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天,他寧願自己淋雨高燒,也不和我共用一把傘。
酒會上,我大病初愈,他寧願得罪客戶,也不肯為我擋一次酒。
準備訂婚時,謝時予低頭看向無名指上的廉價銀戒,深情懷念:「我答應過她,這輩子隻能給她一個人買戒指。」
我松了口氣。
因為我也答應過別人,這輩子,隻能戴他送我的婚戒。
1.
見我沉默不語。
謝時予的語氣緩和了些:「看看這套鳳冠,喜歡麼?」
「不喜歡的話,我再拍一套新的。」
隻此一套的傳統鳳冠,耗盡了老師傅三年的心血,才終於做成。
翠羽明珠,光彩奪目。
在拍賣會上數度加價,最後拍出了一個沒人敢搶的數字。
落錘時,拍賣師笑著說:「聽聞謝總好事將近,今晚執著於這件拍品,是想送給您的夫人吧。」
「借此機會,祝您和夫人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迎著滿場祝賀的掌聲,謝時予點了點頭,唇邊掛著一點笑意。
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隻有我知道,他拍下這套首飾。
是為了和我辦一場,不用交換戒指的,中式訂婚禮。
至於原因……
「生氣了?」謝時予走過來,低頭看向我,「我們不是一開始就說好了嗎?」
「你想要錢,想要謝太太的名分,我都可以給你。」
「隻要你不介意這些事。」
他說的沒錯。
和謝時予聯姻之前,我們第一次見面。
他就戴著這隻和他身份不符的樸素銀戒。
在我好奇的目光裡。
謝時予面露懷念,講完了他大學時的初戀。
是小他兩歲的學妹。
心思單純,活潑可愛。
迎新時,謝時予對她一見鍾情,想盡辦法追到了手。
寵得她要星星不給月亮。
可惜紙包不住火。
謝時予是謝家唯一的繼承人。
早就被安排好了商業聯姻的路。
一畢業,就被強行接回了謝家。
在家裡的威脅下,和初戀分了手。
那場對話的最後,謝時予告訴我:「戀愛的時候,我答應過她一些事。」
「我對她有愧,所以,不管發生什麼,這些承諾都作數。」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同意聯姻。」
「我答應你,我會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
2.
謝時予年輕有為,身材好,長得帥。
是我能選擇的聯姻對象裡,條件最好的。
要說缺點,就是有一個難忘的前任。
可一開始,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因為,不管怎麼看,謝時予都是一個合格的男友。
事事有著落,句句有回應。
我愛吃的東西和忌口,隻要提過一次,他記得比我自己都清楚。
聯姻敲定那年,他為了一樁並購案,忙得焦頭爛額。
偏偏我在那時生了病,為了不讓他分心,在電話裡說了謊。
可他聽出不對,連夜從國外趕了回來。
那天我在醫院醒來時,他已經坐在我床邊睡著了。
西裝外套有些皺,下巴上還有新鮮的青色胡茬。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狼狽的謝時予。
也是從那一天,我開始相信。
謝時予會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可也是那次,我病好後,謝時予不放心我,陪我出席了一場應酬的酒會。
那是我獨立接手的第一個項目,不容有失。
我親力親為,跟得用心。
終於談下了最重要的那位大客戶。
酒會上,對方端著紅酒,笑著和我闲聊。
聊到興起,客戶抬起酒杯,和我輕輕一碰。
我習慣性地仰頭要喝。
手腕卻突然被身邊的謝時予捉住。
「昨天出院的時候,醫生不是說,讓你休養一個月。」
他垂下眼,接過我手裡的酒杯:「不能喝酒,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我微微一怔。
謝時予到底有兩分面子。
對面的客戶很快反應過來,笑著圓場:「小應總身體不好,就別硬撐了。」
「謝總代喝,也是一樣的。」
他沉默了片刻。
