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桌子上還擺著丈夫剛做好的熱氣騰騰的飯菜。


仿佛一切都是這麼平凡幸福。


 


幸福到讓我失去所有質問的勇氣。


 


似乎隻要我不說不問,就能維持住這個美好又搖搖欲墜的假象。


 


我深吸口氣,平靜地將衣服疊好。


 


遞給他:「你的衣服。」


 


裴行之靜靜看了我兩秒,沉默著將衣服接過。


 


他剛拿過去,似乎就有什麼東西從大衣口袋滑落到地上。


 


我低頭看去,是一個小盒子。


 


安安「咦」了一聲:「爸爸,你怎麼還沒把這個禮物送給媽媽呀?」


 


禮物?我一愣。


 


之前,安安就神秘兮兮地告訴我,裴行之要送我一個禮物。


 


現在看來,這應該就是他忘記送我的紀念日禮物。


 


盒子摔在地上。


 


仿佛將我們竭力維持的假象也摔出一道裂痕。


 


裴行之看著這個小盒子,有一瞬的怔愣。


 


隨後便是慌亂。


 


他終於想起來,那個被他拋之腦後的,六周年結婚紀念日。


 


裴行之將它撿起來,抱歉道:


 


「老婆,前幾天工作太累,忘記紀念日了。」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然後再挑個時間補過紀念日,好不好?」


 


我抬眼,仔細地觀察他的神情。


 


以前他每次惹我生氣時就會露出乞求和小心翼翼的神色。


 


這次也一樣。


 


我從沒質疑過他的真心。


 


可這次盯著看了許久。


 


企圖從那雙眼裡,找出還在愛我的證據。


 


裴行之看我一直不說話,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焦躁。


 


於是便像以前一樣,將我抱到沙發上,

低頭討好地一下下親吻。


 


「生氣了嗎?是我的錯,老婆不生氣了好不好?」


 


安安在旁邊有些不滿地拽拽裴行之的袖子:


 


「小寶也要親親媽媽!」


 


裴行之摸摸她的頭:「媽媽現在在生氣,等爸爸哄好了,再把媽媽還給小寶。」


 


於是吃過飯後,裴行之便又黏了上來。


 


六年裡,他確實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爸爸。


 


每次我生氣了,不管是不是他的錯,他總是會先安撫我的情緒。


 


似乎哄我已經成了他下意識的習慣。


 


他將我攬進懷裡,唇上傳來熟悉的溫潤觸感。


 


恍惚讓我以為,那個一心一意愛我的裴行之又回來了。


 


一吻過後,他的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他掀開我的衣擺,手掌毫無阻隔地握住我的腰,

啞聲道:


 


「寶寶,今晚我來服務你,隻要你能消氣怎樣都可以。」


 


他看我沉默,便拉著我的手,放到他的腹肌上,語氣委屈:


 


「我最近一直在健身,老婆你來驗收一下成果好不好。」


 


裴行之確實是一個合格的愛人,不論是性格上,還是跟我在夫妻生活上。


 


良久,我靜靜抬起手。


 


默許般環上他的脖頸。


 


……


 


腿酸得被他抱去浴室時,我已經累得睜不開眼。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他又將我抱回臥室,然後攬著我入睡。


 


半夜我偶然醒來,裴行之還在熟睡。


 


枕邊的手機有消息彈來,屏幕亮了一下。


 


我眯著眼拿起手機。


 


光亮刺得眼睛生疼。


 


這是裴行之的手機。


 


鎖屏頁面上靜靜躺著一條短信:


 


【陪我去穿一次婚紗吧,完成 18 歲的約定後,我們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


 


7


 


第二天,裴行之出門了。


 


安安拽住正在發呆的我,說想去兒童遊樂場。


 


我應了一聲。


 


然後帶她去了一家離市區比較遠的商場。


 


這樣應該就不會碰上裴行之了吧。


 


我想,或許我很快就能拿到任務成功的獎金了。


 


那家商場因為比較偏遠,所以盡管是周末,人流量依舊不算多。


 


有些設施都已經老舊了。


 


我將安安送到商場裡面的遊樂場,確保有人在看管這些孩子後,便打算到處轉轉。


 


經過一家婚紗店時,我看著裡面精致華麗的婚紗,

鬼使神差地走進去。


 


店鋪的面積很大,裡面擺著一排排的婚紗。


 


我剛要走過一個拐角,卻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碰到了裴行之。


 


以及——女主林夏。


 


林夏身上穿著潔白隆重的婚紗,寬大的裙擺拖曳在地。


 


小跑到裴行之面前轉了個圈,眨著眼睛問:「好看嗎?」


 


裴行之難得失神地望著她。


 


隨後俯身,細心地幫她將裙擺託起來,防止她絆倒,輕聲道:


 


「很好看。」


 


