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猛地錘了三下,繃帶洇出血跡,可他就像是毫無痛覺般。


 


「你的理由很充分,我想不到任何反駁的話。」K 看著隊長,笑著側開了身。


 


隊長虛虛攬住我的肩膀,以一個守護的姿勢,罩著我走出門。


 


當我和 K 擦肩而過時,他又輕輕笑了笑,衝我說,「你把我重塞回瓶子裡了,我的艾娃。」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鬼使神差間,我扭頭看他。


 


K 站在精致而龐大的店門前,雙眼如同無機質的石頭,沉靜地盯著我。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17


 


隊長開車送我回家。


 


他默了默,當我系好安全帶後,忽然放了首《她不愛我》。


 


我剛跟著哼了兩句,隊長忽然猶豫地問:「艾娃,剛才那個人……是喜歡你嗎?


 


我驚恐地看著他。


 


「不,他其實是我的僱主,時薪五百,僱我做事。」


 


「他很有錢?」


 


「嗯。」


 


隊長默默切歌,「他比我好」和「男人不哭」。


 


我其實有些想唱歌,可是又害怕我唱得不好聽,於是羞澀地並攏腿,安安靜靜地和隊長聽完這首歌。


 


他的車裡整潔沒異味,隻有一點點淡淡的橙丁柑橘的清甜香水味。


 


我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嗅了嗅。


 


耶——隊長超好聞诶!


 


我偷偷瞄了眼隊長被安全帶勒到更加分明的胸肌。


 


這麼狹窄的空間內,他的氣息包裹著我,讓我的眼神無處安放,最終落在他的臉頰上。


 


他微微抿嘴,眼中有點憂愁,似乎在想什麼,甚至苦苦地撅嘴,

像是打了敗仗的小狗。


 


「傑爾,怎麼了?」


 


隊長忽然抓緊方向盤,聲音發澀,「沒什麼,就是……我剛才那樣說,會不會不太好?畢竟他是你的老板,如果生你的氣,讓你走人,那就算是我害了你。」


 


他真是個善良的好人啊。


 


我搖搖頭,「沒關系,我其實不太想做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很難說,如果 K 當時沒有臨時放我下車,如今在公路上躺著的會不會就是兩具屍體。


 


我想要掙錢,但也得有命掙才行。


 


我算了算我餘下要還的貸款數額,覺得自己估計還能撐三個月,中間再拼命打工,應該勉強能對付得了。


 


隊長松了口氣,「那就好。」


 


他單手摁著方向盤,腕骨以上的小臂,

由於發力,而露出肌肉線條,他看也不看,另一隻手,從後座勾來一張毯子。


 


「你先睡會兒,等到了我叫你。」


 


我搖搖頭,「我有點睡不著。」


 


隊長眉眼溫和,他輕輕笑著說,「我車上有糖,含一顆,我給你講晚安故事。」


 


我靠在椅背上,叼住那顆戒指糖。


 


這是我頭一次吃這種花花綠綠的小東西。


 


我小的時候,養父沒什麼錢,所以雖然我想要糖,但是從來都不會說。


 


如今長大了,有錢了,卻一直忙忙碌碌,早就忘了自己還想吃這種糖。


 


甜絲絲的味道流入喉嚨,讓我的腦子開始發懵發困。


 


隊長幫我拉好掉到肩膀的毯子,然後輕聲說:「你想聽什麼故事?」


 


我坦誠地說:「除了灰姑娘的故事外,其實其他童話故事我都沒聽過。


 


隊長想了想:「那講小美人魚的故事吧?」


 


他的口才好,聲音也好聽,我很快就被故事裡小美人魚堆滿珍珠和寶石的貝殼小房子給迷住了。


 


她可真有錢,沒準也是個脫衣舞娘。


 


當隊長講到她救了一個王子時。


 


我飛散的思緒忽然集中了。隊長描述著王子的模樣,而我心中卻代入的是他的臉龐。


 


美人魚用嗓音換來雙腿,獲得了和王子相遇的機會。


 


我有點羨慕她,她還有機會能夠觸碰到自己喜歡的人。


 


而我卻連交換的東西都沒有,我隻是個普通的、貧窮到每天會為貸款發愁的女孩。


 


我小聲問隊長:「然後呢?」


 


我抽噎了下鼻子,嘟哝掩飾道:「哦,我有點感冒了。」


 


隊長看著我,眼神忽然無比溫柔,

溫柔到我差點被蠱惑了心智說出我最大的秘密。


 


他的語氣如同慰藉:「然後,美人魚有了雙腿,每走一步路,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又輕巧又明快。她和笨拙的王子跳舞,王子就想——這是誰家的女孩啊,她可真漂亮,要是我能跳得更好,獲得她的芳心就好了。再後來,王子不斷地努力練習,努力練習,他終於有自信靠近他的小姑娘,他說,我喜歡你呀,和我在一起吧。於是,小美人魚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這真是個好故事。


 


我閉上了眼睛,半睡半醒間,隊長又輕輕說道。


 


「艾娃,你願意這周周末和我一起去參加舞會嗎?」


 


18.


