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把清露升為了長樂宮的總管,她現在每天都志得意滿,幹勁兒十足。


 


清露跟我說:「奴婢曾經還擔心,誰知道娘娘和皇後娘娘其樂融融,往後隻有更好得了。」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遠方的藍天蹙眉。


清露詫異:「娘娘在擔憂什麼?」


 


我淺淺回答:「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宋皇後升我妃位,讓我協理後宮,我明白她是在向我示好。


 


畢竟我生下了大皇子,而她很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親生的孩子了。


 


她是在告訴我,她容得下我,讓我安心。


 


我也確實安心。


 


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我絕對想不到我會在入宮後逐漸放下陸啟,更加想不到我竟然會被陸啟的皇後——宋皇後給溫暖到了。


 


我從小沒有親生的母親,

在沈家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照料。


 


宋皇後是我長這麼大,唯一對我處處用心之人。


 


當然清露也很好,但在宮裡,清露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宋皇後不一樣,她並不嫌棄我什麼都不懂,一一告訴我宮裡的各種規矩,遇到什麼事情要怎麼做,像是一個耐心教導女兒的母親,或者長姐。


 


在我懷孕生子的日子裡,她對我的照料和安排處處妥帖。


 


我很難不被她感動到。


 


如果不出意外,我相信她會一直這樣待我,像是最好的朋友一樣無話不談。


 


但是……


 


知道的越多,我更加知道她這個皇後當的岌岌可危。


 


宋皇後的父親是當朝首輔。


 


宋首輔在前朝幾乎可以用一手遮天來形容,滿朝文武有將近一半都是他的學生,

他是兩朝閣老,連皇帝都是他的學生。


 


但隨著陸啟掌權,跟宋首輔之間的摩擦越來越多。


 


我至今記得當初從青州回京城時,陸啟曾滿臉戾氣的怒斥:「滿朝文武隻知道他宋濂,誰還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


 


「朕離宮一個多月都無人問津,宋濂真是好得很!」


 


宋濂就是宋首輔,宋皇後的爹。


 


其實宋首輔淸名滿天下,我不知道他跟陸啟之間誰對誰錯,我隻知道他們關系並不好。


 


盡管在回宮後,陸啟見到宋首輔後會親切的喊「老師」,沒有半點提及對他的不滿。


 


17


 


陸啟待我一直都很不錯,各種賞賜絡繹不絕。


 


他對昭兒也很看重,經常會過來探望,甚至已經開始物色班底。


 


隻是我發現我對待他,越來越多的像是對待一個君王。


 


陸啟好像發現了,有一次他過來陪我時仿佛不經意的問:「你倒是整天往皇後那裡跑。」


 


我一頓,想了想回答:「臣妾跟著皇後娘娘學著處理宮務,這些事情可繁瑣了,每天都要聽匯報、看賬本、處理糾紛,臣妾都覺得時間不夠用。」


 


陸啟哭笑不得:「這有多少事?朕還管著天下的事情呢!」


 


「是。」我連忙說:「陛下日理萬機,臣妾不是正在跟著皇後娘娘學麼。」


 


他想了想,嘆了口氣:「也行吧。皇後身體不好確實心有餘而力不足,有你幫著她,後宮最近太平了不少。」


 


「隻是,」


 


他話音一轉,湊過來突然捏住我的臉,逼問:「真的隻是如此?朕怎麼覺得你對皇後,竟比對待朕還要上心?」


 


他的眼神中,是探究和懷疑。


 


我連忙伸手抱住他,

悶悶地說道:「陛下怎麼能懷疑臣妾呢?您是臣妾的夫君,跟皇後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臣妾當然是更在乎陛下。陛下這樣說,臣妾要傷心了。」


 


陸啟似乎還是不滿意,他繼續追問:「如果有一天朕和皇後同時遇到危險,讓你選一個,你選擇誰?」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連忙毫不猶豫的回答:「當然是選陛下!」


 


「真的?」


 


「如假包換!要不臣妾把心剖出來給陛下看?」


 


陸啟終於滿意了。


 


我卻一整夜都沒有睡好。


 


昭兒三歲的時候,陸啟一力主張新政,卻遭到宋濂的激烈反對。


 


