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起從前和財經雜志上看到的樣子。


 


現實裡,他整個人更深沉了,深沉到有些陰鬱了。昏黃的燈光半明半昧的照在他臉上,像某種黑暗中伺機而動的冷血動物。


 


讓我莫名發怵。


 


我有點後悔。


 


有什麼不能打電話說?發消息說?非得見面說?


 


現在好了,徒添尷尬。


 


還是他率先打破僵局:「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曲棠對你的角色勢在必得。」


 


「我不會幫你的。」


 


我沉默了一會,霎時間有種羞憤欲S的感覺。


 


……真是太自戀了。


 


我到底是憑什麼因為沈朝的幾句話,就推斷出周唯諳對我餘情未了,做那些事情都是為了逼我找他的啊……


 


雖然尷尬得要S,

但作為專業演員,我的臉上根本看不出絲毫情緒。


 


周唯諳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像在等我說話。


 


我嗫嚅地從唇縫裡擠出三個字:


 


「那算了。」


 


然後不帶一絲猶豫,轉身就走。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趕快離開這裡……


 


7


 


這麼想著,手腕卻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身後傳來周唯諳咬牙切齒的聲音:


 


「林清姿!你連求人都不願意多求一句?」


 


「……難道我求你你就會幫我?」我一抬眸,正好撞進他的視線。


 


他輕嘲了一聲,自上而下地俯視我:「這麼多年,你還當我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啊……」


 


「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是那個隻要你招招手,

就什麼都願意給你的周唯諳?」


 


他這麼說著,眼眶卻紅了個徹底。


 


透過他的目光,我的記憶被拉扯回從前。


 


那個時候,周唯諳還跟我一起在地裡幹活。


 


他是個孤兒,他媽一生下他就去世了,一直在村裡吃百家飯長大。


 


我家是村裡條件最好的,總叫他來家裡吃飯,因為我爸媽就我一個女兒,怕我孤單,讓他來給我做個伴。


 


但他卻特別懂事,經常幫我家幹活。


 


一到農忙,他就在地裡割稻子,我就躺在草垛上吃冰棍。


 


說起來,那段日子還真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候了。


 


直到我媽病了,家裡拿不出那麼多錢治病,我爸和我不願意放棄。


 


我在醫院照顧我媽,我爸就在外面拼命打工。


 


本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就在手術費即將湊齊的時候,他也病倒了。


 


病來如山倒,我爸的身體狀況甚至比我媽還差。


 


我當時連學校都沒有去了,天天在外面找兼職,甚至差點誤入歧途。


 


他們看在眼裡,不願意拖累我,於是在一個晚上,他們約好一起走了。


 


從此我也成了一個孤兒,拿著爸媽給我留下的錢,一直和周唯諳相依為命。


 


那段時間,周唯諳幾乎是拿我當大小姐伺候著,從不讓我沾一點家務,幾乎包辦了我的生活。


 


知道我們家情況的都會調侃他是我家入贅來的童養夫。


 


我從來不置可否,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他被周家人找到,並強制帶走。


 


8


 


再相遇,我是娛樂圈剛出道的十八線新人,而他已經是周家名副其實的繼承人了。


 


在一起,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從那樣的龍潭虎穴闖出來的,他從來不和我說,我也不會去問。


 


不過有了他的助力,我很快就在娛樂圈裡聲名鵲起。


 


要麼我說我倒霉呢,還沒快活兩年,周家屬於周唯諳那一房的全出了事。


 


周唯諳也跟著破了產,實在要往好了說,就是比他那些坐了牢的親戚好一些。


 


我那時候才剛見識了娛樂圈裡的紙醉金迷。


 


各種片約不斷,娛記溜須拍馬,錢像流水一樣流進我的口袋。


 


我被捧得好高好高。


 


公司怕周唯諳影響我的事業,逼我和他分手。


 


其實我心裡也沒有多抵抗,見識過花花世界,我也不願意再歸於平庸。


 


隻是多少有些愧疚。


 


為了抵消這些愧疚,

我把我手上所有可流動的現金都給了他。


 


但是為了我的星途,我還是毫不猶豫地跟他說了分手。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對得不能再對。


 


沒有感情困擾,我很快就從當紅小花轉型成為真正的實力派演員,各種獎項拿到手軟。


 


當然,如果周唯諳沒有東山再起的話。


 


起先在財經新聞看到他重回周氏的消息我還有些不以為意,直到周家宣布他成為周氏新任董事長,我才感覺到害怕。


 


我以為他會報復我,卻不想等了兩三年,他也沒有一點動靜。


 


於是漸漸放下心來。


 


這個心一放吧,就放得有些過了。


 


不然也不會發生現在的場面。


 


9


 


他把我摁在門板上,我被他SS禁錮住,沒法動彈。


 


隻能聽著他在我耳邊幽幽控訴:


 


「我都沒有去找你,

你居然敢來找我,你是真的不怕我弄S你啊……」


 


我怕!我怕啊!