【誰懂 18 歲時的初戀在十年後穿上婚紗的S傷力……】


 


【明明這麼甜,為什麼我看得這麼想哭呢。】


 


【還好他們恢復了記憶,將丟失的愛人找回來了。】


 


【這個番外真的給我圓夢了,

我的意難平 CP 終於好起來了嗚嗚嗚。】


 


林夏也不禁紅了眼,問他:


 


「跟你在 18 歲想象中的樣子符合嗎?」


 


裴行之啞聲道:「嗯,符合。」


 


林夏握住他的手,哀求道:「那今天,讓我來當你一天的新娘吧。」


 


裴行之垂眸認真地看她,無奈般,任由自己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好,我的新娘。」


 


旁邊的銷售見這單能成,嘴甜道:「何止是一天呢,二人這麼相愛,一定可以長長久久。」


 


裴行之與她十指相扣。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反駁銷售的話。


 


他們站在一起,確實宛如一雙璧人。


 


沒一會,裴行之似乎有工作上的事情,出去接電話。


 


林夏留在店裡繼續做發型。


 


我躲在一排婚紗後面,

終於能仔細地去打量裴行之的這位初戀。


 


她家裡有錢,嫁給謝眠後,雖然與謝眠感情一般,但也從沒缺錢過。


 


盡管快三十了,仍舊是一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模樣。


 


正出神間,一聲尖叫忽然傳來。


 


我回過神,驚慌抬眼。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由於電路老化嚴重,冒火星的電線裸露出來,碰到了一旁架子上的婚紗,迅速點燃了。


 


商場,起火了。


 


8


 


店裡基本全是易燃物,所以火勢蔓延得特別快。


 


工作人員和客人都驚慌地往門外逃。


 


而我因為站在店的最裡面,離門最遠,慌亂間還被人推搡了一下。


 


林夏穿著婚紗,行動不方便,也錯過了最佳的逃離時間。


 


起火處是靠近門的那一排婚紗,那排架子本來就搖搖欲墜。


 


由於眾人的拉扯碰撞,很快,架子便站立不住,直接轟然倒塌。


 


徹底將門口封S了。


 


火勢迅速朝我這裡蔓延。


 


外面的人群尖叫著想救火,卻發現商場的消防器械根本就不能用。


 


我因為扭到了腳,行動緩慢。


 


還來不及找到一處遠離易燃物的地方,旁邊的婚紗架子也不堪重負地朝我倒塌下來。


 


我忍著鑽心的疼痛,咬牙朝一旁躲去,但還是被杆子砸到了小腿。


 


幾乎疼得讓我瞬間失去了行動力。


 


我跌坐在地上,四周的氣溫很高,濃煙一直在強勢地往我鼻子裡鑽。


 


疼得恍惚的時候,我還在想,安安會不會被嚇到?工作人員應該護著孩子們撤離了吧?


 


我抖著手拿出手機,看到工作人員發給我的消息:


 


【安安媽媽,安安已經被我們移到安全區,您現在在哪裡?】


 


我終於稍微松口氣。


 


濃煙燻得眼淚都掉下來,我淚眼模糊著,想要給裴行之打電話。


 


想告訴他我現在被火困住了。


 


他就在不遠處,肯定有辦法……


 


手因為顫抖點了好幾次都沒點對,最後終於艱難地給他撥去電話。


 


「嘟——」


 


往常能秒接我電話的人,這次電話響了好幾聲,都沒有接通。


 


我堅持不懈地打去了第二通電話。


 


緊接著,熟悉的手機鈴聲就在門口響起來。


 


我驚喜地朝那邊看去,就看到裴行之狼狽且不管不顧地闖進來。


 


他紅著眼四下尋找。


 


我張張嘴,想要叫他,卻發現嗓子已經被濃煙燻得發不出聲。


 


隻能竭力揮手想讓他注意到我。


 


林夏的聲音卻在另一邊傳來:「裴行之!我在這裡!」


 


裴行之大步朝她走去,壓制著的情感驟然爆發,後怕地將她緊抱在懷裡。


 


仿佛在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嗚嗚嗚嗚經過這一場事故,男主終於要認清自己的內心了。】


 


【他還是發現自己根本不舍得女主受傷。】


 


【說什麼橋歸橋路歸路,其實女主真遇到危險了,他拼命也要把人救出來。】


 


很快,裴行之就將林夏攔腰抱起:「走,我們先出去。」


 


他口袋裡的手機。


 


還在持續不斷地響著鈴聲。


 


林夏環住他的脖頸,

看向他的口袋,提醒道:「你的電話一直在響。」


 


裴行之沒有在意,摟緊了她:


 


「不重要,我先將你平安救出去。」


 


隔著一地燒毀的婚紗和滿室的濃煙。


 


我怔愣地看著兩個人在火光中相擁在一起的畫面。


 


一時間,六年的種種回憶與執念。


 


仿佛都被這場火。


 


燒得一幹二淨了。


 


9


 


裴行之將林夏抱出去後,外面依舊一片混亂。


 


他還來不及將林夏放下,就看到安安從人群裡朝他跑來。


 


安安找不到媽媽,倔強地忍著淚。


 


看到爸爸抱著人出來,急忙撲過去,以為他把媽媽救出來了。


 


可爸爸懷裡是一個她不認識的阿姨。


 


安安焦急地問:「媽媽呢?媽媽怎麼沒出來?


