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次的遊戲太刺激,太有挑戰性了。


 


我玩得太過投入了。


 


以至於,等到我發現自己賭瘋了心腸,已經將心都活生生扒出來,貢到賭桌上,隻求她給予我一個繼續賭下去的機會時,已經為時過晚。


 


越渴求什麼,便會做什麼的奴隸。


 


我渴求她輸給我,渴求她同我在這無聊的世界共同沉淪。


 


於是,我成了她的奴隸。


 


可直到我盯著自己胸膛上親手刻下的「Ava」時,我才意識到了這一點。


 


疤痕無法褪去。


 


執念埋入骨骼。


 


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但不知為何,我對鏡自望,撫摸著那道疤痕,卻笑出了聲。


 


我猜想,是我瘋了太久,已經不知道正常人該做出何等反應了。


 


是的,正常人。


 


就像那個會逗著她發笑的男大學生一樣開朗善良的正常人。


 


或者那個自卑又自傲,擁有所有普通人該有的七情六欲的竹馬。


 


亦或者像她的養父。


 


當我和艾娃提起她的養父時,她難得露出了欲望——


 


濃重的保護欲和佔有欲,偽裝成並不在意。


 


她輕巧地轉開話題,同我談論起傑爾和奎林。


 


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不想和任何人深談關於她養父的事。


 


是害怕被人嘲笑,想要保護他?


 


還是害怕被人看到他的美好,想要隱藏他,永遠擁有他?


 


我不願再想了。


 


奎林和傑爾已經讓我的腦子很痛了。


 


當然,這一次的痛苦,並不是無聊到幹渴的那種痛。


 


而是淬毒般的酸楚銳痛。


 


我嫉妒他們。


 


嫉妒被她所保護的每一個人。


 


嫉妒在那個小小的房子裡,其樂融融的氛圍。


 


嫉妒我隻能做一個不速之客,一個不受歡迎的旁觀者。


 


我恨奎林,因為我知道他心裡在打著什麼算盤——他知道艾娃會猶豫,便說自己不介意和別人共享,他做出看似慷慨的讓步,實則是唯獨不願讓我加入。


 


我恨他。


 


但毫無辦法。


 


我賭得太多了,已經不習慣那種日復一日,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了。


 


我想贏,想一錘定音,轟轟烈烈地贏下來。


 


哪怕押上我所有的籌碼,哪怕賭注隻不過是讓我繼續留在牌桌之上而已,我也想贏。


 


於是,我將車子撞向門柱。


 


將我的性命甩到牌桌上。


 


我賭她會為我動容。


 


巨大的爆炸聲中,

鮮血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簡直能聽見老天爺清算我籌碼的聲音。


 


那「噠噠噠」的細碎聲響,幾乎貫穿了我整個人生。


 


在那聲響裡,我恍若聽見了什麼類似玻璃瓶碎裂的聲音。


 


我的腦仁不再痛了。


 


這個小魔鬼在我瀕S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真有趣啊,K,你竟然變成一個平庸的正常人了。」


 


而下一秒,碎裂的車門驟然打開。


 


倒懸的天際中,我看見了 Ava 的臉。


 


她憤怒地咒罵著:「該S!該S!」


 


卻又一邊用力地將我從瀕S的邊緣拉回。


 


我閉上眼睛。


 


我終於明白,這場賭局的獲勝法則了。


 


這一回,我要假裝清清白白,脫胎換骨。


 


我會做一個正常人。


 


哪怕演一輩子。


 


我會做一個安安靜靜,自己將自己關進玻璃瓶中的正常人。


 


我的頭,再也不會痛了。


 


【K 番外完】


 


番外四


 


養父視角:


 


我天生是個慈祥又和藹的老父親。


 


我認為從十八歲起,我就已經開始覺醒了好爸爸血脈。


 


但在艾娃高中畢業那年,我平生頭一回受到無情質疑——


 


校長拿起眼鏡,看了眼演講稿,又看了眼坐在辦公桌前的我。


 


