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與表兄定親十年,他很討厭我。


 


他嫌我病弱寡言,木訥無趣。


 


甚至故意誘我入外男房中,隻為看我驚惶取樂。


 


上元燈會,嘉敏縣主遺失玉釵。


 


謝憬未等查明,不分青紅皂白將我關押大理寺獄。


 


祖母得知後震怒不已,當即責令英國公府嚴懲謝憬。


 


英國公慚愧道:「憬兒糊塗至此,不如昔日婚約就此作罷……雁兒蕙質蘭心,又有國公府倚仗,縱是京中最顯赫的郎君也堪相配。」


 


祖母聞言仍沉著臉色,我卻驀然抬眼:


 


「若是太子,也配得嗎?」


 


1


 


自大理寺獄中出來,我的身子便一直不見好轉。


 


除卻先天不足,體質怯弱。


 


更因牢中那幾道鞭刑實在難以消受。


 


那日國公府派人來接我時。


 


我背上皮開肉綻,氣若懸絲。


 


舅母在榻前拉著我的手泣不成聲:


 


「雁兒受苦了,沒想到這逆子竟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來,你可是他的表妹啊……」


 


彼時我意識尚存,偏過頭環顧室內。


 


謝家親眷烏泱泱站了滿屋。


 


獨獨不見親手將我送入牢獄之人。


 


後聽喻琴說,上元節一過,謝憬便隨嘉敏縣主前往崧山祭母。


 


至於拿我下獄一事,大抵是忘了。


 


我蹙眉苦笑,想他哪裡是忘了,分明是從未放在心上。


 


自兩年前雙親離世,我上京投奔謝家祖母。


 


這位表兄便未給過我好臉色。


 


我起初不明緣由。


 


直到有一日,

二嫂為緩和關系,讓我去給尚未下值的謝憬送飯。


 


隔著大理寺書房的門,我聽見他與同僚抱怨:


 


「我堂堂七尺男兒,憑什麼要娶一個故作清高的病秧子為妻?整日話不多說一句,還在父親面前擺出那副悽悽慘慘的模樣博人同情,莫非以為我也會吃這一套?


 


「若與我定親的是嘉敏,斷不會讓我一見便心生厭煩!」


 


那頓飯自然是沒送成。


 


回去後我閉門大哭一場,次日便發起了高燒。


 


自那以後,我盡量避開謝憬,能不見則不見。


 


興許是察覺到我有意躲他。


 


一日,竟修書邀我外出。


 


他說弈棋國手顧相子在茶樓設下棋局,知我亦善弈,特邀我同往。


 


信末還仔細附上時辰地點。


 


我原以為他是怕路上尷尬,

所以才未與我同行。


 


可到了地方,我遲遲不見謝憬身影。


 


正推門要詢問店家,卻見一陌生男子魁梧而立,不及我反應便側身擠進門內。


 


我慌忙抓起帷帽遮面。


 


正驚惶時,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輕笑。


 


謝憬與嘉敏縣主緩步走來,看戲似的望著無措的我。


 


「阿憬,都說你表妹聰明伶俐,過目不忘,怎麼連一間雅室的位置都能記錯?


 


「若非方才向小二打聽她往這兒來了,本縣主可真要錯過這出好戲了……」


 


我愣愣地看向謝憬,他卻避開我的目光,隨著嘉敏縣主一同笑了起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邀我前來,不過是一場蓄意的捉弄。


 


若我沒有走錯房間,推門而入的瞬間,

便會撞上早已候在其中的陌生男子,隨後被冠上私會外男的汙名。


 


那日回府途中,我一言未發。


 


馬車裡的謝憬卻已不耐煩:「溫雁行,你擺什麼臉色?我與嘉敏不過同你開個玩笑,何必作出一副人生盡毀的模樣?既是設計,我難道會因此不娶你?」


 


他以為我是怕他悔婚。


 


可我怕的,其實是他這般涼薄壞透的心腸。


 


我將那枚原想與他和解而繡的荷包默默藏進袖囊深處。


 


直至下車也未再與他交談。


 


謝憬望著我欲言又止,最終拂袖而去,背影裡盡是怒氣。


 


大抵從那時起,他便對我積怨已深。


 


上元燈會時,嘉敏縣主遺失玉釵。


 


並一口咬定是離她最近的我所竊。


 


謝憬連句辯白的機會都未給我,當即命人將我押入大理寺。


 


「溫雁行,枉我謝家待你不薄,你竟做出這等偷竊之事!就在這牢裡好好反省一夜吧!」


 


他冷笑著離去,留我一人陷在這陰冷晦暗的牢獄。


 


可說是反省,獄卒還是動了刑。


 


昏S過去的前一刻,我恍惚看見牢門處掠過一片金縷衣角。


 