 


我哭喪著臉,不知道怎麼說怎麼做才能讓他的情緒穩定下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我也不是一定要演那部電影,我不演了……」


 


「你放過我吧……」


 


我閉著眼睛一股腦說了一堆話。


 


沒注意到他越來越冷的神情。


 


沉默了好久,耳邊都沒有任何回應。


 


我顫巍巍睜開眼。


 


周唯諳才開口說:「我可以把你的角色還給你。」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我忙不迭點頭:


 


「當牛做馬在所不辭。


 


他輕笑拒絕。


 


視線卻下移,落到我的唇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溫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臉上,他直接壓著我吻了上來。


 


唇齒相依間,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出來。


 


「網上那麼多網友造謠我是你以前的金主,以後可以把這個謠言坐實了。」


 


10


 


第二天,從周唯諳的床上睜開眼睛時,他就已經離開了。


 


我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一看,劉姐給我發了無數個連環奪命 call。


 


短信一條條蹦出來。


 


「公司居然沒有為難我們!」


 


「快點轉發解約聲明!艾特我們的新工作室!」


 


「沈導早上給我打電話說角色回來了,這事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最後一句是:


 


「起來了給我回電話!!!」


 


我這才揉了揉頭發,趕緊爬了起來,收拾好就往我的新公司趕。


 


不知道是拿回角色,還是別的什麼。


 


我的心情出奇地好,哼著小曲將劉姐交代給我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幹完。


 


劉姐雖然不理解,但還是尊重我的精神狀態,並且向我詢問:


 


「你這一年真的就隻準備《朝靡》了嗎?不用給你安排別的什麼工作?」


 


我擺擺手:「我跟個陀螺似的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自由了,你就不能讓我安心地重新鍛煉一下演技?」


 


劉姐合上平板,嘆了口氣:「好吧,就當給我也放個假了。」


 


我剛要孺子可教地點點頭。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周唯諳】三個大字差點刺瞎了我的雙眼。


 


11


 


這麼多年我的鎖屏密碼從來也沒改過,估計是周唯諳趁我睡著的時候存的。


 


我劃了接聽。


 


周唯諳十分不愉悅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


 


「怎麼,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拋棄讓你得到想要東西的人嗎?」


 


我滿臉問號,但還是好脾氣地壓低聲音:


 


「你隻是我的金主,又不是我的奴隸主,我又沒有賣給你,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好不好。」


 


周唯諳下一秒就反駁我:「據我所知,你現在手底下隻有《朝靡》這一個本子,而這部電影離開拍至少還有三個月,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事情要做?」


 


「……沒有了。」


 


「那你還不回家嗎?」


 


「……馬上。


 


我開著車風馳電掣地在周唯諳規定的時間回了家。


 


12


 


一推開門,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餐廳裡周唯諳正把最後一道湯菜端上桌,見我進門,朝我看了一眼:


 


「愣著做什麼?拿碗筷。」


 


「哦……」


 


我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和周唯諳相依為命的那段日子。


 


其實自從父母離開後,我之後的人生幾乎是周唯諳一手撐起的。


 


我開始後知後覺地感到愧疚,決心以後好好對他。


 


但是就在我下這個決心後,他就夜不歸宿了。


 


天天在公司加班,好幾天也見不著人影。


 


山不見我,那我自去見山。


 


於是我拎著飯盒就去了周唯諳的公司。


 


他的秘書將我領到了他的辦公室,

讓我在裡面等一等,說他還有點事。


 


他的辦公室四面都是玻璃,十分通透,南方是車水馬龍的江畔,東邊可以直接看到下面那層會議室。


 


突然,我看見有一個女人走了進去,緊接著就是一個好幾天沒見的身影。


 


女人是曲棠,好幾天沒見的身影自然是周唯諳。


 


兩人相對而立,一來一回聊得什麼也聽不見,但根本不影響在我的視角裡,極其相配。


 


我心裡像被人擠了檸檬那麼酸,而這種酸澀的感覺,在我看到手機界面的推送消息後到達了頂峰。


 


【#EON 即將與曲氏聯姻,強強聯手!】


 


