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們風雨無阻在早上七點隔街對望。


 


她忍不住問:「奎林,這叉咱非劈不可嗎?」


 


我當時痛得不想說話,嗓子眼裡都灌滿了淚水。


 


我咬牙說:「你學你的破書去吧。」


 


她那書確實很爛,我偷偷翻過,上面全是符號和字母,連張插圖都沒有,簡直是一堆被撒旦尿過的狗屎。


 


艾娃便抱著那幾本厚厚的二手教材,悶頭跑遠。


 


像個被嚇到的灰溜溜的小土豆。


 


結果等我晚上回家時,發現門口有人偷偷給我塞了一瓶活絡油。


 


我拿起那瓶油。


 


其實我一直覺得,和其他狐朋狗友對比,我人品挺好的。


 


但那時,我覺得我好像做了一件錯事。


 


生長在野蠻沙漠城市中的人,也會細膩地關心別人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不由自主地注意起她。


 


她和她的養父。


 


從兩個人分吃一罐罐頭的廉租房搬到大些的 Studio,再到終於擁有了一間屬於他們自己的小房子。


 


花了十二年。


 


我也花了十二年,周周轉轉,最終又做了她的鄰居。


 


艾娃說:「這是緣分吶!」


 


我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應該和她養父的關系更好些。


 


因為我們都是同行,話題多。


 


後來,等我和艾娃熟絡到願意讓她給我的表演提建議後,我還是覺得我和她養父關系更好。


 


因為他比艾娃笨一點,有些事情我在他面前便不必隱瞞。


 


比如,我好像有點喜歡上艾娃了。


 


十二年陪伴,足可以讓一個倨傲的人日久生情。


 


但也足可以讓他的驕傲被平淡又綿長的時間催折,變成漫長的卑怯和猶豫——


 


我們相處得太久了,可恨般,太久了。


 


她見過我第一次登臺演出的窘迫。


 


見過我被客人惡意刁難、毆打的樣子。


 


而我見過她神採昂揚地將那本我壓根看不懂的書倒背如流。


 


我親眼看著她拆開來自常青藤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看著她離開拉斯某斯,聽她說大學的那些人物。


 


有人說,舞者和普通人其實沒太大區別,讓他們迷人的,不是燈光,不是舞臺,而是他們身上那股自信到恨不得溢出來的信念感。


 


我習慣做傲人的孔雀,知道隻要對著人一次又一次地開屏,就能換來經久不衰的喝彩。


 


可是,十二年,在她面前,我感覺時間將我的翎毛一根一根地拔走了。


 


那是種隱秘又恥辱,不可言說的痛。


 


我想在她面前再開一次屏。


 


不是那種故意等她路過時劈叉結果劈到自己淚流滿面的開法。


 


是真正的,魅力無邊的,攝魂奪魄的開法。


 


我希望艾娃能喜歡上我。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幼稚。


 


但是......


 


但是,每一次周末,我聽著艾娃訴說那些關於大學的新鮮事,聽到她面露羞澀地講著那個叫傑爾的男生時,我就不由自主地惶恐。


 


恰好,原先的 club 對我待遇一般,新的 club 向我投來橄欖枝,我思考跳槽。


 


那段時間,為了排新的舞,我幾乎沒時間睡覺。


 


新 club 首秀,

老板讓我給自己起個名字。


 


我想了想,「叫 Que 吧。」


 


艾娃教我的,中文裡「孔雀」的「雀」正是這個讀音。


 


我想做她的孔雀。


 


所以,我沒有將在新 club 演出的事告訴她或她的養父。


 


我想等我一炮走紅後,讓她主動迷上我。


 


這一次,我不想讓她再看到我起初的窘迫了,我希望她看向我時,始終看到的都是風風光光的樣子。


 


也始終是最完美的樣子。


 


我低頭看著化妝鏡前一排用來偽裝的道具。


 


鬼使神差,選擇了那副藍色的美瞳。


 


然後將我的紅發緊緊扎進發網裡,壓在短簇的金色假發下。


 


我盯著鏡子中的人。


 


忽然想起某個古早的,漫長的午後。


 


我剛練完舞,

渾身湿透,累到在地板上喘氣。


 


艾娃幫我拷貝錄好的練舞視頻,低下頭,冷不丁衝我笑:「奎林,你的眼睛真好看,淺色的綠,像蕩漾在水裡的柔光。」


 


我打了個哆嗦,回過神。


 


我緊緊地抿住嘴,伸出食指,用力掰開眼皮,想要將那冰藍色的美瞳取出來。


 


可是,手指久久懸在半空。


 


任由我近乎痛恨地瞪著鏡子中的自己。


 


然後頹廢地放下手。


 


金發藍眼,這就是她所描述的傑爾的特徵。


 


這就是,她喜歡的樣子。


 


這就是,最完美的樣子。


 


我拿黑色面具遮住臉,亦遮住自己所有的神情。


 


似乎躲在面具後,就可以輕松到冷酷的審視自己,而不用感到任何恥辱。


 


帷幕外的人已經開始喝彩。


 


我恍惚聽到童年時的那個聲音——「小奎林,如果你做舞男,你會喜歡上客人嗎?」


 


帷幕拉開,勁爆音樂響起。


 


在燈光亮起的一剎那,我看見了前排的她。


 


她盯著我的眼眸,神色陡然愣住。


 


我在面具後忍不住悄悄笑。


 


她喜歡上我了嗎?