 


當我暈暈乎乎地下車時,我拼命地告誡自己,別多想,隊長說的隻是一個很多人參加的大 party。


 


這一定隻是他臨時想到我,

隨口邀請而已。


 


我拽著裙子回了家。


 


當我還沒握住把手時,門便從內打開。


 


我的養父剛眯著眼,傻呵呵地要衝我笑,可是突然間,他愣住了,眼睛瞳孔微縮,像是被驟亮的東西照了一下。


 


他看著身穿黑裙、頸掛珠鏈的我,然後猛地捂住臉。


 


「怎麼了?」我撓撓頭,雖然我在醫院的時候就告訴養父來龍去脈,讓他不要擔心,但是看樣子,他好像又等我等了好久。


 


我嘆了口氣,隨手摘掉他背上沾著的亮片,「沒有休息嗎?」


 


養父不看我,他的眼神盯著旁側,「反正回來家裡也沒人,所以我昨晚幫同事又輪了一個班……」


 


看樣子,哪裡是輪了一個班,分明是通宵了才對。


 


「別再替別人代班了。」我抿抿嘴,

「我現在能賺到錢了,學費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艾娃,你哪裡有錢……」


 


我幹脆利落地捂住養父的嘴,熟練至極地將他半扛起來,「好了,好了,你現在去休息,我給你做飯,睡一覺後,起來吃飯,我去 club 給你請假。」


 


笨蛋養父猛地扳住門板,掙脫出我的手掌,大聲喊,「不要!」


 


他簡直就像一條抗拒洗澡的金毛大狗。


 


我已經能感受到養父身體的滾燙,他應該是快累到發燒了。


 


我猛地扣住他的肩膀,託住他的腋下,把他拉進了臥室。


 


「艾娃,艾娃……」養父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我自己走。」


 


「你可以先不要碰我嗎?我覺得……我今天有點怪怪的。

」他喃喃著,站起身。


 


我的養父是個好脾氣的天然呆,雖說領養了我,但是從來都不會挾恩威脅我,反而總是縱容我,做妥協的那一方。


 


我有些呆呆地收回手——養父怪怪的,這還是他第一次拒絕我的觸碰。


 


養父張了張嘴,「艾娃,以前沒見過你穿這條裙子。」


 


我臉一紅,「是……朋友送的。」


 


養父忽然愣住,「這樣啊……」


 


他眨著眼,手指揉了揉腦袋。


 


「什麼朋友,啊不,你交朋友是你的自由,沒必要告訴我來著。」他偏開頭,強行掩飾,卻忍不住皺眉。


 


他皺眉後,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很不對勁。


 


「頭發上有……」我下意識伸手。


 


剛想替養父擇掉頭頂的彩帶,他卻忽然向後一仰。


 


我和他面面相覷。


 


養父盯著我。


 


我眼睜睜看著養父的表情從恍然開悟到不可置信,再到沉重灰敗。


 


「不應該啊?」他喃喃著,向來空白而毫無憂慮的樂天派臉上寫滿了混亂和迷茫。


 


他低著頭,狠狠用力捂住臉,手掌罩在頰骨上,用力到骨節都在發白,簡直如同自罰一般。


 


「怎麼了?」我有些擔憂地向他伸出手。


 


「操。」


 


我的手僵在半空。


 


我愣住了——養父從來沒對我說過一個髒字。


 


我眼睜睜看著他一直往後退,往後退,直到抵到牆上,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衝我強笑道,「抱歉,不是你的錯,是我……我感覺我腦子好像出了點問題。


 


「我……或許真的熬夜熬太多了。」養父說著,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19


 


小奎林說,養父可能是到更年期了。


 


我剛想提出質疑,畢竟養父隻有二十八歲。


 


可是奎林高高仰頭,戳著我的肩膀說:「艾娃,我說的永遠正確。」


 


我無奈地聳肩:「是~奎林是最聰明、最厲害的人。」


 


他順了順紅色的發尾,衝我挑眉。


 