或許正如謝憬所言。


 


這大概又是一個惡劣的玩笑吧。


 


2


 


初春過後,謝憬自崧山歸來。


 


舅母早已下令,不準家中姐妹將他拿我下獄之事到處宣說。


 


一來他濫用職權,傳出去恐官職難保。


 


二來舅父在朝中向來謹慎,若知曉此事,謝憬必受重罰。


 


為撫慰我心,舅母延請名醫,送來諸多珍稀藥材與補品。


 


也時常來院中相伴,溫言開解。


 


她心疼我遭遇不假,

也真心怨恨謝憬行事狠毒。


 


但想維護親生骨肉的心,也是真的。


 


如今舅父與外祖母尚在山寺燻修,她雖未明說希望我隱瞞此事,卻緊握我的手,羞慚而堅定道:


 


「雁兒放心,你表兄做出這等狠絕之事,舅母定饒不了他!」


 


因此謝憬回府後尚未休整,立即被關入宗祠禁閉。


 


「姑娘險些喪命獄中,難道國公夫人以為關上謝五郎幾日,就能將此事輕輕揭過嗎!」


 


小院門敞著,喻琴在院中故意揚聲說道。


 


她自幼伴我左右,隨我一同從青州而來。


 


當日我被抓入獄,也是她最先回府報信。


 


「罷了喻琴,舅母已做得足夠。如今我既無大礙,就讓這事過去吧。」


 


我無奈苦笑:「何況……日後我終究要嫁他。


 


「姑娘……」


 


喻琴張口欲言,卻不知如何安慰。


 


半晌才低聲道:「若是老夫人在就好了,她那樣疼愛您,肯定會為您做主的。」


 


的確,若外祖母知曉此事,必會為我撐腰。


 


但若想讓她同意與謝憬退婚,恐怕不易。


 


當年她將最疼愛的女兒——我的母親,遠嫁青州。


 


婚姻之初並不順遂,母親因侍奉公婆、丈夫冷遇受盡委屈。


 


後來家境生變,祖父祖母相繼病逝,母親仍不離不棄,悉心操持家事。


 


父親被其感動,夫妻二人方得冰釋。


 


可惜好日子沒過幾年,二人便於祈福途中遭遇流匪,雙雙殒命,獨留我一人於世。


 


因此,外祖母更認定當年為我與謝憬定下婚約是明智之舉。


 


——至少有她在、有舅父在,謝氏本家便會永遠護持於我。


 


是以見謝憬厭我,她總會出言責備。


 


結果卻令他愈發反感。


 


我正凝神思索,舅母的侍女忽然前來傳話。


 


說有客來訪要見我。


 


整衣出門,步入廳堂。


 


隻見除了舅母與幾位姐妹,嘉敏縣主赫然在座。


 


還未走近,便見她輕扯舅母的衣袖,軟聲道:


 


「伯母,您就饒了阿憬吧!他在崧山日夜護衛,早已疲憊不堪,這才剛回來,您就關他禁閉,未免太不近人情……」


 


舅母無奈一笑,輕拍她的手:「縣主如此關心憬兒,是他的福氣。隻是他此番行事實在過分,關他禁閉,已是從輕處置了。」


 


縣主櫻唇微啟,

似要再勸。


 


餘光瞥見我走近,嫣然一笑:「喲,溫小姐來了,還是這般弱柳扶風,連腳步聲都聽不見,想來就是偷聽些什麼,也不易被人察覺呢。」


 


她有意加重「偷」字的音調。


 


我平靜地向她與舅母行禮,淡笑道:「雁行不敢。


 


「若是不慎再被安上什麼罪名押入大獄,這一來一回,實在消受不起。」


 


此言一出,舅母面露尷尬。


 


嘉敏縣主也似噎住一般。


 


她嘴唇微抿,秀眉上挑。


 


不耐道:「好啦,那支玉釵原是我的婢女不慎遺失,上回是本縣主冤枉了你,對不住啦。


 


「可誰讓你當時就站在我身後?溫小姐博覽群書,難道不知瓜田李下之嫌?懷疑你也是無奈之舉……」


 


她笑了笑:「不過我今日特來向你賠罪。


 


說罷,向身旁婢女遞了個眼色。


 


婢女奉上一隻木盒。


 


我未接,喻琴也未動。


 


眼見縣主臉色微沉,一旁的三表姐搶先接過:


 


「哈哈,既是嘉敏送的,我倒要瞧瞧是什麼好東西——」


 


她邊說邊打開盒子,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眾人望去,隻見盒中躺著一支玉釵。


 


與縣主上元節遺失的那支一模一樣。


 


「呵呵,本縣主想著,既然溫小姐蒙受偷釵之冤,不如就將這支玉釵贈你……這可是我特意命人照原樣打造的,今後便無人能指摘你我了。」


 


