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總說我是「討債鬼」。


 


我直播賣的是「遺忘」。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最特殊的訂單。


 


1


 


我叫林晚。


 


我是一個賣「遺忘」的人。


 


聽上去很高深。其實很簡單,我是一個處理舊物的人,順帶做直播。


 


他們訴說,我傾聽。


 


然後,東西我拿走或拆解,或修復,或轉賣。


 


美其名曰:把沉重的過去變成輕快的現金。


 


這行幹久了我明白一個道理。


 


人最難放下的,往往是那些最傷自己的東西。


 


像抱著一塊烙鐵,越痛,抱得越緊。仿佛一松手連證明自己活過、痛過的證據都沒了。


 


我的直播間叫「晚忘齋」。生意不溫不火。足夠我在這座大城市租個小地下室。還有餘錢買酒。


 


我很少回憶過去。我媽說我是「討債鬼」。她說這話時,眼神裡的厭惡像針扎在我十歲的皮膚上。


 


她說我爸就是被我逼走的。


 


因為我哭鬧。


 


因為我不好帶。


 


因為我是個累贅。


 


後來,她走了。換了個男人,去了另一個城市。把我留給了外婆。


 


外婆很好。


 


但她去世後,我就真的一個人了。


 


所以我理解那些想要遺忘的人。


 


因為我也是其中之一。


 


2


 


那天直播。賣一個生鏽的八音盒。原主是個失戀的姑娘。盒子是前任送的定情信物。


 


我對著鏡頭,熟練地講故事。渲染氣氛。


 


「來,讓我們跟過去的悲傷說再見。」


 


「音樂停了,生活還得繼續。


 


評論區很熱鬧。


 


有人感同身受。


 


有人看個熱鬧。


 


價格一點點往上抬。


 


突然,一條突兀的留言跳出來。用戶 ID 是一串亂碼「你能處理活物嗎?」


 


我愣了一下。開玩笑回了一句。「活物?您是指蟑螂還是前任?本店暫不提供物理超度服務。」


 


評論區一片「哈哈哈哈哈」。通常這種玩笑過後,話題就會轉移。但那條亂碼 ID 又說話了,很固執。


 


「不是玩笑,是一個人。一個……想遺忘另一個活人的人。」


 


直播間靜了片刻。


 


然後更熱鬧了。


 


「臥槽,刺激!」


 


「主播接單嗎?搞快點!」


 


「這是劇本吧?」


 


我看著那條留言,

心裡莫名一沉。


 


不像劇本。


 


那語氣裡的某種東西,穿透屏幕,冷冰冰地砸在我心上。


 


我下了播。私信裡果然有那條亂碼 ID 的信息。很短。


 


「見面談。價格你開。」


 


後面跟著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明天下午三點。


 


我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處理「活人」的遺忘?


 


這超出了我的業務範圍,也超出了我的認知。


 


但好奇心像一隻貓爪子不停地撓。


 


價格你開,這話很有分量。


 


我需要錢。


 


地下室很潮。


 


我的酒快喝完了。


 


而且,我隱隱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3


 


地址在城西一個老小區。不像有錢人住的地方。

樓道裡彌漫著陳舊的氣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我按響門鈴。


 


心裡排練著說辭。


 


如果不對勁,立馬走人。


 


門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他很高,但很瘦。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神卻很銳利,像鷹。


 


他打量著我「林小姐?」


 


我點頭。「你是……『亂碼』?」他沒回答。側身讓我進去。


 


屋子很舊,但極其整潔。整潔到近乎刻板。所有東西都擺得一絲不苟像無菌病房,沒有生活的氣息。他示意我坐下,倒了杯水給我。


 


「我想請你幫我處理一樣東西。」他開口,聲音幹澀。


 


「你說……活物?

」我試探著問。


 


「嗯。」他垂下眼睑,看著自己交握的手。「幫我母親,遺忘我。」


 


我愣住了。「遺忘……你?」


 


「是的。」他抬起頭,眼神裡有種近乎瘋狂的疲憊。「讓她徹底忘記我。忘記有我這個兒子。無論用什麼方法。」


 


4


 


他叫陳默。


 


他的母親,是一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也就是常說的老年痴呆。


 


病程發展很快。


 


從記不清事,到認不出人,隻用了兩年。


 


「她什麼都忘了。」陳默說,聲音沒有起伏。「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家在哪,忘了怎麼吃飯穿衣。」


 


「但她記得我。」


 


「每次看到我,她都叫我『小軍』。」


 


那是他的小名。


 


「她隻記得我。

哪怕她連筷子都拿不穩,也能認出我。」


 


聽上去很感人,不是嗎?


