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三歲那年,我爹犯事,被下了獄。
我娘抱著還在襁褓裡的妹妹,頭也不回地上了回京城的馬車。
留我一人在漫天的風雪中。
十八年後再相見,妹妹已經是皇帝身邊的寵妃。
她輕蔑的眼神像一片雪花,冰冷地落在我的手上:「這麼多老繭,也算一雙女人的手?」
1.
我爹犯事了。
他喝多了酒,和酒友發生口角,把對方打成重傷。
對方是縣令的寶貝兒子,我爹當天就下獄了。
消息傳回家,我娘愁容滿面。
她猶豫再三,寫下一封信。
我問她寫的是什麼,她說:「這封信是寫給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娘求他們救救你爹。」
「外祖父外祖母有這麼厲害嗎?
」
娘得意地昂起頭:「那是自然,你外祖父是開國元勳,被封為鎮國公,你外祖母是太安郡主。隻要是他們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她眉飛色舞,有那麼一瞬,她瞥到自己身上穿的粗布衣裳,眼神黯淡下來。
「想當初,那些外邦進貢的綢緞布匹,皇上必定會先賞賜給國公府。國公府這麼多孩子,爹娘最寵愛我,那些華美的布料,總是先穿在我的身上……要不是我跟你爹私奔……」
她如是說,語氣中滿是懷念。
我一生下來就穿粗布衣裳,所以,我不懂娘此刻的懷念與向往。
爹出門前還在對我大吼大叫,說我笨,說我一根筋,不會察言觀色,沒有及時給他遞上擰好的洗臉巾。
為此,他還把我的胳膊擰得青一塊紫一塊。
所以,我也不懂娘想要救他的急切心情。
畢竟,他下獄了,我就不用挨打了。
後來,我才發現這時的自己果然很笨。
我竟然覺得娘露出那麼急切的表情是因為她想快點把爹救出來。
其實,娘沒有那麼想救爹。
2.
一個月後,京城來人了。
那日清晨,我推開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氣派的高頭大馬。
後頭的馬車又高又寬,大得像是一間屋子。
馬車的兩旁立著許多小廝僕婦。
片刻之後,從馬車上下來一個貴氣十足的夫人,還有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
男子的年紀看上去和我爹差不多。
我娘看見來人,眼淚瞬間湿了衣襟。
她一把將我拉到一邊,自己徑直撲進那夫人的懷裡:「母親!
女兒知錯了!求母親救救女兒!」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來人是我的外祖母——太安郡主。
我爹經常罵我,說我又傻又呆,不會討好大人,不會說討巧的吉祥話。
於是,我鼓起勇氣向前邁出一步,想要和外祖母打聲招呼。
然而,外祖母垂下眼眸,冰冷的視線竟然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朝我扎了過來。
真是奇怪,明明沒有受傷,但這一眼的對視,卻讓我心口生疼。
我咬住下唇,口中的「外祖母」三個字,怎麼都喊不出來。
3.
我娘和外祖母,還有那個文質彬彬的男子,一起進了裡屋。
他們關上門說話。
我爹不止一次教訓我,讓我不要離開自己家,不要到外頭野,要隨時守在家裡,隻要他需要,
我就得隨時伺候。
所以我哪裡也沒有去,就守在門外。
我家的木門很薄,還有裂縫,裡頭的談話聲我聽得清清楚楚。
外祖母冷冷道:「嬿雪,當年你叛逆,背棄和文淵的婚約,和那個一無是處的流氓私奔,就該料到自己會有今天。」
沈嬿雪,這是我娘的名字。
我娘沒有說話。
她的哭聲不斷傳來。
我緊張地咬著唇,不知該不該推門,進去幫她擦擦眼淚,會不會被罵不孝順。
要是進去,又會不會被罵沒眼色,打擾大人談事。
那個喚作曹文淵的男子,溫柔道:「我不怪嬿雪。」
外祖母道:「罷了,既然你已經知道悔改,我也不會為難你,誰讓你是我最疼愛的女兒。你寫的信我已經看過,該打點的一切我都已經幫你打點好了。
