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一點也不想。


 


不想讓他們難過。


 


忽然,我身邊的被子動了動。


 


我嚇得掀開被子,卻露出一個縮成團子的 K。


 


「K?」


 


他迷茫地被我吵醒,然後小聲解釋道,「艾娃,我頭疼。」


 


我這才看到,他的額角青了一片,似乎有人用拳頭猛捶了幾下。


 


「你碰到哪裡了?」我問道。


 


他像是個五好青年,搖頭,老實解釋,「我自己捶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艾娃,我的腦子很痛,痛到我睡不著,我隻能來找你了。」


 


他迷惑而有點歉意地看著我,「抱歉,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隻有在你身邊才能睡得著。」


 


我看到人高馬大,身世成謎的邪惡賭徒,乖乖跪坐在我的面前,道歉的模樣,忽然覺得有種詭異的舒心感。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竭力保持清醒。


 


「K。」我還沒說話。


 


他竟然就點點頭,極其順暢地說,「抱歉,我打擾到了你,我這就走。」


 


我已經習慣了那個邪惡大王,所以在 K 抱著枕頭,離開後,竟然有幾秒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看著 K 剛才挨著床角,睡過的痕跡。他小心翼翼地團成最小的面積,竭盡全力不去碰到我。


 


莫名其妙,我竟然有一種,淺淺的,錯覺般的愧疚感。


 


假的吧。


 


一定是假的吧。


 


鬼使神差,我無聲從床上跳了下來,打開門。


 


K 竟然真的規規矩矩地睡在客廳的床墊上,隻不過,他用力抱著頭,躲在被子底下發抖。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我在腦子中默念著,

然後用力嘆了口氣,還是走到了客廳。


 


「我吵到你了嗎?」K 小聲問。


 


我說,「沒有,快四點了,我起床溫書。」


 


醫學院課業繁重,我平常也就睡個五六小時,便要早起學習。


 


我坐在沙發上,抽出一本教科書開始看。


 


在我旁邊的床墊上躺著的 K,忽然不顫抖了,他安安靜靜地側躺著。


 


隔了一會兒。


 


我終於聽到了他平緩下來,陷入沉睡的呼吸。


 


38


 


我看書看得入迷,忘了時間,等聽到養父的房間的響動時,才意識到已經六點了。


 


但這對於養父來說,還是太早了。


 


他習慣了晝夜顛倒的工作生活,一般這個點,才剛剛陷入深眠。


 


我眯了眯眼,關了燈,縮進沙發的陰影中,一動不動,

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結果,我的養父像是個傻乎乎的小狗,踮著腳,拽著外套,摸黑從走廊中走來。


 


他要出門。


 


這麼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在躲我。


 


我開燈。


 


養父震驚地看著我,又礙著熟睡的 K,沒有叫出聲。


 


我一言不發地跳下沙發,握住他的手,將他拉回臥室。


 


「別躲我,好不好。」我說。


 


養父坐在床上,無措地看著我,「艾娃,我......你明明都知道了。」


 


我沉默地抵在門上。


 


我明白養父想要做什麼——他想要徹底疏遠我,等我交了男朋友以後,恐怕就會斷了和我的聯系。


 


這也許是最理智的選擇。


 


可是,我卻SS擋在門口,像是個倔強而任性的小孩。


 


「別躲我。」我又說了一遍。


 


養父無奈地看著我,溫暖的棕色瞳孔像是可以任由我肆意頂撞。


 


「艾娃,那你說,你想要我做什麼?」他仰頭,「你有喜歡的人了,對嗎?即便不是真正的男朋友,但是你喜歡的人,就在那場生日聚會中,對嗎?」


 


我低著頭,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我眨了一下眼睛。


 


一滴水珠掉落在地板上。


 


「別躲我。」我似乎隻會輕聲說這一句話了。


 


這樣,或許太自私了。


 


可是。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我不去擦,也止不住。


 


「求你,別躲著我。不要不告而別。」


 


養父久久沉默,終於,伸手揉掉我眼角的淚。


 


「好——艾娃想要什麼,

我都會給你。」


 


39.


