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學生掛到校園牆了,說我上課從來不點名,是個徹頭徹尾的「水貨老師」。


 


可網友們不知道,我這門《當代文學批評》隻是期末開卷考試的選修課,日常考勤和小組作業隻佔 30%,期末大作業佔 70% 才是大頭。


 


全網都在嘲諷我,說我誤人子弟,混日子等退休。


 


行,那我就順應民意。


 


直接在課程群裡發通知:「為響應同學們對課堂紀律和教學規範的呼聲,鑑於此前考勤方式不夠傳統,自下周起,本課程將嚴格實行每課必點、實名籤到制度。期末總評,考勤分數佔比調整為 10%,期末考試也從開卷考試改為閉卷考試。」


 


通知一出,群裡炸了。


 


平時潛水的、借作業的、問重點的,全都冒了出來。


 


「老師我們錯了,您原來上課不點名的方式挺好的。


 


「求您了,把考勤比例調回來吧。」


 


幾個學生甚至堵在了我教研室門口,苦著臉求我把考勤改回去。


 


1


 


這學期,我帶的《當代文學批評》依舊是選修熱門。


 


教室裡座無虛席的同學們,基本都是衝著我上課「不點名,不掛科」的名聲來的。


 


後排一個叫孫浩的男生,自顧自站了起來,帶著點故意挑事的語氣打斷了我的講課:


 


「老師,你天天照本宣科地講課多沒勁,咱們這麼大個大學,上課連名都不點,是不是太水了?一點大學的儀式感都沒有。」


 


他聲音一出,整個教室噤若寒蟬。


 


旁邊的學習委員陳靜趕緊呵斥讓他坐下:「孫浩你幹嘛?李老師的課本來就不靠點名綁人,能學到真東西好不好?」


 


另一個同學也低聲附和:「就是,

去年我學長選了李老師的課,期末那個項目報告做得脫層皮,但出去面試直接當作品用,秒S一堆人,最後直接籤了全國百強的公司,能用到實踐裡的知識,不比傻坐著籤到強?」


 


「哦?是嗎?」孫浩陰陽怪氣地拖長了調子,「點不點名是態度問題,連基本課堂紀律都沒有,還好意思說自己教學水平高?形式不到位,內容再好也白搭。」


 


陳靜和那個同學臉色難看,閉了嘴。


 


周邊很多同學開始起哄,對他流露出贊賞的笑容,引得孫浩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說起話來也更加夾槍帶棒起來。


 


「李老師,我覺得吧,咱們學校是重點大學,教學管理這塊應該更規範。比如考勤,雖然是選修課,但也不能太隨意。如果能嚴格籤到,甚至引入手機定位打卡,更能體現學校的嚴謹治學,對吧?」


 


我看著他,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叫孫浩的同學,我隱約有點印象。


 


上學期期末交上來一篇論文,查重率百分之七十,通篇邏輯不通,我直接打了不及格。他後來找過我,軟磨硬泡想要我高抬貴手,被我頂了回去。


 


當時他臉色就很難看,沒再說一句話。


 


所以今天,這是借機在我的課上對我打擊報復來了。


 


也就這點出息了。


 


「孫浩同學,我希望吸引的是對知識本身感興趣的頭腦,而不是被考勤拴住的身體。70% 的分數在期末大作業上,那才是真刀真槍的比拼,把人綁在教室裡心不在焉,有什麼意義?」


 


孫浩臉上的笑容僵了。


 


「李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把規範與自由相結合,是教學管理的藝術。」


 


我打斷他:「我隻知道,把選擇權交給學生,

讓他們為自己負責,才是最大的尊重。同學們覺得值就聽,不值就走,都大學了,還把成年人當小孩子一樣管著,沒意思。」


 


他不服氣地辯駁:「我就是提個建議。」


 


坐下後,卻大聲嘀咕:「老頑固,根本說不通,就知道用老師的身份壓人,還給我灌雞湯,也不問問,誰愛聽啊!」


 