「你。」他指了指我,「你就是 Daddy?」


 


我惶恐擺手:「老師,我雖然是舞男,但玩得沒這麼花。」


 


校長懷特放下眼鏡,那雙碩大的玻璃瓶底後,是滿臉無語。


 


「你知道艾娃被選為優秀畢業生,

要進行畢業演講了嗎?」


 


我點頭,與有榮焉。


 


「那你也應該知道畢業典禮上所有學生的家長都會在場觀禮吧。」


 


我亦點頭。


 


艾娃已經告誡過我,那天不需要穿太正式——不需要有亮片,不需要有絲帶,甚至不需要化妝。


 


裹件你平時買菜穿的衣服就行了。


 


當時我據理力爭,畢業典禮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能穿得這麼隨便,但無可奈何,艾娃決定的事,便改不了。


 


我想到此,面露遺憾,看向懷特校長,忍不住希冀:難道他叫我來,是告訴我可以穿得隆重一點?


 


懷特望著我越發閃亮的大眼,他無奈地用眼鏡擋住我灼熱的視線。


 


「先生,我覺得我已經暗示得很明確了。」


 


他嘆了口氣,犀利指出:「先生,

我認為 Daddy 是一個非常不恰當的稱呼,也是一個非常會引起歧義的稱呼。」


 


我迷茫。


 


他終於揚起那疊演講稿:「您能不能讓艾娃修改一下自己的畢業演講?她是優秀畢業生,我想我們都不願意看到她受人非議。」


 


懷特終於不賣關子了,他神情凝重,「她不該叫你 Daddy,你應該認清楚你的身份了,先生。你臉嫩得連胡子都沒長幾根。」


 


我愣了一下。


 


我:「呃......可我就是她的 Daddy 啊。」


 


懷特:「先生!她隻比你小八歲!老天爺,你當初是哪個班的,你生物及格了嗎?」


 


我張口結舌:「我沒怎麼上過學。」


 


懷特突然間沒氣兒了,他很平靜地把那疊沒收來的演講稿遞給我,「先生,我希望你能回去和艾娃談兩件事,

一,讓她修改稿子,不可以再提及您,二。希望她能和她頂撞的老師道歉。我們都隻是希望她不僅能成為中學的驕傲,未來也能清清白白成為大學的驕傲。」


 


我木木地接過稿子,起身。


 


臨走前,老懷特再次叫住我:「先生,你知道你應該讓她叫你哥哥更合適吧?」


 


我沒說話。


 


可是,「哥哥」這個稱呼,多麼泛濫。


 


奎林就是艾娃的哥哥。


 


我不想做她的第二個哥哥。


 


我愣愣地站在學校門口。


 


那時,一個隱秘的聲音,輕輕問我:那你到底想讓她叫你什麼呢?


 


*


 


回到家時,艾娃看見被我放在桌上的演講稿,未置一詞。


 


她平靜地拿走稿件,「別擔心,這件事我自己來處理。」


 


我猛地站起身:「艾娃,

要不......」


 


她盯著我,那雙漂亮至極的黑色眼眸,像是冰涼涼的罩子。


 


隻將我和她兩個人,罩在一個安寧平靜的四方小世界裡。


 


懷特的話語,像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便引誘我開始注意到平常沒有注意到的事。


 


比如,我真的很喜歡她這麼看著我。


 


我回過神,輕聲問:「要不,我不去畢業典禮了吧。」


 


我笑了笑,「嘿嘿,反正那天去 club 代班也挺好,還能多賺點錢,D......我幫你多還點學貸。」


 


艾娃沒吭聲,她把一字未改的演講稿用力放回文件夾裡,輕輕說:「我說了,沒事。去吧。」


 


她轉身上樓前,忽然回頭。


 


「Daddy,你放心,你想做的事就去做。沒有人能委屈得了你,沒有人能委屈得了我們。


 


她笑了笑,「我們相依為命,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們憑什麼對我們說三道四。」


 


我不語。


 


望著她上樓。


 


