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聘那日,雪下得很大。


 


謝淮書沒有出現。


 


聽聞他獨自前往豫洲,尋找離家出走的義妹。


 


眾人隻贊他重情義。


 


而我成為京中笑柄。


 


半個月後,他傳來書信一封:「姜妤,雪凝年少,性子歡脫,定要遊遍九州才肯回家,你我婚事,再等上一等。」


 


「你已等了我許多年,必然不差這些時日,對吧?」


 


字裡行間,並未有半分對我的顧念與歉意。


 


似乎篤定,我不會因為此事而心生埋怨。


 


是了,在他心中,始終是我高攀了。


 


他何曾看得起我?


 


我於他而言,不過是別人塞給他的未婚妻。


 


我忍住眼淚,果斷燒了書信。


 


轉身去找父親,應下他昨日同我提起的婚事。


 


這一次,

我不願再等他了。


 


1


 


院子裡,永昌侯府抬來的聘禮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今日應是謝家下聘的日子。


 


可笑的是,謝淮書卻並未出現。


 


丫鬟青荷告訴我,一大早便有人看到,永昌侯府向來冷靜沉著的世子,神色慌張地騎著那匹御賜的駿馬出了城。


 


他的義妹周雪凝在昨夜離家出走。


 


他此舉,便是去尋周雪凝。


 


周雪凝的母親同永昌侯府夫人自幼相識。


 


兩人感情深厚,各自生下孩子後本欲結親。


 


卻因謝家祖父留下遺言,促成我與謝淮書的婚事而作罷。


 


周夫人頗為遺憾,謝夫人為了寬慰她,主動提起要認周雪凝為義女。


 


二人從此便以兄妹相稱,成為京中一段佳話。


 


謝淮書清冷高貴,

玉質表裡。


 


我家世不顯,才智平平。


 


隻因母親尚在世時,無意中救了謝家祖父,便攀上了這門婚事。


 


人人見我,皆道我好運,背後卻無一不替謝淮書惋惜。


 


世家貴胄宴會上,他們更是直言不諱。


 


「姜家那位啊,姿色平平,謝淮書當真要娶她做妻子?」


 


「能有什麼法子?謝世子最是敬愛他祖父,既是遺願,必然遵從。」


 


「可我瞧著,謝世子同周家嫡女關系非同尋常,二人倒是更加般配。」


 


語罷,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我面色略有些難堪,攥緊了拳頭,望向謝淮書。


 


而他隻是神色如常,置若罔聞。


 


謝淮書低下頭,仔細為周雪凝剝蝦,堆成小山。


 


我知道,謝淮書一向不喜這門婚事。


 


他不喜我,自然也不曾在意我。


 


所有人都知曉,比起我,謝淮書更加在意周雪凝。


 


綺雲坊價值千金的頭面,太後娘娘賞賜的珍寶,隻要周雪凝想要,謝淮書無一不應。


 


在他心裡,我是無趣寡淡的女子。


 


不似周雪凝那般歡脫鮮活。


 


周雪凝曾睥睨著我,冷傲道:「姜妤,若不是遵從謝祖父遺願,淮哥哥怎麼會娶你。」


 


那時我也有幾分心氣:「那又如何,同他有婚約的人是我。」


 


如今看來,我不過是橫在他們之間的跳梁小醜。


 


2


 


幾日前,謝淮書為我獵得一隻聘雁。


 


周雪凝得知後,吵鬧著要養上幾日。


 


謝淮書向來寵溺周雪凝,爽快點頭。


 


可不知怎的,聘雁一夜之間S在她手裡。


 


謝淮書在我面前不鹹不淡地責備她幾句,周雪凝便哭泣不止,負氣離家出走。


 


謝世子寵愛義妹,京中無人不知。


 


下聘那日,謝淮書剛要出門,就聽聞周雪凝趁著夜色離家出走的消息。


 


謝淮書翻身上馬,連一句解釋都沒有,隻留下一句:「雪凝不見了,我去尋她。」


 


我站在姜府朱門下,等了許久也不見他來。


 


抬頭望著陰沉的天際,我渾身血液凝固。


 


父親震怒,繼母冷眼。


 


姜氏旁支的幸災樂禍。


 


比風雪還要刺骨。


 


像刀子一樣,一點點割著我的心口。


 


周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往日同謝淮書和周雪凝關系親近的世家公子小姐,直言不諱地奚落我。