這個課堂上的小插曲,我沒太在意,隻當是年輕人特有的表現欲。


 


我教了十幾年書,見過太多學生,我堅持這套方法,是因為我深信大學教育的核心是喚醒內驅力,而不是灌輸和管制。我見過太多被「管」出來的好學生,出了校門就迷失方向。


 


但下課後,看到陸續有同學對我投來敵意的眼神。


 


心裡不免有種不祥的預感。


 


2


 


下班回到家,剛打開明天的教案開始備課,同事忽然給我發過來一個校園牆的視頻鏈接。


 


「李老師,你上學習熱搜了,什麼情況啊?你趕緊找貼主私下解決一下,別鬧大了影響你之後上課。」


 


我心裡咯噔一下,顫抖地點開鏈接。


 


這條名叫《00 後學生整頓大學水課:老師上課不點名,是對學生的不負責嗎?》的帖子點贊量已經超過十萬。


 


貼主頭像正是孫浩的大頭照。


 


配文:「鼓起勇氣向水課老師提出建議,希望他能規範教學,約束好上課的同學,按時點名籤到。」


 


結果水課老師卻說:「這課你們愛來不來,反正我的課就這樣。」


 


視頻裡把我耐心解釋評分標準和教學理念的話,經過剪輯和變聲,秒變傲慢無理的一言堂老師。


 


後面又跟了一段下課後拍的教室裡沒人的空鏡頭,配文:「水課老師的課,除了我這個勇於提意見的大學生來上,

沒人願意來聽廢話。」


 


「我們不需要所謂的自由,我們隻需要一個負責任的老師,一個對得起我們學費和青春的課堂,要求老師每節課點名籤到,維護基本教學秩序,就這麼難嗎?」


 


在我看帖的十分鍾內,評論瞬間從幾百變成了上萬。


 


【現在還有這麼懶的老師?上課連名都不點?】


 


【小哥哥好樣的,曝光他,這是哪個學校的?上的什麼課?】


 


【這種水課老師,就是被 00 後整頓的對象,支持你繼續整頓。】


 


【怪不得大學生質量下降,畢業以後找不到工作,都是這種水課老師逼的。】


 


我氣得兩眼發黑。


 


我把 70% 的評分權重放在檢驗真實能力的項目作業上,在他嘴裡變成了:不負責任。


 


而孫浩的電話又一直暫時無法接通。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帖子點贊從幾萬變成百萬。


 


第二天我早早來到學校,孫浩領著一幫擁護他的班委,先找到我的辦公室。


 


體育委員趙勇一米九的大塊頭,站在一米六的我面前,像一堵牆一樣,一開口說話就用他腦袋大的肱二頭肌震懾我。


 


「李老師,孫浩他也是為了課程好,為了同學們好,大家都沒惡意,就是希望咱們課能更規範,更有凝聚力嘛,現在輿論也挺關注的,您不改變教學考勤,怎麼能跟上年輕人的步伐?」


 


孫浩得意地把兩百萬點贊的帖子拿給我看:「李老師,現在可不是我一個人的要求了,這是同學們的普遍呼聲。」


 


我心平氣和地說:「教學大綱和評分標準,開學就公布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片面之詞就輕易改動。」


 


孫浩玩味一笑。


 


「李老師,

無規矩不成方圓,網友們的眼睛是雪亮的。」


 


「現在視頻是幾百萬的點贊播放,您要是不想想辦法,我可不敢保證接下來會不會傳到校領導那邊,或者更熱門的平臺。」


 


這是在公開威脅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系主任打來的。


 


「李老師啊,怎麼回事?我這邊接到幾個電話,還有人在網上看到視頻,說你的課管理松散,是水課?對學習的影響很不好啊,你注意一下。」


 


「而且教務處那邊也來問了,說看到網上輿情,讓我們系裡自查一下,盡快給個情況說明。」


 