宋濂把朝廷利弊說了一大堆,總之就是全盤否定陸啟的主張。


 


陸啟在金鑾殿拍案而去,一個月都沒有上朝。


 


這下誰都知道皇帝和宋首輔之間出現了巨大的分歧。


 


宋皇後也是憂心忡忡,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想了想,勸她說:「娘娘能不能讓首輔大人給陛下認個錯?」


 


宋皇後搖搖頭:「不行的。我爹那個人特別倔,他認定的事情,誰都改變不了。」


 


我加重了語氣:「可陛下是皇帝。」


 


宋皇後有些恍惚:「是啊。可他們現在誰都不理誰……」


 


我真是替她著急,隻好直白的說:「陛下現在年富力強,首輔大人跟陛下如此作對,臣妾是擔心宋家和娘娘的安危!」


 


宋皇後震驚的看著我。


 


這一刻,她生氣了。


 


她難以置信的說道:「你怎麼能這麼想陛下,這麼想我爹呢?」


 


她立刻分辨:「我爹一心為了朝廷為了百姓,

沒有任何私心!這些陛下都是知道的,且陛下寬厚,待我爹向來敬重,他們隻是政見不合而已。」


 


她認定了似的說道:「陛下不會的!我爹也絕不是貪官汙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得輕聲安慰她:「娘娘別氣了,臣妾也隻是擔心而已。」


 


宋皇後改了語氣:「本宮知道。唉,隻是你真的不應該那麼想陛下和我爹。」


 


她從宮女手中端過苦澀的藥汁,吹了吹。


 


我聞著都覺得苦,忍不住說道:「娘娘別喝了,這藥若是真有效,早就見效了!」


 


宋皇後一頓,她輕聲回答:「本宮其實早就知道。隻是這是他的心意,本宮不想辜負了他的期望。」


 


我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在宋皇後的眼裡,皇帝就那麼好呢?


 


18


 


宋首輔六十大壽,

皇帝突然讓宋皇後回家探望雙親。


 


宋皇後驚喜不已,她提出想帶著我一起回去。


 


原因是我曾在她面前提及多次,說想出宮去走一走。在後宮待了好幾年,我嫌悶。


 


皇帝答應了,卻在出宮的前一天晚上,特地來找我。


 


陸啟將一個冊子塞到我手裡,說:「你明天跟著去宋家,想辦法進入宋濂的書房,將這個賬本偷偷藏在他的書房。記住,要藏在東北角。」


 


「宋濂的書房外人不能進入。但皇後一定能進,你想辦法跟著皇後進去。」


 


我突然感覺渾身涼透,接過來後問:「陛下,這個冊子……」


 


陸啟說:「不重要。剩下的事情朕的人會安排。夕瑤,」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你要答應朕,隻能成功不許失敗!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皇後。」


 


我艱難的點頭:「是。」


 


第二天早上他離開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喊住他,低聲說:「陛下,皇後娘娘是無辜的。她是真心待您。」


 


陸啟點點頭:「朕知道。朕不會傷及無辜,你放心。」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的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樣。


 


宋首輔的六十大壽舉辦的並不隆重。


 


他為官以清廉著稱,向來不喜歡鋪張浪費。


 


但盡管如此,滿朝文武依舊都過來捧場了。


 


我順利的跟著皇後去了宋首輔的書房,他的書房果然看守嚴格,我將賬本小心的藏好,壓在了一堆書的中間。


 


當天晚上,宋家突然走水。


 


眾目睽睽之下,火勢燒到了書房的一角。


 


所有人都在忙著救火,包括前來恭賀的官員。


 


直到檢察院的官員,從一堆火光中,看到了一本冊子,冊子上記載的是一座私銀礦的開採,上面記錄了各種收支……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


 


隻查了一天,就找到了那座私銀礦,證據確鑿。


 


皇帝下令革除宋濂的全部職位,念其多年來勞苦功高,隻查抄髒款和一半的家產,且宋家三代內不得再入朝為官。


 


宋濂即刻啟程離開京城,不得有誤。


 


至於宋皇後,雖然沒有廢除後位,但奪了鳳印。


 


這一切的事情,隻發生在一天之間。


 