 


「某些人啊,以為同謝世子有了婚約,

便能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雪凝姑娘性子單純,謝兄理應多照顧她。姜姑娘這麼懂事,想必不會介意吧?」


 


「若不是你橫插一腳,他們二人早已成為一對佳偶。」


 


闲言碎語將我剜地體無完膚。


 


我一遍遍地期盼著,謝淮書能顧念著這些年我對他的感情,勒馬回身。


 


雪下了一日,謝淮書還是沒有回頭。


 


3


 


我遭受繼母責罰,被罰跪在院中。


 


飛雪漫天,我凍得快沒了半條命,繼母才不急不慢命人打開房門。


 


繼母站在廊下,面色為難:「阿妤啊,你父親發了好大的火,我勸了半晌,他才答應輕罰。」


 


她扶了扶雲鬢,朝我笑道:「天氣寒冷,你父親體恤你身為女子,萬一落下病根,子嗣難得,特地囑咐,讓你在祠堂面壁思過。


 


「大姑娘德行有虧,禁足家祠,抄寫《女誡》百遍。」


 


風雪稍停,繼母行至我身側。


 


她彎下腰,咬牙切齒道:


 


「阿絮亦身為姜府嫡女,容貌勝你數倍,為何謝家會看上你?!」


 


「這麼好的婚事,該是我阿絮的才是,姜妤你可真是無用,連男人的心都攏不住。」


 


她口中的姜絮,便是我的姜府二姑娘。


 


母親病重那幾年,繼母借著閨中好友的名義,數次前來探望。


 


一來二去,便同父親勾搭上。


 


兩人珠胎暗結,母親剛撒手人寰,繼母便懷了姜絮。


 


繼母進門那日,鑼鼓喧天。


 


深宅大院裡的陰私勾當,誰能看不出?


 


前來道賀的每個人心裡明鏡似的,卻面上一派喜悅。


 


沒有人深究,

我的母親為何而S。


 


4


 


祠堂裡香煙嫋嫋,燭影搖紅。


 


我跪在冰冷的蒲團上抄寫《女誡》。


 


十根手指紅腫僵硬,連筆都握不住。


 


額頭滾燙,身子軟綿綿的。


 


恍惚中,我忽然想到初見謝淮書那日。


 


也是這樣一個冬日雪天。


 


謝淮書撐傘自雪中來,青衫微湿,眉目俊朗。


 


目光交匯,他隻淡淡頷首,便轉身離去。


 


他走向周家馬車,周雪凝似雪白兔子般跳到他的傘下。


 


她注意到了我,笑容凝滯片刻。


 


不過一瞬,便又嫣然一笑,拽住謝淮書的袖角:「淮哥哥,那位便是與你有婚約的姜家小姐麼?長得可真好看呢。」


 


謝淮書抬眸瞥了我一眼,神色冷淡。


 


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薄唇微啟,說出的話,卻令我難堪至極。


 


「不過是被家族利益捆綁的女子。」


 


……


 


屋外風雪交加,我的雙腿早已麻木。


 


我抄寫的《女誡》,字字句句都是「婦德」「婦言」,像一張無形的網,試圖將我困在「賢良淑德」的框框裡。


 


我忽然明白,在所有人眼中,女子的價值都系在一個男人身上。


 


謝淮書若愛我,我便是寶。


 


他若不愛,我便連呼吸都是錯。


 


這樣的愛,不要也罷。


 


5


 


半個月後,謝淮書傳來書信一封:「姜妤,雪凝年少,性子歡脫,定要遊遍九州才肯回家,你我婚事,再等上一等。」


 


「你已等了我許多年,必然不差這些時日,對吧?


 


字跡潦草,不復往日那般不疾不徐的從容。


 


字裡行間,未有半分對我的顧念與歉意。


 


似乎篤定,我不會因為此事而心生埋怨。


 


我知道,謝淮書向來瞧不上我。


 


他對我始終冷淡疏遠。


 


他將全部心思,都投向了周雪凝。


 


三年前,我及笈那日。


 


謝淮書卻要去京郊別院為周雪凝尋丟失的貓。


 


我裹著厚厚的狐裘,在寒風裡站了半個時辰。


 


把親手熬的姜湯放進三層棉絮裹著的食盒,趕去時湯還冒著熱氣。


 


我凍得指尖發紫。


 


謝淮書接過食盒隨手遞給隨從,隻淡淡說:「雪凝怕冷,湯留給她。」


 