細眉如同刀鋒般凜冽。


 


我看了眼 club,角落中隻零星坐著幾個客人,自從對面 club 使出S手锏後,這家 club 倒是日落西山。


 


「奎林,你不著急嗎?」我看著悠哉悠哉倚靠在吧臺、陪我喝酒的奎林,好奇問道。


 


他是天生生長在舞臺上的男人,

先前一天不跳舞都難受得要S要活,如今卻似乎一點也不怕 club 倒閉。


 


奎林滿不在乎,他揪著他那件牛仔外套玩,「放心,我有法子。」


 


「什麼法子?」


 


他不語,綠色的眼珠帶著傲氣和勢在必得,他忽然問道,「你今晚還去看那個脫衣舞男嗎?」


 


我撓撓下巴。


 


「去吧。」他啜了一口酒,隨手一搭,便撐著杆子,躍到了臺上。


 


動作颯爽而幹練。


 


惹來客人的鼓掌。


 


「他上次又給我錢了。」我雙手搭在臺子上,繼續著談話。


 


奎林蹲下身,雙手垂在膝蓋上,牛仔外套半穿不穿,露出肩膀和裡面一件黑色背心。


 


「喜歡嗎?」


 


「錢有誰會不喜歡呢?」


 


他大大嘆了一口氣,「我說的不是錢。


 


「你這種笨蛋,難怪上了這麼多年學,還是單身。」他恨鐵不成鋼地指了指我的腦門。


 


我甚是惆悵地想到了我那不知以何收場的暗戀,恍然地點點頭。


 


「喂,如果你再不放聰明點,你以後成了老姑娘,就連我也不接收你。」奎林說。


 


「啊?」


 


「啊什麼?這可是我做出的巨大犧牲,我可是很搶手的。」我的朋友小奎林驕傲地揚起下巴,表情如同他第一次帶我去玩老虎機大獲全勝時的模樣,「你就偷著樂去吧。」


 


「感謝。」我想了想,如果下半生還是和養父以及奎林一起生活的話,其實好像也不錯。


 


奎林衝我努努嘴,「好了,等你三十五歲之後,如果還是可悲的單身狗的話,記得來求我,你到時候要說,親愛的奎林~超級火熱的巨星舞男~請問你願意接受我的一個小小請求嗎?


 


「和我結婚吧?」我笑著補充道。


 


他忽然頓住,看著我,恍惚而無措。


 


回過神,他小小聲說,「白痴,別突然隨便對別人說這句話。」


 


「你又不是別人,何況我們不是在開玩笑嘛?」我聳肩。


 


養父收留我之後,我在拉斯某斯遇到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奎林,從八歲到二十歲,我們已經認識了十二年。


 


人生能有幾個十二年呢?


 


在我心中,他已經算是我家人一樣的存在。


 


他第一次被客人揍,我第一次收到錄取通知書,他第一次登臺演出,我第一次收拾行李背井離鄉……


 


種種許多回憶,早就摻雜在一起了。


 


我正和奎林說笑,卻忽然背後一冷。


 


我猛地回頭,卻看到了 K。


 


我早就發了辭職告別短信,卻依舊找上門來的僱主。


 


K。


 


20.


 


他笑容款款,像是早就把之前的不快全都忘了。


 


與頭一次遇到我時紳士文雅的表情如出一轍。


 


「艾娃,好巧。」


 


「K 先生。」我衝他點點頭,「您應該已經收到我的辭呈了吧。」


 


「嗯,隻不過有些東西還需要交接,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我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圍的人,還是跟著他來到了角落。


 


湊近後,我才看到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而我抬頭時,又不由一驚。


 


K 的眼珠黑中帶著點淡淡的血腥氣。


 


他的聲音壓抑到最低,輕淡得像是談論今日的天氣:「這個男人,那個男人,艾娃總是有許多男人,卻把我放在了最後一位。


 


他口吻曖昧至極,我下意識往後躲,可是 K 的手掌卻貼住我的後脖頸,不準我動。


 


「我一開始就說過,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包括男人。」


 


「你誤會了。」我咬牙說道。


 


K 歪嘴笑,明明穿著一身西裝,卻笑得像個流氓。


 


「嗯?誤會什麼了?」


 


「艾娃,你那個時候不應該救我。你知道嗎?我這幾天一直都在做夢,夢裡你背著我。」他的聲音緩慢而富有磁性,「而我摟著你的脖子,能聞到你的味道,觸碰到你的氣息,輕輕一咬,就能喝到你的血。」


 


我聽到最後一句,猛地彈開,往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