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爾，也會聊起別的。
碎片式的記憶。
他說他以前是程序員，加班狠，母親病倒後，隻好辭職，接些零散的家居設計活，在家做。
他說母親沒病之前，最喜歡養花，陽臺曾經姹紫嫣紅。
他說，那晚之後，母親其實很少再提父親，隻是拼命幹活，供他讀書，像要彌補什麼。
我也說起我的「晚忘齋」。
說起那些形形色色想要遺忘的人。
說起我被遺忘的童年。
「她後來找過你嗎？你母親。」有一次，他忽然問。
我正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愣了一下。「沒有。」我搖搖頭，扯了下嘴角，「大概徹底忘了我這個『討債鬼』了吧。」
他沒再問。屋裡隻有老太太均勻的呼吸聲。
那一刻，奇怪的，我沒有感到往常那股尖銳的痛。
隻是有點空蕩蕩的涼。
VR 幹預還在繼續。像一個笨拙的儀式。
我們都清楚，這治不好病。它或許隻是一種高級一點的安慰劑。
安慰她。
也安慰我們自己。
安慰我們至少在做點什麼，對抗那不可抗拒的遺忘之力。
14
轉折發生在一個午後。陽光很好。我們把老太太推到窗邊曬太陽。她最近情況比較穩定，很久沒出現激烈的情緒了。大多時候是安靜的呆坐。
陳默在廚房給她榨果汁。
我坐在旁邊，翻一本雜志。老太太忽然動了。
她轉過頭，看向我。目光不像平時那樣空洞。似乎有了一點焦距。她看了我幾秒。然後，非常緩慢地，抬起那隻總是揉搓手絹的手。伸向我。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她的手指幹枯，
冰涼，帶著老人特有的皺褶感。
我僵住了，不敢動。
她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含混不清的聲音。但我聽清了。她說：「……乖……不哭……」
那一刻，像有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過我的身體。
我沒有哭。但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被母親遺棄、躲在角落裡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陳默端著果汁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也愣住了。
老太太的手很快垂了下去。眼神又恢復了茫然。繼續望著窗外，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我的臉頰上，那一點冰涼溫柔的觸感，久久不散。
陳默把果汁遞給我一杯，眼神復雜。「她很久……沒有過這種反應了。
」他低聲說。
對她而言，我隻是一個陌生的、經常出現的訪客。但那一下觸碰，那一句「不哭」。穿越了疾病的迷霧，帶著一種古老的、屬於母親的直覺。
它無關記憶。
更像一種本能。
那天我離開時，心情很異樣。地下室的潮氣似乎也沒那麼令人厭煩了。我甚至哼了不成調的歌。拿出那半瓶威士忌，卻隻是倒了一杯放在那裡，沒有喝。
我看著那個鐵皮鉛筆盒。裡面那些糖紙，在昏暗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我忽然想。也許「處理」遺忘，並不隻有扔掉或賣掉這一種方式。
也許還有另一種。
就是像陳默做的那樣。
守護。
哪怕它看起來徒勞又絕望。
15
好事不長，老太太著涼感冒了，
引發了肺炎。住院了幾天。年紀大了，這一病，像是抽走了她大半的精神氣。
出院後，她的認知能力好像又退化了一截。更沉默了。有時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對 VR 放映，也失去了反應。隻是漠然地看著。
結束後，也無動於衷。那短暫的「靜默期」消失了。
她像退到了一個更深的、我們無法觸及的殼裡。
陳默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變化。「總會這樣的。」他說，給她擦著手，「我知道。」他的平靜比崩潰更讓人難受。
我們的「實驗」似乎走到了盡頭。
同學公司項目忙，也來得少了。
我再去，更多的是幫忙照看一下，讓陳默能出門買點東西，或者單純喘口氣。