幾年前你私奔,國公府並未聲張此事,一直對外聲稱你身體不好,幽居在寒香寺清修積攢功德。等你回到京城,我會立刻安排你跟文淵成親。」
我娘猶豫道:「可是……」
外祖母厲聲道:「可是什麼?!要是換作別人家的小姐,便是打S也不為過,不是誰都和你一樣,還有回頭路可以走的!」
曹文淵溫聲道:「嬿雪,家裡我都打點好了,你隻管放心。隻要你從此收心,我絕對不會薄待你的。」
妹妹的哭聲驟然響起。
我娘把她抱起來哄,為難道:「我的孩子……」
外祖母的聲音更冷了:「孩子不能帶走。」
曹文淵卻說:「無妨,這孩子剛出生沒多久,帶回去悄悄養著,過幾年大一些再帶出去見人,就說是嬿雪和我的女兒,
絕不會被人看出端倪。放心,我一定會將她視如己出。」
外祖母嘆了口氣:「你如此深情,嬿雪當年真是瞎了眼。你放心,往後,國公府必是你仕途上最大的助力。」
曹文淵笑道:「我並不在意什麼仕途,我心所念,唯嬿雪一人而已。」
誰也沒有提一句救我爹的事情,仿佛是一種天然的默契。
我娘將妹妹哄睡,許久,她才顫抖著聲音道:「那我的大女兒……」
外祖母似乎很生氣:「嬿雪!曹家也是世家大族!要不是身為曹家獨苗的文淵為你力排眾議,一力承擔,你以為曹家的長輩會接受你?!難道你不顧及文淵的體面嗎?!」
我娘沉默了。
門外,我也沉默著。
就像我爹說的,我很笨,總是不能聽懂大人說的話,
不能體貼大人的心思。
這些話裡,我唯一能聽懂的就是——
我娘跟我妹妹要去京城了。
就她們兩個。
4.
屋外風雪正盛。
我娘抱著我妹妹,目光緊緊盯著那輛精致的馬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僕婦取來一件繡著金絲的華美鬥篷,披在我娘身上。
她閉上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抓住她的手,蠕動了一下嘴唇:「娘……」
我娘沒有回頭看我,隻丟下一句:「別怪我,你妹妹還小,娘實在舍不下她。」
說著,她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曹文淵鑽進馬車之前,看了我一眼,那溫柔的目光驟然黯淡。
一行人在風雪中浩浩蕩蕩地離開。
隻留下我。
還有我眼前的瘦高男子。
我一眼便注意到,他兩頰凹陷,眼底烏青。
還有,他手裡的匕首。
利刃出鞘。
晶瑩的雪花裹著利刃冰冷的寒光,迅速朝我襲來。
5.
我躲開了。
男人驚訝地看著在地上滾了一圈,迅速起身並做出防御姿態的我:「你……」
我渾身發抖,但絲毫不敢哭。
求生的本能告訴我,眼淚會模糊我的視線,讓我看不清刺向我的下一刀。
可男人將匕首收了起來,他的眼神和他的臉龐一樣頹廢陰鬱: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既然你不想S,那就不S好了。
」
那種眼神?
我不知道。
驟然間,我想起幾個月前的一件事。
我爹好賭,欠了大伯一家很多債,大伯帶人闖進我家要債。
我爹知道他要來,提前吩咐我說:「等你大伯一來,你就撲上去抱住他的腿哭,越可憐越好,這樣你大伯就會心軟了。」
然而,大伯來的時候,我一點都哭不出來。
那時我想,哭不出來的話,就算抱住大伯的腿也沒用吧。
所以我什麼都沒有做。
一通爭吵後,大伯揍了我爹一頓。
我爹在他離開之後,迅速把他挨的打報復在我身上:「你真是個小廢物,生你有什麼用?一點也不伶俐……你真是笨S算了。」
那一刻我依然沒有流淚。
直到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對我挨打無動於衷的我娘時,
眼淚才決堤而出。
思及此,我咬了咬牙,撲上去抱住眼前之人的大腿,開始哇哇大哭:「叔叔,求求你不要S我……」
我心裡很難過,所以我現在有很多眼淚。
有眼淚,他就會心軟了吧?
他嘆了口氣,陰沉的臉龐愈發籠罩在陰霾裡。
隻一瞬,那把鋒利的匕首再次出鞘,劇痛隨之而來。
6.