 


媽媽進到這家店後,就再沒出來過。


 


她肯定還在裡面。


 


裴行之皺起眉,去牽她的手:「小寶,你怎麼在這裡?這裡危險,跟爸爸離開。」


 


安安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冒出來。


 


向來依賴裴行之的安安,忽然狠狠地推開爸爸的手。


 


「——走開!」她幾乎哭得泣不成聲。


 


「媽媽還在裡面……你、你是壞爸爸!」


 


裴行之被女兒甩開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女兒說的話。


 


他心頭狠狠一跳:「……什麼?媽媽在哪?」


 


安安現在一點都不想理這個壞爸爸。


 


她不明白,爸爸明明跟她拉過鉤,說要把保護媽媽這件事放在第一位。


 


她雖然還小,記不住事,但一直牢牢記著這件事。


 


可為什麼向來聰明的爸爸卻忘記這個約定了呢?


 


安安抹抹眼淚,勇敢地朝火裡跑去:


 


「媽媽現在隻有小寶了……我要去救媽媽。」


 


——宛煙在火裡。


 


裴行之得出這個結論時,一股劇烈的恐慌感猛地席卷而上。


 


他忽然想到什麼,抖著手拿出手機。


 


未接來電——


 


【煙煙】


 


一時間他雙眼通紅,什麼都顧不上了,僅存的理智讓他安撫女兒:


 


「小寶在這裡等著,我去救媽媽。」


 


「我……不是壞爸爸。」


 


裴行之說完,

轉身又朝火裡跑去。


 


然而剛到門口,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就從裡面鑽出來。


 


謝眠向來體面的造型都亂了,發尾還被火星燒到,高定西裝也被燒焦了邊。


 


但還是牢牢護住懷裡的人。


 


安安剛憋回去的眼淚瞬間又掉了下來。


 


朝謝眠撲過去:


 


「媽媽!媽媽受傷了嗎!」


 


她哭得鼻涕都出來了,蹭到了謝眠身上。


 


小手拽著謝眠的衣角,著急道:「謝叔叔,快給我看看媽媽。」


 


謝眠「嘶」了一聲,低頭看著這個矮得跟蘑菇一樣的小孩,回她:


 


「哎小鬼,你哭什麼,你謝叔叔手被砸到了都還沒哭呢。」


 


安安眼裡蓄著淚,隻是仰頭盯著媽媽看。


 


謝眠嘆口氣,語氣帶著自己都覺察不到的溫柔:


 


「拽著我的衣角,

我們一起把你媽媽送醫院。」


 


下一秒,裴行之伸手攔在他面前:


 


「感謝你將我的妻子救出來,我會送她去醫院。」


 


「妻子?」謝眠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笑話。


 


他視線落到面色緊繃的裴行之身上。


 


隨後又看向他身後,穿著婚紗一臉煞白的林夏。


 


慢條斯理地問:「這裡似乎隻有你的新娘。」


 


「哪來的你的妻子?」


 


林夏大腦一片空白,嗫嚅著:「謝眠,我……」


 


謝眠疏離地看向她:「林小姐,我們的聯姻昨天便已經徹底結束,請自重。」


 


10


 


我在醫院醒來時,就看到裴行之伏在我床邊,眼裡布滿疲憊的紅血絲。


 


看我醒來,他趕忙將水端過來,喂到我唇邊,

輕聲哄著:


 


「老婆,喝水。」


 


我嗓子幹得厲害,便順著喝了幾口。


 


然後便定定看著他。


 


裴行之幾乎不敢看我的眼,雙手握住我的手,跪伏在面前,輕聲說:


 


「煙煙,對不起。」


 


「我當時不知道你在火裡面……」


 


我打斷他的話,問:「那個女人,你沒有要解釋的嗎?」


 


他便急忙向我保證:「我們已經沒關系了!以後我們繼續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還不等我回答,醫生凝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夏的家屬在哪,她的檢測報告出來了。」


 


裴行之這次澄清了一句:「不算家屬,報告結果是什麼?」


 


醫生便直截了當道:「癌症晚期……還請你盡快聯系她的家人。


 


話音一落,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裴行之搶過單子,仔仔細細地看過去。


 


「……還剩多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