 


K 不愧是大佬,學什麼都快。


 


我每次周末回家,都能看到他認認真真撅著拖把拖地的樣子。


 


五好青年啊。


 


配上那張書生氣十足的溫文爾雅臉,簡直就像是會扶老奶奶過馬路的五好青年。


 


他看向我,淡淡笑了笑,「回來了?」


 


「嗯,回來了。」我下意識回答,回答完後,又覺得奇怪。


 


這種對話,我從來沒有想象過,會出現在我和 K 之間。


 


因為,太溫馨了。


 


溫馨到不像是那個會在別人生日聚會上漠然旁觀的男人說出來的話。


 


奎林坐在沙發上,即便是 K 在拖地,也不抬腳。


 


自從他知道 K 暫住在我家後,就如臨大敵,經常找借口到我家拜訪養父。


 


養父不在家的話,就借口「等養父」。


 


K 表現得很從容,甚至堪稱容忍著奎林。


 


等 K 去拖臥室時,奎林輕聲衝我說,「他隻不過是一頭拴了銀鏈的獅子,等這家伙恢復記憶,他一定會害你的。」


 


英文中,有一句諺語,叫做裝在房間裡的大象。


 


顧名思義,指一些明擺著的,卻被人故意忽視的事情。


 


比如,K 之於我,又比如我之於奎林。


 


——奎林竭盡全力表現出摯友的樣子,極力假裝汽車爆炸那驚險的一晚並不存在,那個驚慌錯亂的吻也並不存在。


 


但是,它確實存在。


 


我看著奎林,小奎林向來和我心有靈犀,不用說,就知道我要問什麼。


 


他懊惱地撓撓頭,像是在嘲諷自己,「我躲不過去了,

是嗎?早知道......當時應該在藏得深一點。」


 


他苦笑,「其實再藏下去,也沒什麼用。自從你把我認成傑爾後,我就裝不下去了。」


 


「艾娃,我......我隻是想我們能夠像平日裡那樣相處,那樣......親密無間,其餘的,其餘的都無所謂了。」他將手臂墊在腦後,望天感嘆,「不過,我們的艾娃真是有魅力啊,明明是一門心思讀書的小呆瓜,明明身上的美好隻有我知道,可是卻還是有那麼多人喜歡你,傑爾,K,叔叔......」


 


我愣住。


 


奎林也愣住,他用力捂住嘴。


 


「你什麼時候知道養父喜歡我的?」我輕聲問道。


 


奎林猶猶豫豫,終於說道,「都是男人,我當然能看出來他的心思了。不過,我也喜歡叔叔,我們本來就像是一家人,我不在意他,我..

....我其實認真考慮了一下,我也不在意傑爾,他文化高,陪著你會讓你進步。我隻是討厭那個 K!那是個混蛋!艾娃,你選誰都不要選他。」


 


奎林出生在拉斯某斯,生長在這片欲意無窮的世界中,道德觀念比老奶奶的棉褲腳都要松。


 


我不驚訝他會說出這種話。


 


我隻是苦惱,苦惱自己就像是迷霧中的土狗,原來在我團團轉的時候,旁觀人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奎林咳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詭異的挫敗。


 


「艾娃,我其實和傑爾聊過,他願意的。」


 


「什麼?!!」我大叫。


 


奎林撓了撓鼻子,「他說他願意的。那個男人明明和我們都差不多大,但是該S的比我成熟好多......」奎林嘟哝道。


 


我搖著他的衣領,迷茫而慌張,「傑.