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懷念。
溫柔繾綣,和他說起初戀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一種直覺。
今天這杯酒,他不會喝了。
氣氛一時僵住,對面的客戶也黑了臉。
我輕聲叫他:「謝時予?」
他回過神來,對我搖了搖頭。
面露兩分歉然:「小芙,我……」
身邊的助理察言觀色。
趕在他說出什麼讓場面更難看的話之前。
遞給我一杯紅酒。
我笑吟吟地接過,把杯口放低,
和客戶輕碰:「早養好了,沒什麼事。」
「他就是太緊張了,讓您看笑話了。」
連著喝了三杯酒,客戶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我放下酒杯,胃裡的刺痛劇烈。
面上卻笑意不改:「周總說得是,我們年紀輕,遇到點事就一驚一乍的。」
「往後還要請您多指點。」
送走了客戶,我松了口氣。
那根弦一松,喉間漫上腥甜。
手心裡的冷汗格外黏膩。
我身形一晃,終於脫力,往後倒去。
「小芙!」謝時予反應很快,一把將我抱起。
胃裡的痛意火燒火燎,讓我不至於睡過去。
隻是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懷裡。
耳邊傳來男人急切的聲音,斷斷續續。
狼狽的場景。
我卻沒來由地生出幾分熟悉的感覺。
和凌越分開後的第五年。
我恍然想起。
二十出頭的年紀,我以為他被俱樂部雪藏。
為了替他求來一個上場的機會,喝到胃出血的那天。
跑遍整個海市才找到我的凌越。
就是這樣,推開包間門,抱起了痛得幾近暈倒的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淚。
也是在那天,凌越守在我的床邊,告訴我,他不想再打職業了。
不要訓練機會,不要上場比賽。
隻要我留在他身邊。
可也是那天晚上。
認識的幾個長輩看我不要命的喝酒。
總算松口,給了我一句準話。
他們說,凌越天賦出眾,被雪藏隻是因為我。
隻要我不同意乖乖回家,他就會失去上場的機會,年復一年。
直到耗盡他的天賦,耗盡他最年輕,最能出成績的時間。
我靠在醫院的床上,看著他哭得通紅的眼睛。
輕聲安慰他:「我沒事。」
「我們分手吧。」
凌越一向很聽我的話。
可那天,任我怎麼說,他都不肯答應。
我拿他沒辦法,隻能試探著問他:「如果你答應分手,我也答應你一件事,好不好?」
「幫你換個俱樂部?以後來看你比賽?」
「隻要我能做到,我都答應你。」
凌越沉默了很久。
天快亮起來的時候。
他抬起眼,平靜地回答我:「那你答應我,以後隻有我能送你婚戒。」
我忍住將要滾落的眼淚,
半開玩笑地應他:「這算什麼要求?」
「你確定要這個?」
他垂下眼,在我的無名指落吻。
動作溫柔而珍重。
無聲地留下一道烙印。
「我隻要這個。」他說。
3.
那天,在醫院醒來時,房間昏暗。
隻有床頭的燈光柔和。
映著一隻簡單的銀戒。
是謝時予大學時,和初戀做的那對手工戒指。
我的視線模糊了一瞬。
恰好對上謝時予擔心的視線。
「還好嗎?」他問,「今晚的事,抱歉。」
我搖搖頭,想說點什麼。
嗓音卻啞得不像話。
「先緩緩吧,有話晚點再說。」
他低下頭,拿棉籤沾湿我幹燥的唇。
燈光把我們的身影拉長,映在牆上。
兩個人的影子貼在一起,仿佛一對愛侶。
我看著牆上的影子,止不住地覺得有些諷刺。
或許是我沒藏好自己的情緒。
謝時予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還是對我解釋:「我答應過枝枝。」
「隻能替她擋酒。」
所以,哪怕他知道我喝下這杯酒,就要住進醫院。
也不能違背當時的承諾。
我點點頭,輕聲說:「我知道了。」
「很晚了,你回去吧,不用擔心我。」
得體而生疏的回答。
謝時予自然也聽得懂我的意思。
他臉色微變,站起身來。
似乎想解釋什麼。
最後卻隻是有些煩躁地摸了摸手上的銀戒。
那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遇到煩心事時,他總會摸一下那隻戒指。
仿佛這樣,就能舒緩他的情緒。