 


一個被疾病抹去一切的母親,唯獨SS記著她的孩子。


 


但陳默的表情不是感動。


 


是痛苦。


 


深深的,幾乎要把他溺斃的痛苦。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他頓了頓,吸了口氣。「然後她就重復同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小軍,別怕,媽媽在。那個男人不能再打你了,媽媽把他趕走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陳默告訴我。


 


他的父親,是個暴戾的男人。


 


酒後打老婆打孩子,是家常便飯。


 


最嚴重的一次,他父親抡起酒瓶砸向他母親的頭。


 


當時才六歲的陳默,衝上去咬住了父親的手。結果被父親一腳踹飛,撞在櫃子上,肋骨骨裂。


 


他母親像瘋了一樣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反抗。


 


那次之後,他父親似乎怕了,沒多久就卷了鋪蓋走了。


 


再也沒回來。


 


這段恐怖的往事,成了母親記憶沼澤裡唯一沒有被淹沒的島嶼。疾病帶走了所有。


 


隻留下了這份強烈的、保護兒子的執念。


 


所以她記得他。


 


隻記得他。


 


一遍遍地確認他的存在。


 


一遍遍地重復那句保護他的誓言。


 


「她每說一次,就像在我心裡捅一刀。」陳默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活在那段最可怕的記憶裡。每一天,每一個小時。她不是活在愛裡,是活在噩夢裡。而我就是她噩夢的開關。


 


他看著我,眼圈是紅的,但沒有淚。


 


「我寧願她忘了我,徹底忘了。這樣她或許能真正平靜下來。哪怕像個空白的人,也好過永遠被困在那一刻。」


 


「所以,林小姐,你能幫我嗎?」


 


「幫我……『處理』掉我。讓她遺忘。」


 


我坐在那裡。一次性紙杯裡的水已經冷了。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處理過無數舊物。


 


承載失戀痛苦的。


 


承載創業失敗的。


 


承載親人離世的。


 


我自以為了解「遺忘」的商品屬性。


 


但這一次我面對的不是一件物品。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段熔巖般滾燙、無法冷卻的記憶。一個兒子,請求外人幫助母親遺忘自己。


 


這太悖論了。


 


太沉重了。


 


我的「晚忘齋」,接不住。


 


5


 


我拒絕了。


 


幾乎是落荒而逃。


 


陳默沒有堅持,也沒有表現出失望。仿佛早就料到。


 


他隻是沉默地送我出門。


 


那個蒼白的、整潔的、像墳墓一樣的家,讓我窒息。


 


回到地下室,我灌了半瓶廉價的威士忌。


 


酒精燒灼著喉嚨和胃,卻燒不散腦子裡陳默的樣子和他那個請求。


 


幫我母親,遺忘我。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請求?


 


阿爾茨海默病,我聽說過。熱點新聞裡偶爾會提。什麼「忘不了餐廳」。什麼溫柔的照護故事。


 


但陳默的故事,撕開了那層溫情的面紗,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無解的內核。


 


遺忘如果是懲罰。


 


那無法遺忘,是不是一種更殘忍的懲罰?


 


我媽罵我是「討債鬼」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她遺忘了我。用另一種方式。她選擇性的遺忘了我。


 


遺忘了我需要她。


 


遺忘了我還是個孩子。


 


她和新男人開始了新生活。把我遺棄在舊的、布滿灰塵的記憶裡。


 


如果當時有選擇。


 


她是會選擇遺忘我?還是我會選擇遺忘她?我不知道。


 


酒勁上來了,頭暈目眩。


 


我對著空蕩蕩的地下室笑了笑。看。我也沒好到哪裡去。我幫別人處理遺忘。自己卻抱著一塊最燙的烙鐵。


 


6


 


之後幾天,我直播心不在焉。


 


賣一個舊銅壺時,差點把年代說錯。


 


評論區有人問那天「處理活人」後續。

我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


 


但那條亂碼 ID,再沒出現過。


 


又過了一周。


 


我差不多要把這事忘了。或者,我強迫自己忘了。


 


直到我收到一個快遞。


 


沒有寄件人信息。


 


打開,是一個很舊的鐵皮鉛筆盒。上面印著模糊的孫悟空圖案。盒子裡沒有鉛筆。隻有幾張發黃的糖紙。整整齊齊地疊著。


 


還有一張紙條。打印的字。「還是想請你試試。這是『我』。或許……你可以從『處理』它開始。」落款是「陳」。


 


我拿起那幾張糖紙。


 


是最老式的那種水果糖。


 


玻璃紙,在陽光下會折射出廉價的光彩。


 


我幾乎能想象。一個小男孩。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吃完糖。再把糖紙展平、收藏。

像收藏一份罕見的快樂。在這個鉛筆盒裡。


 


這個「陳」,是陳默。


 


他把他童年唯一的甜蜜,寄給了我。把他僅存的、關於「小軍」這個身份的證據,交給了我。讓我「處理」。


 


我捏著那幾張脆弱的糖紙。仿佛捏著一顆跳動著的、幼小的心髒。


 


我去了第二次。


 


沒有預約。


 


直接敲響了那扇門。


 


陳默開門看到我,有些意外。但沒說什麼。


 


屋裡還是那樣。


 


S寂的整潔。


 


我聽到裡屋有細微的動靜。「你母親?」我問。


 


他點頭。「剛睡醒。」我把鉛筆盒放在桌上。「這個,我『處理』不了。」他的眼神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