宋皇後回到皇宮,就將自己關在長寧宮,閉門謝客。


 


我腦海中閃過她撕心裂肺的指責:「你為什麼要陷害我宋家?本宮哪裡對不住你?」


 


我百口莫辯。


 


事情還沒有結束。


 


聽聞宋濂離開京城時,朝著皇宮的方向跪拜,他大聲說道:「臣對不住陛下,臣叩謝陛下隆恩。」


 


他認罪了。


 


又聽說他站起來時,吐出了一口血,一病不起。


 


七天後,宋濂病S在了返回老家的路途中。


 


消息傳來,我又是眼前一黑。


 


連忙趕去長寧宮,卻聽到帝後吵架。


 


宋皇後大聲指責:「我爹S了!陛下滿意了嗎?再沒有人能攔住陛下了,陛下以後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你對得起我爹多年的栽培嗎?」


 


陸啟的聲音擲地有聲:「朕並沒有冤枉你爹!」


 


「沒有冤枉?」


 


宋皇後什麼都明白了,說道:「是誰把假賬本偷偷藏在我爹的書房?是誰安排了這一場栽贓嫁禍?你對我爹不滿意你就直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直說?


 


陸啟冷笑:「這麼多年,朕說的還不夠多嗎?是你爹貪戀權利,處處跟朕作對!若不是他苦苦相逼,朕又怎麼會這麼狠心?」


 


「我爹逼你了嗎?陸啟!你十七歲登基,要是沒有我爹,你早就被趕下皇位了!」


 


陸啟也是氣瘋了,回懟:「你終於承認了?所以你們宋家就要一直騎在朕的頭上?朕早就受夠你們了!朕已經忍的夠久!宋家現在的一切,是你們咎由自取!朕已經足夠手下留情了!」


 


宋皇後難以置信的看著他,輕聲質問:「那陛下這麼多年對臣妾的情誼呢?難道一直以來,陛下都是在欺騙臣妾嗎?」


 


陸啟看著她說:「是!你滿意了吧?」


 


皇帝甩袖而去。


 


19


 


我以為他們吵完之後,再各自冷靜一陣子,事情還會有轉機的。


 


現在不過都是氣話而已。


 


誰知兩天後再次傳來消息,說皇帝拿劍指著皇後,要S了皇後。


 


我嚇得連忙趕過去。


 


就看到陸啟拿著刀,一刀砍在了長寧宮的樹幹上。


 


長刀還滴著血。


 


宋皇後衣衫不整。


 


她的身旁還躺著一個男子,同樣衣衫不整,看上去已經斷了氣。


 


宋皇後木然的看著陸啟,問:「你為什麼不敢S我?」


 


陸啟氣的全身顫抖,大聲命令:「來人!將皇後軟禁,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探望!皇後私德有虧,聽候發落!」


 


連我都被趕出了長寧宮。


 


我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眩暈。


 


我畢竟協理後宮多年,撈出個把人還是能做到的。


 


宋皇後身邊的貼身嬤嬤跪在我面前,她哭訴說道:「麗妃娘娘,求求您想辦法救一救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是不想活了,她找來了一個侍衛,故意要跟侍衛親近,又叫人喊來了陛下,讓陛下看了個正著!這都不是真的,是皇後娘娘她一心求S。」


 


我知道,但這件事情實在是太棘手了。


 


我枯坐良久後,選擇去到了皇帝的寢殿。


 


我在他寢殿外長跪了下去。


 


我跪了整整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我膝蓋都快報廢了,陸啟才沉著臉走出來。


 


他將我抱進寢殿,說:「朕知道,你是來給皇後求情的。」


 


我果斷承認了,回答:「是。臣妾有一個提議,希望陛下能夠採納。」


 


他沒回答,我便繼續說:「臣妾希望陛下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私底下放皇後娘娘出宮。明面上,為了保全陛下的尊嚴,陛下想要怎麼處置都可以。」


 


陸啟捏起桌案上的茶杯,

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上。


 


他咬牙切齒:「她休想!」


 


我再次跪了下去。


 


因為膝蓋實在是太疼了,我痛呼一聲,而且好像跪到了地上的碎瓷片,我的膝蓋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