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腰肌勞損,我帶她去針灸,一次五百。


 


她卻突然說:「你挺奸猾的。」


 


我忙著手機上的工作,一時沒反應過來。


 


「故意帶我來S貴的地方,就是為了博個好名聲。」


 


「平時也是,你給我買高檔破壁機、空氣炸鍋,通通華而不實,不如你妹親手腌的鹹菜讓我舒心。」


 


媽媽越說越氣,到最後幾乎是咬著牙,用手指著我鼻子怒罵:


 


「真孝順的話,把你妹買的泡腳盆錢還回去,再給你大外甥買個金鎖。不然,以後別拉我出來。」


 


遲來的鈍痛讓我領悟。


 


有些愛,不要也罷。


 


1


 


老醫生進來的時候,媽媽還在喋喋不休:


 


「搶錢啊!在我身上扎了幾十針,還收五百,黑心診所!」


 


我的臉火辣辣的。


 


這是家私人開的理療館。


 


醫生出了名的見效快,不少人慕名前來。


 


我排了很久才拿到號,還專門請假帶媽媽過來。


 


見我低頭跟老人家道歉。


 


媽媽白眼翻上天,冷哼一聲:


 


「你就愛整虛頭巴腦的東西,以為有兩個錢了不起。」


 


「不像你妹,當了燒烤店老板娘,也沒你愛顯擺。」


 


「我說你骨子裡就是虛榮,專做面子功夫。還是你妹心疼親媽,我提了一嘴冬天腳冷,她馬上給我買了一個泡腳盆。」


 


空氣突然凝滯了一樣。


 


媽媽嘲諷的語氣,像極了我犯下十惡不赦的重罪。


 


當頭打下的一棒,讓我緩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


 


「媽,你的意思是我請假花錢帶你來做理療,不如小妹給你在拼夕夕買的 30 塊一個的泡腳盆?


 


媽媽一聽這話,瞬間就怒了:


 


「大妹,你什麼意思?不知道你妹養兒子開店多辛苦嗎?三十塊,她得賣多少串素菜才掙得回來?」


 


「她不像你,搶走了讀書的機會,天天坐辦公室動動手指就有錢,天冷天熱都得圍著燒烤爐轉。」


 


媽媽的話匣子一旦打開,怨氣再也收不住。


 


就像小時候一樣把我摁在地上罵。


 


絲毫不顧及場合。


 


到最後,她用力踹了一腳理療室裡的架子,一把推開我:


 


「下次想求我過來,就對你妹好一點,給我大外甥買個金鎖,要五十克的。」


 


說完轉身出去了。


 


原來,她在這裡等著我。


 


強烈的荒誕感把我包圍。


 


對上老中醫清明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氣。


 


「抱歉,

我預交的十次治療費用能不能退回?不行的話,換人。」


 


「好!」


 


對方爽快答應。


 


沒有血緣關系的人,都能諒解我的尷尬。


 


可生我的媽媽,卻想通過我的付出,去給另一個女兒謀求福利。


 


2


 


初冬氣溫驟降,風吹得臉生疼。


 


我走出診所時,媽媽臉色難看,不滿地說了句冷S了。


 


她也不上副駕,用力關上車後座的門,給小姨打電話抱怨:


 


「我的腰疼S了,做完根本沒效果,就是家黑心小診所。」


 


「大妹為了名聲把我帶出來,壓根不顧小妹在店裡忙不過來。」


 


「大冷天不知道給我保暖,還是小妹關心我,出門給我弄了條圍巾。」


 


我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妹妹不要的圍巾,

過時了,也舊了。


 


媽媽喜歡得不成樣子。


 


恨不得全天下知道小棉袄貼心。


 


可她身上的新款羽絨服、保暖褲,還有腳下的羽絨鞋,都是我買的。


 


卻得不到半句好話。


 


心裡憋得慌。


 


我很想捂住耳朵。


 


卻擋不住媽媽尖利的聲音。


 


小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是不被偏愛的那個。


 


我的身體比妹妹好。


 


媽媽認為是我搶了她的營養。


 


挺好笑的。


 


我比妹妹大一歲,怎麼搶?