.....傑爾願意什麼啊?」


 


奎林解釋道,「他願意競爭,也願意陪伴。原話是......他對自己很有信心,慢慢來,來日方長。」


 


我緩緩松開奎林的衣領,無力地將頭抵在沙發靠背上。


 


來日方長麼。


 


不愧是隊長。


 


40


 


聖誕節的那一天。


 


隊長開著銀色的沃爾沃,載來了一車裝飾品。


 


他剛從家庭宴會上離開,白色毛衣上帶著一股羅勒葉和肉桂的芳香。


 


他是最後一個到的。


 


奎林和 K 已經把聖誕樹搭在了後院裡。


 


他倆依舊不對付,奎林給 K 遞繩子的時候,狂翻白眼。


 


他從後面捅了捅我,「艾娃,我還是覺得這家伙可能是裝的失憶,我今天一定要試試他。」


 


我接過隊長的小禮盒,

聳聳肩,不置可否。


 


奎林想做的事,誰能阻擋得了。


 


隊長揉了揉我的腦袋,攢緊的拳頭在我眼前攤開,裡面是亮晶晶的拐棍糖。


 


「我記得你喜歡吃糖,和我的小侄子借來的,那小孩......」他故作心有餘悸的模樣,拍了拍胸膛,「恨不得和我大戰三百回合。所以,一定要珍惜得來不易的寶藏哦。」


 


他溫聲慢語逗得我輕笑。


 


他是可親的隊長,即便是傲嬌脾氣壞的奎林,也開始不由自主地接近他。


 


奎林抱著傑爾給他的聖誕禮物,忍不住摸了摸,又摸了摸。


 


我打眼一猜,就知道,是最新款的遊戲機。


 


隊長來的時候,已經夜深了。


 


連去去趕聖誕夜表演的養父都回來了。


 


我們吃完了火雞,小奎林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副撲克牌。


 


「我們來打牌吧,贏了的人能讓在場任何一個人答應他一個願望。」


 


我抱著吃撐了的肚子,乖乖配合奎林的演出。


 


他此舉絕對是在針對 K。


 


K 是他的下家。


 


每次 K 要的牌,他都會搶先一步吃掉。


 


幾番回合後,我逐漸摸出來了關竅——


 


奎林的撲克牌上應該是做了隻有他自己知道的記號。


 


於是,K 連番墊底,就像是個不會打牌的菜鳥。


 


奎林玩得最後,早就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是為了驗證 K 失憶的真實性,他興致勃勃地將牌組打在桌面上,「要是我贏了,我要讓艾娃今天晚上去我那裡!」


 


我簡直太明白為什麼了——奎林新得了遊戲機,他迫不及待要和我通宵達旦衝關了。


 


可是,不知為何,原本淡笑看戲的隊長和安安靜靜做吊車尾的 K 齊齊臉色微凝。


 


置身事外的養父終於摸清了遊戲規則,非常適宜地插嘴道,「我明白了!四個一樣的是炸彈,對不對?我可以炸奎林的牌?」


 


「嗯,出吧,接著走對子就行,奎林隻有一張牌了。」隊長竟然笑眯眯,慢悠悠開始指導,明明他坐在養父對面,但就像是知道養父有什麼牌似的。


 


我奇怪地一瞥,然後不忍直視——


 


養父還在胡亂理牌,幾張牌大咧咧地擺在桌子上,手裡的牌攤得很開,連斜對角的我,輕輕抬頭都能看到。


 


養父樂呵呵地按照隊長的話出牌。


 


奎林的臉瞬間綠了。


 


「叔叔,你不要和他們一樣啊!」他哀怨道。


 


養父卻認真地搖搖頭,

「不哦,因為我也要贏,艾娃要留下來,她和我還有事情要做。」


 


我明白是什麼事情。


 


每年聖誕節的例行公事——剪輯養父聖誕午夜場的鋼管舞表演,並提出建設性的意見。


 


但不知為何,隊長和 K 的臉色又是齊齊一沉。


 


養父露出很天然的笑,「接下來嘞,傑爾,接下來我該怎麼走才能贏。」


 


傑爾糾結地抿了抿嘴,還沒說話,就被 K 打斷。


 


「啊——好像該我打牌了吧。」他說著,臉上帶著無辜而正直的笑容,然後——


 


一個炸彈。


 


對子。


 


對子。


 


還是對子。


 


他捏著手中最後兩張牌。


 


奎林的臉色十分不好看,

有點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K 輕輕笑了笑,出牌。


 


紅桃 A。


 


點數最大。


 


壓根壓不了。


 


K 輕輕把最後一張牌放在牌桌上,「謝謝奎林,今晚玩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