當天,男人快馬加鞭,趕上了停在官道上休息的馬車。
曹文淵掀開馬車的車簾,瞥見他的身影,笑著對沈嬿雪說:「我出去透透氣。」
他走進樹林深處,從那個叫程渡的賞金S手手裡接過被鮮血浸透的手帕。
手帕裡包著一隻小小的耳朵。
「你做得很好。」
他從懷裡拿出一錠金子,
扔到地上。
程渡立在原地許久,才彎腰撿起金子。
曹文淵回到馬車上,沈嬿雪注意到,曹文淵的指縫中沾了一絲鮮血。
她仿佛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心跳猛然快了一瞬。
曹文淵並沒有遮遮掩掩,他打開自己緊握的拳頭,將帕子展開,將沈嬿雪大女兒的耳朵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
沈嬿雪嚇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仰起頭不去看。
眸光裡,馬車裡掛著的香袋輕輕搖晃。
哪怕是這最微不足道的裝飾,連垂下來的流蘇都是金線編織的。
她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女兒,睡得正酣,面容恬靜。
於是,沈嬿雪微微揚起嘴角:「文淵,謝謝你。」
從此,她的人生將會重回正軌。
所有年少輕狂所留下的汙點,
都將被抹除幹淨。
曹文淵很滿意她的表現,馬車重新開始向前,他隨手將那隻耳朵從車窗裡丟出去,沾染無數飛揚的塵土。
7.
程渡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他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烤雞,穿過仍未停歇的風雪。
當他看到我捂著不停泛起疼痛的耳朵坐在門檻上等他的時候,露出我看不懂的、極為復雜的表情。
他撇了撇嘴:「你怎麼不跑?不怕我改變主意,一回來就把你S了?」
他這樣說著,也坐到門檻上,挨著我。
我垂下眼眸:「叔叔,我才三歲。」
家裡一分錢沒有。
娘不要我,爹在大獄裡。
唯一的親戚大伯,他本來就恨S我爹了。
我要跑到哪裡去?
我是真的不知道。
程渡嘆氣:「你哪裡笨,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嗎?」
他老是嘆氣。
我爹說,小孩子要懂得察言觀色,體貼大人。
但我不知道這時候應該怎麼做才算體貼。
我聞著烤雞的香味,咽了咽口水:「叔叔,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杯水?」
水我家裡還是有的。
程渡抬起燈籠。
在昏黃光芒的照耀下,他原本就鬼氣森森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
和我爹一樣,他似乎是一個大部分時間都不開心的人。
片刻之後,他嘆了口氣,扯了個雞腿,塞進我的嘴裡。
於是我發現,他還是一個愛嘆氣的人。
那他和我爹不像。
我爹不嘆氣,模樣也比他好看,所以我娘才對他一見鍾情,千裡迢迢私奔到這裡。
然後他們生下我,嫌棄我,不要我。
8.
翌日,我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被割下的耳朵已經重新接上了。
能摸到細細密密的線,像縫一塊布一般縫好。
程渡沒有離開。
他遞給我一個饅頭:「曹文淵未必不會派別的人回來查,你要是不想S,就盡快離開這裡。」
我鼓起勇氣握住程渡的手:「叔叔……」
他垂下眼眸:「你會S人嗎?」
我握住他的手緊了緊:「我可以學。」
9.
程渡並不是曹家豢養的S士。
他是道上有名的賞金S手。
沒有任務的時候,他會隱居在無人問津的深山裡,躲避仇家的追S和金主的滅口。
不知為何,
黑黢黢的蚊子格外喜歡我,完全無視程渡的存在,一味貪婪地從我身上吸血。
跟隨程渡進山的第一天,我就頂著滿臉的小包,忍耐著四處遊走的痒意,握緊手中沉重的劍,跟隨程渡的動作,揮舞著一招一式。
是夜,我累到極致,沉沉睡去。
翌日,我睜開眼睛,慶幸自己還活著。
循著淡淡的清香走出木屋,庭院裡的白煙映入眼簾。
程渡點了艾草驅蚊。
旁邊的小爐子煮著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程渡看見我出來,拿出一個嶄新的小碗,把粥盛了出來。
那時我三歲,很笨。
但那個瞬間,我確信,程渡不會S我。
10.
想要成為一個S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高超的武藝隻是基礎中的基礎。
程渡說,要熟讀兵書,學會臨機應變。
還要隨時隨地有防人之心。
防金主滅口,防目標反擊,防官府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