 


可媽媽認S理。


 


家裡的牛奶和水果,隻能給妹妹吃。


 


兩隻雞腿也是沒有我的份,全部落到妹妹碗裡。


 


做家務時,媽媽對我諸多挑剔。


 


輪到妹妹,

她就說:


 


「小妹最近學習累,你是當姐姐的,多幹點活會S?」


 


見媽媽不高興,嘴甜的妹妹就要上前搶抹布。


 


媽媽急忙讓她進房間寫作業,嘴裡忍不住誇道:


 


「還是小妹心疼我,你看大妹,幹點活怨氣衝天。」


 


太難受了。


 


好不容易把媽媽送回妹妹家。


 


妹妹想讓我吃燒烤:


 


「姐,我研發了新品,讓姐夫帶人來光顧啊!」


 


媽媽急忙把她手上的蜂蜜烤雞腿拿走,遞給眼巴巴看著的大外孫:


 


「一個雞腿不少錢呢!你姐不吃,也得幫你叫人過來。」


 


「媽,姐不試試,怎麼幫我推銷?」


 


「別忘了,你姐不愛吃雞腿。」


 


妹妹吐吐舌頭:


 


「那倒也是,小時候家裡的兩隻雞腿都歸我。

雞腿多好吃啊,姐,你真不識貨!」


 


我覺得心口疼。


 


不知該說妹妹遲鈍,還是媽媽偏心。


 


3


 


踩下油門準備離開。


 


媽媽突然擋在車前,朝我使眼色。


 


她的嘴型,分明在說泡腳盆。


 


這是一分一毫的虧都不肯讓妹妹吃啊!


 


我氣笑了,直接問妹妹:


 


「媽說你給買了個泡腳盆,多少錢?」


 


「沒多少,問這幹啥?」


 


「她說如果我不給你,以後不去針灸了。」


 


妹妹皺起眉頭:


 


「媽,幹嘛找我姐要?我姐帶你去一次理療,得五百呢!」


 


「你串串燒烤多辛苦,她錢多燒的,給你不是應該?」


 


「大妹說五百就五百啊?怎麼知道她沒有開假發票騙人?


 


我笑出了聲:


 


「是啊!我騙你的,以後就不帶你去了。」


 


媽媽猛地回頭看我:


 


「你說什麼?」


 


「我說老中醫的針法是騙人的,價格也是騙人的,都是我串通好了找你去做戲的。」


 


「所以剛才回來的時候,我找人家退回了四千五百塊。」


 


媽媽捂著腰,目瞪口呆。


 


仿佛從來不認識我一樣。


 


沒辦法,過去的我太乖順了,很少忤逆媽媽的話。


 


尤其是爸爸去世前,把我拉在床前叮囑:


 


「爸這輩子都在外地打工,讓你媽照顧你們姐妹。她很辛苦,你多體諒。」


 


我自動代入長姐的角色。


 


拼命讀書、拼命掙錢、拼命給媽買這買那。


 


到頭來得到了什麼?


 


連一隻雞腿都不配吃。


 


4


 


妹妹急忙上前勸阻:


 


「姐,媽就是這個性子,老是不會說話。你別跟她計較,針灸該做還是做啊!」


 


見我不說話,媽媽以為我想服軟,冷哼一聲:


 


「除非她給我大外孫買金镯子。」


 


妹妹不吭聲了。


 


我深吸一口氣,涼涼道:


 


「媽是在你家帶娃,給你燒烤店幫忙,才導致腰肌勞損的。」


 


「這是工傷,於情於理,都應該你負責。」


 


「姐,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老公學歷不高,隻能賺辛苦錢,還不敢請人……」


 


我打斷道:


 


「你姐夫帶三個人來吃一頓,自帶酒水都吃了九百多。這樣的價格,不是S熟,

就是想著做一次性生意。」


 


「還有,我最喜歡吃雞腿,是媽覺得我不配。你二十幾年都沒看出來,說明搞不懂客戶的喜好和口味,根本不適合做生意。」


 


「夠了!」


 


聽見我在數落妹妹的生意,媽媽發出一聲暴喝。


 


「都是我的錯行了吧,要不要我跪下給你賠罪?」


 


「都怪你爸S得早,叮囑我一定讓你念完大學,換來的是沒心沒肺。」


 


「看看你妹……」


 


「看她做什麼?又不是我讓她別上。是她高中就跟人談戀愛,成績才一落千丈。」


 


「我的大學是靠助學貸款完成的,妹妹的大專一年五萬,你憑什麼把學歷差怪在我頭上?」


 


長久以來。


 


心裡的委屈一直在積攢。


 


像一座蓄謀已久的火山,

迎來了爆發的一天。


 


我的眼淚再也忍受不住。


 


淚水模糊間。


 


「啪」


 


一個火辣辣的耳光從車窗外打了進來。


 


我的臉像被火燒一樣,疼得厲害。


 


5


 


一張臉被打得偏過頭去。


 


見我一動不動,緊緊咬著唇。


 


媽媽先是一慌,很快理直氣壯道:


 


「叫你頂嘴!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這點小事也值得你生氣嗎?」


 


「要不是你一整天給我甩臉子,我會動手?」


 


「好意思說你妹,當年如果不是你沒看緊,她那麼小,會誤入歧途耽誤學習?」


 