孫浩看到我變化的臉色,笑容更盛了,甚至故意把手機屏幕朝我晃了晃,讓我看那還在上漲的轉發量。


 


「李老師,現在您還覺得這是我一個人的無理取鬧嗎?」


 


我攥緊拳頭把帖子又刷新了一下,

果然那個視頻下面已經被上傳到視頻平臺,我們學校的名字已經@上了。


 


更讓我心寒的是,跟著孫浩一起罵我水課的帖子已經蓋了一萬層。


 


3


 


【我就是李老師的學生,他上課除了會念 PPT 還會什麼?】


 


【打著學術自由的旗號不做考勤管理,實則是教學擺爛的典型。】


 


【羨慕別的老師劃重點、給範圍,我們連考試考什麼都靠猜。】


 


這些控訴讓我眼前一陣發黑。


 


說我「隻會念 PPT」的那個男生,上學期期末論文一塌糊塗,我把他叫到辦公室,逐字逐句帶著他改了三個晚上,最後他拿了良,還紅著眼圈說「李老師,沒有您我這科就掛了」。


 


「羨慕別人劃重點」的這個女生,一個月前還發朋友圈,感謝我推薦的書目讓她找到了學術興趣,配圖是我送她的那本絕版書。


 


可現在,他們卻能面不改色地跟著孫浩一起,把我說成十惡不赦的學術混子。


 


這種翻臉不認人的涼薄,像一盆冰水潑在我頭上,澆滅了我這些年所有的辛勤教學心血。


 


看著論壇上那些踴躍附和的 ID,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二百五。


 


熬夜到凌晨三點備課,自費購買幾百本經典著作塞滿教室後面的書架,頂著科研壓力把最多的時間留給學生答疑。


 


我傾注所有,想點燃哪怕一兩個求學若渴的同學。


 


可結果呢?


 


他們隻想你劃好重點,報出考題,雙手奉上一個輕松愉快的高分。


 


我 TM 的還真以為,自己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一夜之間,我從學生口中「最開明的李老師」變成了師德敗壞的「水課混子」。


 


私信裡塞滿了不堪入目的詛咒,

有人甚至把我講課的視頻截圖 P 成了遺照,配文「誤人子弟,S有餘辜」。


 


第二天一早,系主任頂著黑眼圈,聲音沙啞地找我:


 


「李老師,必須讓帶頭舉報的學生公開道歉、刪除帖子。」


 


「學校也會發布官方聲明,盡全力維護你的聲譽。」


 


我指著一條被頂到最高的評論:


 


「坐等學校官宣包庇自己人,學術垃圾一起滾出校園。」


 


對主任苦笑一聲:


 


「您信不信,聲明一出,學校偏袒老師的帽子扣下來,我的教學生涯就真的徹底結束了。」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可他們說的都是假的啊?」


 


當一個人被推上全民審判的絞刑架,真相還重要嗎?


 


被輿論毀掉的學者,還少嗎?


 


我試圖給自己打氣,

強笑道:


 


「沒關系,總有明白事理的學生會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白的難道還能被說成黑的?」


 


可當我刷新論壇,看到一條半分鍾前發布的新帖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內部消息,李老師上課推薦的書單,全是和書商勾結拿回扣的滯銷書,他逼我們買參考資料,一本能抽成 50% 的提成。】


 


發帖人的頭像我再熟悉不過,是體育委員趙勇。


 


那個我曾在他生病時,親自去醫院探望,還把自己珍藏的絕版書贈送給他的趙勇。


 


這條帖子瞬間被標紅,熱度爆炸。


 


我原本的憤怒被一種疲憊取代。


 


最後一絲對師生情誼的幻想,被這些惡毒的攻擊打得粉碎。


 


我猛地抬頭,望向辦公室窗外。


 


教學樓裡燈火通明,可以想象,無數個屏幕後,

多少學生正興致勃勃地敲著鍵盤,不是在鑽研學問,而是在參與這場對老師的集體討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