「算了。」他說,「你好好休息吧。」
從那天起,我們就變回了默契的聯姻夫妻。
在訂婚的日期到來之前。
我們一起選定酒店,敲定那天的裝飾和菜色。
也一起去被他包下的瞻園,拍幾張訂婚儀式上要用的照片。
配飾正是他拍下的那套鳳冠。
那天的拍賣會不是秘密。
事業有成的謝時予一擲千金,對我示愛。
浪漫得像電視劇裡的情節。
媒體爭相報道,熱度高得嚇人。
就連為我做造型的幾個姐姐都圍著那頂鳳冠,笑著對我說:「謝總對夫人真好。
」
我不置可否。
謝時予確實很給我面子。
拍攝的間隙,他總是在我身後,為我提起裙角。
偶爾低頭,笑著為我扶正偏了的發簪。
同色大紅的喜服,襯得他眉眼如畫。
腰間懸著的玉佩,與我身上的正是一對。
站在我身側,倒真的像是新婚夫妻。
讓攝影師抓拍了不少照片。
就連不拍照的時候,他也沒有讓氣氛冷下來。
大大小小的趣事,場地裡花木的栽種。
他大概提前做了功課,走到哪說到哪。
我也配合地看向他,眉眼彎彎。
直到走到一處石階前。
「小心,我們走慢些。」謝時予體貼地伸手過來扶我。
我搭著他的手背,剛要走下去。
謝時予的腳步突然一停。
他停得太快,我差點沒收住。
身形一個踉跄,踩著裙邊,勉強站穩。
視線裡卻已經出現了一道身影。
黑發白裙,發卡是配套的珍珠。
清純美好,格外眼熟的一張臉。
是謝時予的那位初戀,宋枝。
女孩站在階下,目光從我的手指,落到謝時予的手指上。
「真沒買對戒啊,謝時予?」她笑著問,「我還以為你說著玩的。」
短暫的沉默後,我聽到謝時予的回答。
盡量平穩的語氣,可尾音還是帶著點顫抖。
「我答應你的事,哪件沒做到?」
穿著白裙的身影走上石階,站在我和他之間。
把兩件紅色的喜服隔開,如同一道裂痕。
「是嗎?」宋枝仰起臉看他,話音很輕,「不是還有很多沒做到的事嗎?」
「我也不要求你什麼,至少,在你結婚之前,把這些事都補上,好嗎?」
謝時予沒有說話。
女孩卻紅了眼睛:「謝時予,結婚前來這裡拍照,不是你答應過我的事嗎?」
「為什麼你要帶別的女人來這裡?」
我突然想起,剛剛謝時予那些如數家珍的介紹。
原來不是因為他做過功課。
而是,這本來就是他大學時,和愛人討論過的地方。
選得用心,當然處處了解。
時隔多年,也記憶猶新。
沒有一刻忘記。
4.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女孩的尖叫。
我抬起眼,看見一條綠色的蛇。
細長靈活,在草裡一閃而過。
往我們的方向遊過來。
窸窸窣窣的聲音大得嚇人。
我驚得手腳冰涼,下意識地往後退。
身上的禮服繁復。
沒人替我提著裙角,我隻動了一步,就踩在衣服上。
差點直接摔倒。
電光火石間,我眼前閃過一抹白色。
是宋枝的裙擺。
在空中飄過,柔軟如雲。
遇到危險的第一秒。
謝時予就下意識地抱起了她。
看也沒看穿著繁復衣裙,行動不便的我。
扶著衝過來的助理,勉強站穩時,我聽見女孩撒嬌的聲音。
「嚇S我了,謝時予!」她緊緊環著謝時予的脖頸。
大概是被嚇壞了,語氣都有些發顫:「你選的什麼地方啊,
怎麼還有蛇!」
「怕什麼?」謝時予低聲哄她,「咬不到你,放心。」
我定了定心神,往身邊看去。
那條蛇已經被工作人員眼疾手快地截住。
帶下去處理了。
「對不起對不起。」工作人員彎著腰,連連道歉,「我們也不知道哪來的蛇。」
我擺擺手,示意沒事。
眼神卻落在謝時予身上。
他環著女孩的腰,動作熟練。
像是這樣抱過無數次。
不知宋枝說了什麼。
他點點頭。
女孩抬起臉,在他側臉上飛快地落吻。
面色微紅,帶著點嬌羞。
「枝枝,別胡鬧。」謝時予的聲音冷淡了兩分。
他放下女孩,握住她的手腕,不著痕跡地把她護在身後。
隔開了我的目光。
「照片改天再拍吧。」他說,「今天的事,我會給你補償。」
「南城的項目,濱江那塊地,想要什麼,你提。」
周圍的人都識趣地退開。
我挑挑眉,看向他:「如果我說不要呢?」
謝時予微微皺眉:「枝枝年紀輕,不懂事,你……別為難她。」
「而且,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
是了,他從一開始,就告訴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