露尷尬。
嘉敏縣主也似噎住一般。
她嘴唇微抿,秀眉上挑。
不耐道:「好啦,那支玉釵原是我的婢女不慎遺失,上回是本縣主冤枉了你,對不住啦。
「可誰讓你當時就站在我身後?溫小姐博覽群書,難道不知瓜田李下之嫌?懷疑你也是無奈之舉……」
她笑了笑:「不過我今日特來向你賠罪。
」
說罷,向身旁婢女遞了個眼色。
婢女奉上一隻木盒。
我未接,喻琴也未動。
眼見縣主臉色微沉,一旁的三表姐搶先接過:
「哈哈,既是嘉敏送的,我倒要瞧瞧是什麼好東西——」
她邊說邊打開盒子,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眾人望去,隻見盒中躺著一支玉釵。
與縣主上元節遺失的那支一模一樣。
「呵呵,本縣主想著,既然溫小姐蒙受偷釵之冤,不如就將這支玉釵贈你……這可是我特意命人照原樣打造的,今後便無人能指摘你我了。」
看來賠禮道歉是假,刻意惡心我才是真。
我無奈一笑,望向舅母:「方才來時,聽聞縣主提及五表兄之事。
雁行也正想勸舅母解除禁令,所謂嚴寬相濟、懲前毖後,若繼續關押,隻怕矯枉過正。」
縣主哼笑,附和道:「伯母您看,溫小姐都這麼說了,就把阿憬放出來吧,這些日子不見,我都想他了……」
如此直白示愛並非頭一回。
但當著我這未婚妻的面說來,仍引人遐想。
舅母沉吟片刻,見縣主不依不饒,而我這苦主也已松口,終是點頭應允。
她滿懷歉意地望向我:「雁兒也隨我們一同去吧,正好讓你表兄當面給你賠個不是。」
3
然而我等來的並非道歉。
而是謝憬劈頭蓋臉的一通斥責。
「溫雁行,我不過讓你在獄中反省一夜,你何至於向母親告狀?」
他毫不避諱地用嫌厭的目光瞪我:「你以為自己體弱,
便該人人讓著你麼?
「即便玉釵非你所竊,從燈會長街至大理寺這一路,你為何閉口不辯?不過是想借被捕之事賣慘,博我爹娘憐惜罷了。似你這般心機深沉的女子,誰敢娶你!」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嘉敏縣主唇角幾欲揚起,卻仍垂眸輕語:「阿憬,別這樣說……本是我們有錯,何必再怪溫小姐?」
三表姐挽住我的手臂,失望地瞪向謝憬:
「憬弟怎到如今還不知悔改?你將冤枉雁行說得如此輕巧,可知她在獄中——」
「夠了!」
謝憬驟然打斷,「誰管她在獄中如何?既然已罰過我,此事便到此為止。」
說罷,他牽起縣主的手,語氣轉柔:
「嘉敏,我送你回去。」
縣主含笑應聲,
瞥向我時眼中掠過一絲得意。
二人旁若無人地離去。
舅母怔怔望著謝憬的背影,身形微晃。
我連忙扶住她,隻聽她喃喃低語:
「憬兒從前不是這樣的……如今這是怎麼了……」
她看向我,又望向三表姐,無人能答。
我苦笑:「許是……從未遇見過像我這般惹他生厭之人罷……」
話音方落,才覺失言。
見二人神情怔忡,我轉而溫聲勸慰:「舅母莫要傷懷,表兄並非怨您。正如縣主所言,他在崧山護衛辛勞,回府未歇便遭禁閉,自然懊惱。
「他今日怨言諸多,或許自我來後,舅父舅母多將心思放在我身上,
表兄自覺受了冷落,才這般意氣用事……待他消氣,雁行再尋機與他細談,他總會明白的。」
說到此處,我喉間微澀,輕聲續道:
「還望舅母……莫要再說『他從前不會如此』之類的話。若他知曉連親生母親都不理解他此刻心境,甚至否定如今的他,謝憬表兄……定會很難過……」
話未說完,我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雁兒這般懂事,叫舅母情何以堪……」
她眼眶湿潤,輕撫我的面頰:「雁兒放心,有舅母在一日,就絕不讓你再受委屈!即便憬兒不願娶你,你也是我的親女兒……」
舅母泣了許久,
為我不平,亦為親子痛心。
待我回到院落,天色已沉。
喻琴隨我進屋,一邊替我更衣,一邊悶悶不樂:
「姑娘何必替那人渣說話?他做了那麼狠心的事,若非您好言勸解,夫人才不會這麼快就放他出來!不感恩便罷,還當眾羞辱您,更與縣主攜手而去……若真嫁與此人,往後……」
似已預見那暗無天日的將來,喻琴已然哽咽。
杏兒似的雙眼很快就蓄滿了淚。
我抬手拭去她將落未落的淚珠,溫言道:「喻琴,是我讓你憂心了,待祖母禮佛歸來,我便提退婚之事。」
又含笑寬慰:「大不了我們回青州去,雖隻你我二人,說不定反倒自在快活。」
喻琴重重點頭,哭得更大聲了。
夜深人靜,
我獨坐妝臺前。
臺上仍放著嘉敏縣主今日送來的賠禮。
她的確冤枉了我。
燈會那夜,我親眼見她趁謝憬轉身,將玉釵擲於腳下,離去後又即刻指認於我。
想來她不過是在試探謝憬心意。
看他是否仍如往日般信她,又是否維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