配圖正是曲棠和周唯諳在一家西餐廳包廂裡用餐的照片。


 


我深呼了口氣。


 


幾乎是立刻清醒過來了。


 


這一個月以來差點被周唯諳的糖衣炮彈轟迷糊了,

我都快忘了,他和曲氏早有聯姻意向。


 


而我們隻是單純的利益交換關系。


 


不過也不能怪我。


 


畢竟在某些方面,他甚至比我還了解我。


 


……真是不應該。


 


女人果然還是要有工作。一旦懈怠自己,就容易陷進虛無縹緲的幻境之中。


 


13


 


眼看著他們即將結束談話,我趕緊拎著我的包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從 EON 出來,我差點就回了周唯諳家,還好及時剎住車,掉轉車頭,回了我自己的公寓。


 


有些事情,就像這開車一樣,及時掉頭,就不算太晚。


 


一回到公寓,我就感覺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被抽幹了一樣。


 


直接栽倒在了床上,一覺睡了過去。


 


之後的日子,

我還是讓劉姐給我接了工作。


 


又回到了以前那種忙得團團轉的日子。


 


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了。


 


周唯諳期間打了不少電話過來,都被我以各種理由搪塞了過去。


 


就這麼持續了大半個月。


 


終於把手頭上的廣告和雜志都拍完了。


 


我照常回到我的公寓,準備休息幾天,再安排事情做。


 


一進去就發現有點不對勁。


 


客廳的燈是開的。


 


可是我走的時候是白天,根本沒開燈啊。


 


我心中警鈴大作,滿腦子入室S人的案子,下意識就要往外跑。


 


卻硬生生被周唯諳的聲音喊停了。


 


「回來了。」


 


14


 


周唯諳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一直蜷縮在沙發上休息,直到我回來,

他才坐起來,神情難掩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示意我坐到他身邊。


 


一句話沒說,卻十分有壓迫感。


 


沒有辦法。


 


我隻能慢慢挪了過去,我坐下他才說話:


 


「……你是覺得曲棠已經對你構不成威脅,我沒有了利用價值,就又可以一腳踹開了?」


 


他聲音沒什麼起伏,甚至可以稱得上平靜。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那個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危險,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快逃!


 


可根本就來不及了。


 


從我踏進這個公寓開始就來不及了。


 


這是周唯諳給我最後的機會。


 


如果我回的是我們的那個家,他或許會放過我。


 


繼續陪我演女明星和金主的戲碼。


 


可是我還是讓他失望了。


 


周唯諳看著我熟睡的模樣,低頭蹭了蹭我的臉。


 


仿佛刻入骨髓的迷戀。


 


他突然想起自己剛上位時,EON 的內部並不服氣,他花了好幾年才徹底整頓下去。


 


後面才終於有時間思考,怎麼讓我重新回到他身邊。


 


曲棠的出現無疑是最好的契機。


 


曲家逼她聯姻,她找上了他,要他幫她脫離曲家。


 


他答應了。


 


15


 


當然,這隻是交換,她也必須幫他做事。


 


從網上發酵的熱搜,到曲棠籤進我在的公司,再到授意沈朝,都是他一手促成。


 


腦子理智地計劃著這一切,但其實他早就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其實我猜得沒錯。


 


可我還是掉進了他的陷阱。


 


周唯諳原本以為,隻要他一直維持現有的權利、財富、地位。


 


我就永遠不會離開他。


 


可事實上,他錯了。


 


我還是跑了。


 


其實他能猜到可能是關於他和曲棠訂婚的消息。


 


這是曲家那邊的動作。


 


可我甚至連問都不願意問他。


 


因為我根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他的解釋。


 


我隻是需要一個借口。


 


一個可以讓我心安理得逃避的借口。


 


他甚至可以想到,我看到熱搜時隱匿於心底的竊喜。


 


不得不說,周唯諳真的是太了解我。


 


這一套心理活動,基本被他猜了七七八八。


 


他為什麼還能放任我在外面那麼久?


 


純粹是那幾天他還在處理和曲家中斷合作的事宜,

空闲時間很少,隻能每天打電話詢問我的情況。


 


他討厭我電話裡的疏離客氣、敷衍冷漠。


 


他也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無論是過去還是將來,無論他將自己變得多麼有價值。


 


都逃不開被毫不猶豫丟棄的命運。


 


因為我的本性就是如此。


 


傲慢、自私和逃避都是刻在骨子裡的史詩。


 


所以這一次。


 


他將不再仁慈,他鑄造出這世上最華麗堅固的鐵籠,斬斷我所有退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