「當姐姐得有姐姐的樣子。說到底,你過得比她好,就是搶走了她的福氣。」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從小到大,

妹妹被媽媽慣得不成樣子。


 


我說一句,她就背後告狀。


 


當天晚上,我的晚飯隻會剩一個硬邦邦的饅頭。


 


傻子才會自討苦吃。


 


妹妹怔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姐,媽就這臭脾氣,平時我可沒少說她,你別放心上。」


 


「不過,你今天是有點怪哈!不僅頂撞媽媽,還數落我的生意。」


 


「我和你妹夫做生意童叟無欺,姐夫帶來的人多能吃,他心裡沒點數嗎?」


 


她用一貫的語氣道:


 


「我們才是一家人,可不興被男人挑撥離間。」


 


我冷笑:


 


「你沒聽你男人話?沒結婚哄你懷孕,讓媽把我的嫁妝補貼給你們。」


 


「你姐夫的舊車本來是要以舊換新的,他說幾句軟話,你就讓媽鬧著一塊錢賣給他。


 


妹妹尖叫起來:


 


「姐,你怎麼這麼計較?我們是親姐妹啊!」


 


「如果我計較,就不會借錢給你們開燒烤店。不過如果你繼續宰客,生意多半要黃。」


 


「你敢詛咒小妹,看我不打S你。」


 


媽媽激動得想再次上前。


 


我沒理由被人打了巴掌,還把另一邊臉伸過去。


 


轟起油門走了。


 


6


 


陳燁回到家,看見我臉上的巴掌印,臉色沉了下來。


 


「老婆,誰幹的?」


 


我沒力氣遮掩了。


 


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他憤怒地站起身:


 


「不行,我得找嶽母討個公道。」


 


「你還能打她一頓不成?算了算了。」


 


「哼!我是沒辦法還手,

但不代表不能動她心愛的小女兒。」


 


陳燁告訴我,上回帶朋友去吃燒烤。


 


被宰了一頓不說,其中一個腸胃弱的朋友,吃完得了急性腸胃炎入院。


 


他給朋友打去醫藥費,還送了兩瓶好酒出去。


 


我沉默了。


 


陳燁知道我媽很偏心,但他不忍心見我為難。


 


結婚時,婆家條件比較好,給了我二十八萬彩禮。


 


媽媽哭訴著養大我不容易,希望我留給她。


 


陳燁尊重我的意見。


 


可一轉頭,妹妹說她懷孕了,妹夫沒錢。


 


兩人哄著我媽,拿出二十八萬給他們買房。


 


本來不夠的。


 


媽媽去了一趟銀行,把我工作後每月打回去的生活費十萬也拿了出來。


 


我氣得三個月沒有回娘家。


 


後來,

妹妹險些小產,媽媽哭到家門口哀求。


 


她很少在我面前伏小做低。


 


我心軟了。


 


幫妹妹找醫院、出錢給她養胎,平安生下一個兒子。


 


媽媽高興得不行,說他是我們李家的寶貝,做大姨的必須對孩子好。


 


我一時給寶寶買兒童用品,一時出錢給妹妹開燒烤店賺奶粉錢。


 


林林總總加起來上百萬。


 


媽媽猶不知足。


 


為了一個三十塊的泡腳盆,打了我一個耳光。


 


7


 


見我心情不好,陳燁笑嘻嘻地逗我:


 


「老婆,過幾天生日,我給你大辦一場好不好?」


 


「弄個夢幻城堡,訂做一個彩虹蛋糕。」


 


我下意識地拒絕。


 


爸爸還在的時候,常年在外地打工。


 


媽媽獨自照顧我們姐妹,

力不從心。


 


尤其是妹妹,經常生病。


 


記憶中,每次到了我的生日,她不是肚子疼,就是發燒。


 


媽媽隻好帶她去醫院。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


 


我委屈地問:


 


「今年有沒有蛋糕?爸爸說打錢給媽媽給我買一個的。」


 


媽媽歇斯底裡地推開我,大發雷霆:


 


「小妹剛掛完水回來,難受得要命。你的良心給狗吃了嗎,怎麼光顧著想自己?」


 


「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啊,竟然生了個這樣的玩意。」


 


直到長大才發現,妹妹根本沒生病。


 


她不想讓我吃蛋糕,故意裝病。


 


後來,妹妹選擇在我生日那天剖腹產,希望孩子沾沾大姨的福氣,以後考名牌大學,拿高薪工作。


 


媽媽順水推舟,

讓我出錢出力,把生日改成給小外甥慶祝。


 


心裡不是不失落。


 


但我習慣了。


 


骨子裡的不配得感也告訴我,別跟小孩子計較。


 


電話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