或許旁人都覺得艾娃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可她有的時候,的確蠻強勢的。


 


*


 


「隻針對你啦。」後來,當聽到我做下的結論後,奎林翻了個白眼,大聲嚷嚷。


 


「你們倆真是夠了,鬧來鬧去,還得要我來收尾。」奎林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一把將僱來的老頭拉到我們座位旁邊。


 


每當臺上的艾娃念到「養父的無私奉獻和莫大助力」時,奎林胳膊肘一戳,老頭便哼一聲氣。


 


活像位與臺上一唱一和的「老父親」。


 


我已經不敢看懷特的臉色。


 


果然,艾娃還沒說完,我的肋骨就被懷特一肘子戳起。


 


「先生!」他咬牙切齒,「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我剛說完你年紀太小,你就又找了個這麼老的老頭來給艾娃當爹?」


 


他恨鐵不成鋼:「你們兩個人,沒一個人學過生物學嗎?就不能找個年齡適中的嗎?」


 


我縮了縮脖子。


 


幸好,他指責的目光大部分都轉向奎林。


 


或許,他也知道,憑我的聰明才智,定不是想出這等妙計的始作俑者。


 


畢業演講順利結束。


 


典禮臨近尾聲時,有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塊,攀談聊天。


 


艾娃拍完合照,匆匆走來:「回吧。」


 


我「哦」了一聲,就要跟著她離開。


 


奎林卻叫住她:「怎麼不和你同學多聊會天?以後可能就很難見到咯。」


 


他指了指角落:「喏,那是你們橄欖球隊的隊長吧,

長得也蠻帥的嘛,艾娃,你難道沒有想過——」


 


「一般吧。」艾娃拉著我,腳步不停,「還沒我養父帥哦。」


 


奎林笑了笑,搖了搖頭。


 


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他那時心裡在想什麼。


 


可那時,他隱秘的試探無人察覺:「真不聊了?艾娃,你高中沒喜歡的男生嗎?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口味這麼刁鑽?」


 


艾娃搖搖頭,「唔......」


 


她隨意一瞥,看到了校園牆壁上畫的漫威英雄,「美國隊長那種吧。從被歧視的瘦小者變成人人稱贊的大英雄,我很喜歡這種故事。」


 


奎林松了口氣,他拉著我,離艾娃慢了幾步。


 


「擔心嗎?你的小姑娘好像這輩子都不可能遇到理想型了。」


 


我轉頭:「別這麼稱呼,好惡心。


 


奎林聳肩,卻又笑道:「那你開心嗎?艾娃這輩子都不會遇到理想型咯,沒準我們三個光棍要相互取暖,過一輩子了。」


 


我無語:「美國隊長怎麼了?」


 


奎林恨朽木不可雕,「想想吧,克裡斯埃文斯今年又沒去上大學。她怎麼可能遇到第二個那麼完美的男人。」


 


我嘟哝:「我覺得他也一般啦,怎麼就不會遇到。做家長的,肯定祝願孩子幸福美滿,她未來和誰在一起都可以。」


 


奎林盯著我,忽然側身低語:「可是,正常父親肯定會有不舍的哦。裝得太過,就露餡了,Daddy。」


 


我頓住:「你說什麼?」


 


奎林聳聳肩,「沒什麼。走吧,我們還得回去給艾娃收拾住宿要用的行李呢。」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他們。


 


艾娃見我沒跟上,

停下腳步,回頭衝我招手。


 


夏風挾著草葉的清香襲來,畢業快樂的彩帶在風中簇簇作響。


 


我閉了閉眼。


 


用力的,近乎蠻橫地將我那潘多拉的盒子關上。


 


它對我而言,沒有任何用處。


 


就像是二十一點遊戲裡被抽走的鬼牌。


 


我要把它藏起來,讓它消失,讓誰都發現不了。


 


包括我自己。


 


我吐氣,睜開眼,樂呵呵地衝艾娃揮舞手臂,像是從來沒有猶豫過那般,向她跑去。


 


【養父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