有一次，我推著老太太在樓下小區曬太陽。春天來了，樹冒了嫩芽。幾個小孩跑過，
嬉笑打鬧。老太太呆滯的目光，跟著那些奔跑的小身影，緩慢地移動了一下。
我蹲下身，幫她整理膝蓋上的毯子。忽然，聽到極輕極輕的聲音。我抬起頭。
她並沒有看我。目光依然追著那些孩子。陽光照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
她哼起了一點調子。
斷斷續續的，跑調的。
是我和同學編進 VR 裡的那首搖籃曲。
哼得很輕，幾乎聽不見。
但確實存在。
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艱難鑽出的一縷細弱泉流。
我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心髒像是被那跑調的哼唱攥住了。酸澀得發漲。
疾病最終會帶走一切。
記憶，認知，情感。
但有些東西，或許比記憶更頑固。它被碾碎成粉末，滲入血液，
藏在呼吸之間。
在一首熟悉的歌謠裡。
在一個溫柔的觸碰裡。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悄然浮現。
證明它曾經存在過，並且，依然還在。
16
我減少了去陳默家的次數。
他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平靜，壓抑，按部就班。
隻是老太太不再重復那句話了。她更多時間是睡眠般的安靜。
陳默說，這樣也好，至少她不痛苦了。
我的直播間照常開放。繼續處理那些承載著記憶的舊物。
但我講故事的方式，悄悄變了。
不再那麼刻意地渲染「告別」與「丟棄」。
有時會多問一句：「真的不再留一下嗎？」
有時甚至會建議：「也許修一修還能用？
」
有人說，「晚忘齋」的主播變得有點婆媽了。
我隻是笑笑。
那個鐵皮鉛筆盒，一直放在我的桌上。我偶爾會打開，看看裡面的糖紙。想象一個小男孩笨拙地收藏甜蜜的樣子。
我媽的臉，偶爾還是會浮現。但那個「討債鬼」的尖銳指責，似乎模糊了一些。
我開始想，她當年選擇離開，除了厭棄，有沒有那麼一絲可能是覺得，那樣對我和她都好？我不知道。
記憶是羅生門。
尤其是童年的記憶。
我可能永遠無法知道全部的真相。
但或許，我可以選擇如何安放它。
17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接到了陳默的電話。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異常的輕松。「林小姐，我媽昨晚走了。很安詳，是在睡夢裡走的。
」
像一盞油燈，悄無聲息地燃盡了最後一滴油。
我趕過去幫忙處理一些瑣事。老太太的遺容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和。
似乎那困擾她多年的噩夢，終於徹底放過了她。
整理遺物時，陳默從她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
很舊了，洗得發白。
打開後裡面是幾張卷了邊的老照片、一些零碎的錢幣，還有……那幾張印著孫悟空圖案的糖紙。
和我手裡的那幾張，一模一樣。
陳默拿著那幾張糖紙，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遞給了我。「這個，給你吧。」
我接過糖紙，指尖發燙。
他把他母親最終選擇的「記憶」，交給了我。
糖紙很脆，邊緣已經有些碎裂。但它們被保存得很好。
壓在枕頭底下。陪她走完了最後一程。
18
葬禮很簡單。隻有幾個遠親和陳默的幾個朋友，還有我。
結束後，我和陳默在他家樓下告別。那個曾經像墳墓一樣令人窒息的家，似乎也隨著主人的離去，褪去了一些沉重。
「以後有什麼打算？」我問。
「可能重新找份工作吧。」他說，看著遠處，「日子總得過下去。」他頓了頓，看向我。「謝謝你，林小姐。」
「我沒做什麼。」我說的是實話。V R 實驗最終失敗了，我們並沒有創造奇跡。
「你做了。」他很肯定地說，「你讓她最後那段時間，安靜了很多。也讓我……」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讓我覺得，我不是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至少，我嘗試過。」他笑了笑，