他沒看見我藏在袖口裡,燙傷的手腕。


 


那時我才知道,誰才是謝淮書真正在意的人。


 


原來,再冷心的人,也會有軟肋。


 


6


 


我忍住眼淚,果斷燒了書信。


 


轉身去找父親。


 


多年前,母親去世才一個月,父親便迫不及待迎娶繼母趙婉瑩進府。


 


此事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


 


母親尚在世時,為了父親的官途殚精竭慮,才贏得父親的好官聲。


 


因發妻去世一個月便迎新人入府這一事,他的官譽毀了大半。


 


這麼多年,父親戰戰兢兢,隻為挽回昔日名聲。


 


如今謝家下聘之日謝淮書卻失約。


 


父親不願再落下一個賣女求榮的口風。


 


雖極其不願,但也不得不做個樣子,那日已將謝家聘禮全數退還。


 


數日前,父親曾對我說,有人前來提親。


 


父親是老狐狸,

若非有利可圖,絕不可能同我提起此事。


 


書房裡,父親笑意盈盈:「昭王府三日前來提親,若你答應,也算得上是門好親事。」


 


昭王李知珩?


 


我的腦中剎那間浮現那張少年意氣風發的面容。


 


竟是他來求親?


 


可是為何,他要娶我?


 


父親看出我的疑惑,輕咳一聲:「昭王名聲是有些浪蕩,若你不願……」


 


李知珩其人,何止浪蕩。


 


「我嫁。」


 


我斬釘截鐵道。


 


7


 


兩個月後,謝淮書終於歸來。


 


我帶著青荷在珠箔樓挑選首飾,青荷眼尖,在角落裡望見青玉簪子,像極了母親生前慣愛戴的那隻。


 


自從繼母手握府中對牌,母親的嫁妝總是漸漸丟失。


 


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大概。


 


心中一冷。


 


我的指尖還未觸到溫潤的玉料,卻被憑空出現的周雪凝侍女攔開。


 


我眉頭微蹙。


 


周雪凝倚在謝淮書身側,把玩著那根簪子。


 


周雪凝柔聲道:


 


「淮哥哥,這簪子看上去很不錯,我很喜歡,你送我好不好?」


 


謝淮書目光移到我的身上,又飛快移開。


 


謝淮書還未應允,我便一把搶過簪子。


 


周雪凝似乎嚇了一跳,躲在謝淮書懷裡。


 


我見猶憐。


 


謝淮書一臉不悅:「姜妤,把簪子還給阿凝。」


 


數月未見,我以為謝淮書最起碼對我能有一絲歉意。


 


可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讓我讓出自己先看上的簪子。


 


我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謝世子,

先來後到的道理,莫非不懂?」


 


謝淮書從未聽過我如此這般語氣對他,神色訝然。


 


也是,往日我一顆真心全鋪在他身上,對他好聲好語,如今這樣待他,自是不習慣。


 


周雪凝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姜姐姐可是在怪阿凝不小心傷了聘雁,對淮哥哥生氣?」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任性了。」


 


「姜姐姐放心,淮哥哥今日剛陪我回京,淮哥哥說了,這幾日便要去為你再獵聘雁。」


 


瞧著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謝淮書果然心軟了。


 


他將周雪凝護在身後,對我冷著臉:「姜妤,那日我棄你而去是不得已,同雪凝無關。」


 


謝淮書語氣漸漸不耐:「再說了,隻是一支簪子而已,日後成了婚,我再為你尋一模一樣的。」


 


「我原本打算,過幾日再去姜家提親。


 


「姜妤,你何必同阿凝置氣,同她搶?」


 


我覺得有些可笑。


 


我們哪來的以後。


 


為防婚事有變故,父親尚未對外宣布顧太妃提親一事。


 


京中很少有人知曉,昭王府過幾日就要來姜家下聘。


 


「謝淮書,為何事事都要緊著她?」


 


「我與她同歲,為何處處要忍讓?」


 


謝淮書薄唇緊抿,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卻好像看不懂我了。


 


「我們成親後,阿凝也會是你的妹妹。」


 


「若你今日不讓,我怎敢讓你進門?」


 


8


 


青荷先我一步開口。


 


為我打抱不平:「誰說我家姑娘非得要嫁給你們謝家?想要娶我們家姑娘的,多的是,昭……」


 


周雪凝打斷青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