 


原來她真的喜歡這一款。


 


我失落又慶幸。


 


那源自古早的聲音再次在我腦海響起——「小奎林,你會和客人結婚嗎?」


 


我手心冒出冷汗,感覺驚喜又刺激的電流,摻雜著不明所以的不安感,讓我渾身發燙。


 


我明明在平坦的舞臺上,卻覺得自己在走鋼絲。


 


跳得竟比排練要好百倍千倍!


 


我輕輕在內心回答:會。


 


我想和她結婚。


 


心底裡那個聲音肆意地大笑,像喝醉酒的酒鬼,「奎林,你想嘗嘗世間最美好的滋味嗎?」


 


舞臺音樂狂躁到沸騰,眾人尖叫聲中,我脫下西裝外套。


 


我緩緩張開雙臂,向她走去。


 


藍色綠色交織的翎羽徐徐展開。


 


我像個朝聖者,我像個竊賊,我像個世界上最沒品的舞者,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


 


是的,我想。


 


我想嘗嘗世間最美好的滋味了。


 


【奎林番外完】


 


番外三


 


K 視角:


 


無聊。


 


太無聊了。


 


我懶洋洋地閉上眼睛。


 


我的腦子又開始疼了。


 


像是快要燒幹的爐膛,尖叫著要更多有趣的東西,不然就要把我的腦仁捏爆,

然後捏爆我的眼珠,我的骨頭,我的血......


 


我試圖轉移注意力——


 


對面冥思苦想的胖子又開始偷偷摸摸地搞小動作了。


 


他和荷官對了一個眼神。


 


後者已被他買通。


 


我不到一秒鍾,就已經想明白的東西,算什麼有趣的難題?


 


無聊。


 


我開始後悔答應這場賭局了。


 


腦子更疼了。


 


在等他們磨磨唧唧做記號時,我嘗試著繼續分散注意力。


 


偌大賭場,總能找點有趣的嚼頭——


 


比如那位玩老虎機的老太,好像是第一次玩,看到屏幕上三個相同的圖案,詢問周邊人自己賺了多少錢。


 


嗯,沒賺多少,因為她下一把就會全輸回去了——給新手點甜頭,

好讓賭場多點賺頭,這是賭場固有的規矩。


 


當然,這規矩也有可能是老天規定的,似乎哪一行的新手都有保護期之說。


 


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因為我總能賭贏。


 


隔壁玩骰子的男人,雙眼通紅,押了大注,似乎覺得傾家蕩產和飛黃騰達總是一線之隔。


 


嗯,絕無可能,對這種一看就榨不出油水的賭徒,人生的選擇隻有傾家蕩產和傾家蕩產。


 


......


 


我看得太久,就連我的對家也看出了我的松懈。


 


他嘻嘻笑:「難怪 K 先生總喜歡選在大廳賭,原來是喜歡看熱鬧。」


 


我禮貌一笑。


 


忽然之間,百無聊賴的我,撞見了那個神態恍若在努力學習的女學生。


 


是的,那是個標準的女學生。


 


甚至都不用我動腦子推理。


 


她背著書包,行色匆匆,書包沉重,像是剛下課後趕來玩一把。


 


新手?


 


她輸輸贏贏,不甚出彩,似乎沒有新手該有的好運氣。


 


但真湊巧,她輸時賭的籌碼少,贏時壓的籌碼多。


 


林林總總累積下來,也賺了點錢。


 


我挑了一下眉。


 


即將無聊到爆炸的腦子,陡然尋到趣處,終於冷靜下來。


 


我望著她。


 


即便穿著樸素低調,但不難看出,那是張漂亮的亞裔臉龐。


 


她緊抿著嘴,低著頭,認真看著賭桌。


 


低頭時,扎起的發尾一歪,露出一截潔白無瑕的脖頸。


 


我盯著她背過身的手。


 


那手指在一點點顫抖。


 


緊張?


 


我內心笑了笑,不,她隻是在算牌。


 


一個狡猾的小孩。


 


我懶洋洋移開眼神,理了理自己的籌碼。


 


但無所謂,不管她心算怎麼樣,她下一把必輸無疑。


 


賭場就是這樣,若渴望謀求到什麼,便會做什麼的奴隸。


 


「行了,我們開牌......」我話音未落,忽然止住——


 


餘光裡,預料中那個本來將要輸個稀巴爛,最好痛哭流涕,怒罵「概率論不存在了!」的女孩,竟然毫不猶豫地背上書包,離開了賭桌。


 


她壓根沒繼續賭。


 


即便贏多輸少,


 


放棄得卻依舊毫不猶豫。


 


簡直跟聽見下課鈴聲似的。


 


我頓了頓,衝荷官伸手:「等等。」


 


我的腦子,這個殘忍的小惡魔終於爆發出滿意的笑。


 


我要她,

我要她。


 


我要誘惑她,讓她失敗,讓她沉淪!


 


它搖晃著我的腦殼,就像是搖晃著一個囚禁它的小玻璃瓶般用力,不斷地衝我嚷嚷道。


 


我定了定神,露出我最溫良的笑容,揚聲衝那女孩喊:「等等,小姐。」


 


那時,我不知道,失敗的會是我,自甘沉淪的也是我。


 


那時,我隻顧著用刺激的遊戲誘惑她,用錢誘惑她,甚至用我自己誘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