很淡，但真實。「而且，她最後記得的，好像不全是那個晚上了。」
他指的是那首她無意識哼唱的搖籃曲。還有枕頭底下，和他有關的糖紙。
也許，在記憶徹底崩塌湮滅之前。我們笨拙的努力，真的往裡添加了一點點別的東西。
一點點溫柔的屬於「之後」的東西。
雖然微不足道。
但存在過。
19
我回到了我的生活。繼續我的直播。
「晚忘齋」的生意還是那樣。不好不壞。
有一天，我清理庫存。翻出了那個鐵皮鉛筆盒，和那兩張糖紙—陳默給我的，和他母親留下的，放在了一起。
我拿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開了直播鏡頭。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吆喝。隻是把鉛筆盒和糖紙放在鏡頭前。
「今天不賣東西。」我說,「給大家講個故事吧。」
我講了那個關於恐懼與保護、遺忘與銘記的故事。
講了那個兒子。講了那個母親。
講了那場徒勞又似乎有點意義的嘗試。
我沒有透露任何真實信息。但講得很慢,很仔細。
評論區一開始還很熱鬧，漸漸安靜下來。
最後,我說：「我們總想處理掉痛苦的記憶，好像扔掉一件舊物，就能輕松上路。」
「但有時候,記憶處理不掉。」
「我們能處理的，隻是自己面對它的方式。」
「也許，不是隻有遺忘才能解脫。」
「記住,然後給它換一個不那麼痛的存放方式,也是一種。」
「就像這些糖紙。」我拿起那兩張脆弱的、發黃的糖紙，
對著鏡頭。「它們曾經包裹的甜蜜,早就被吃掉了。糖紙本身，也沒什麼價值。」
「但有人把它們留下來了很多年。」
「因為對於留下它們的人來說,這不僅僅是糖紙。」
「是那個苦日子裡，唯一的一點甜。」
「是後來一切苦難都無法完全抹掉的甜。」
「我們處理舊物，處理的從來不是物品本身。」
「是物品背後，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有些，可以賣掉,扔掉，斷舍離。」
「而有些，或許應該留下來。」
「好好收著。」
「像收著一顆糖紙包裹的,苦中的甜。」
直播結束後,評論區炸了。
有人說聽哭了。
有人說想起了自己的事。
有人問那對母子後來怎麼樣了。
我沒有再回復。
我下了播。把那個鐵皮鉛筆盒，和那兩張糖紙,仔細包好。收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我不會賣掉它們。
也不會遺忘它們。
它們是我「晚忘齋」裡,最特別的一件藏品。
關於如何面對無法遺忘的痛。
關於嘗試溫柔,而非決絕。
20
入秋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個包裹。寄件人信息很模糊,隻有一個遙遠的城市名。
拆開。
裡面是一件很舊的小孩子穿的毛衣。手織的,紅色的，有點起球，但很幹淨。毛衣裡夾著一張紙條。字跡很陌生，歪歪扭扭。
「聽說你這裡處理舊東西。這是我兒子小時候穿的，可能他也忘了。放著佔地方，扔了又可惜。隨便處理吧。」沒有署名。
我拿著那件小小的紅⽑⾐,
站了很久。⽑⾐有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和我記憶裡某種模糊的味道,有點像。
我媽曾經也給我織過一件⽑衣。不是紅色的,是⿈⾊的。織得不太好,領口有點勒。後來她走了，那件⽑衣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摩挲著手⾥這件紅⾊的⼩毛衣。針腳很密，能看出織它的人，很⽤⼼。
我把它疊好。沒有放進待處理的貨架。⽽是放進了那個放著鐵⽪鉛筆盒的抽屜。
也許有⼀天，我會把它掛上直播間。
也許不會。
誰知道呢。
窗外下起了雨。
雨聲淅瀝，敲打著地下室的窗戶。
我倒了一杯酒，沒有喝。隻是看著雨線劃過玻璃。
我媽總說我是「討債⻤」。
我直播賣的是「遺忘」。但我似乎,終於學會了,
如何留下⼀點什麼。
不是沉重的，是輕的。
像一張糖紙。
像一件⼩⽑⾐。
像一句模糊的「不哭」。
像⼀首跑調的搖籃曲。
這些東西很輕,很微不⾜道。但它們存在。在巨⼤的、⽆法抗拒的遺忘面前。
這一點點笨拙的「記住」。或許，就是我們能給自己，最好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