看來賠禮道歉是假,刻意惡心我才是真。


 


我無奈一笑,望向舅母:「方才來時,聽聞縣主提及五表兄之事。

雁行也正想勸舅母解除禁令,所謂嚴寬相濟、懲前毖後,若繼續關押,隻怕矯枉過正。」


 


縣主哼笑,附和道:「伯母您看,溫小姐都這麼說了,就把阿憬放出來吧,這些日子不見,我都想他了……」


 


如此直白示愛並非頭一回。


 


但當著我這未婚妻的面說來,仍引人遐想。


 


舅母沉吟片刻,見縣主不依不饒,而我這苦主也已松口,終是點頭應允。


 


她滿懷歉意地望向我:「雁兒也隨我們一同去吧,正好讓你表兄當面給你賠個不是。」


 


3


 


然而我等來的並非道歉。


 


而是謝憬劈頭蓋臉的一通斥責。


 


「溫雁行,我不過讓你在獄中反省一夜,你何至於向母親告狀?」


 


他毫不避諱地用嫌厭的目光瞪我:「你以為自己體弱,

便該人人讓著你麼?


 


「即便玉釵非你所竊,從燈會長街至大理寺這一路,你為何閉口不辯?不過是想借被捕之事賣慘,博我爹娘憐惜罷了。似你這般心機深沉的女子,誰敢娶你!」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嘉敏縣主唇角幾欲揚起,卻仍垂眸輕語:「阿憬,別這樣說……本是我們有錯,何必再怪溫小姐?」


 


三表姐挽住我的手臂,失望地瞪向謝憬:


 


「憬弟怎到如今還不知悔改?你將冤枉雁行說得如此輕巧,可知她在獄中——」


 


「夠了!」


 


謝憬驟然打斷,「誰管她在獄中如何?既然已罰過我,此事便到此為止。」


 


說罷,他牽起縣主的手,語氣轉柔:


 


「嘉敏,我送你回去。」


 


縣主含笑應聲,

瞥向我時眼中掠過一絲得意。


 


二人旁若無人地離去。


 


舅母怔怔望著謝憬的背影,身形微晃。


 


我連忙扶住她,隻聽她喃喃低語:


 


「憬兒從前不是這樣的……如今這是怎麼了……」


 


她看向我,又望向三表姐,無人能答。


 


我苦笑:「許是……從未遇見過像我這般惹他生厭之人罷……」


 


話音方落,才覺失言。


 


見二人神情怔忡,我轉而溫聲勸慰:「舅母莫要傷懷,表兄並非怨您。正如縣主所言,他在崧山護衛辛勞,回府未歇便遭禁閉,自然懊惱。


 


「他今日怨言諸多,或許自我來後,舅父舅母多將心思放在我身上,

表兄自覺受了冷落,才這般意氣用事……待他消氣,雁行再尋機與他細談,他總會明白的。」


 


說到此處,我喉間微澀,輕聲續道:


 


「還望舅母……莫要再說『他從前不會如此』之類的話。若他知曉連親生母親都不理解他此刻心境,甚至否定如今的他,謝憬表兄……定會很難過……」


 


話未說完,我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雁兒這般懂事,叫舅母情何以堪……」


 


她眼眶湿潤,輕撫我的面頰:「雁兒放心,有舅母在一日,就絕不讓你再受委屈!即便憬兒不願娶你,你也是我的親女兒……」


 


舅母泣了許久,

為我不平,亦為親子痛心。


 


待我回到院落,天色已沉。


 


喻琴隨我進屋,一邊替我更衣,一邊悶悶不樂:


 


「姑娘何必替那人渣說話?他做了那麼狠心的事,若非您好言勸解,夫人才不會這麼快就放他出來!不感恩便罷,還當眾羞辱您,更與縣主攜手而去……若真嫁與此人,往後……」


 


似已預見那暗無天日的將來,喻琴已然哽咽。


 


杏兒似的雙眼很快就蓄滿了淚。


 


我抬手拭去她將落未落的淚珠,溫言道:「喻琴,是我讓你憂心了,待祖母禮佛歸來,我便提退婚之事。」


 


又含笑寬慰:「大不了我們回青州去,雖隻你我二人,說不定反倒自在快活。」


 


喻琴重重點頭,哭得更大聲了。


 


夜深人靜,

我獨坐妝臺前。


 


臺上仍放著嘉敏縣主今日送來的賠禮。


 


她的確冤枉了我。


 


燈會那夜,我親眼見她趁謝憬轉身,將玉釵擲於腳下,離去後又即刻指認於我。


 


想來她不過是在試探謝憬心意。


 


看他是否仍如往日般信她,又是否維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