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哥曾經說過,如若我們對父親不敬重,那便是母親沒有教導我們。
我時常覺得哥哥和母親的心性很像。
送完字畫,我去到了母親院裡。
母親正在洗手,寒霜在一旁伺候。
「將軍打勝仗的消息一傳來,夫人就在將軍家鄉開設粥棚救濟災民,現下父老鄉親都在感激咱將軍府,就連將軍也誇夫人安排妥當。」寒霜嘆息了聲,笑道:「夫人多年的辛苦,終於被將軍看到了。」
燭光映著母親沉冷的眉眼,她的眸底,看不見半分欣喜。
直到抬眼看見我,她的眼中才浮現出笑意。
她擦淨手上的水,溫柔問道。
「誰惹我們沅沅了?怎麼不開心?」
等寒霜退下後,我才低聲開口。
「娘親,
我都聽見了……難怪趙嬤嬤常說你從前在沈府過得委屈……」
母親溫和的眼底掠過一絲狠戾。
「我娘去世後,我爹一直苛待於我,當年沈家沒落,我爹顧及我娘帶過來的嫁妝,所以沒能納香蓮為妾。
「不過我爹不過是假深情,他為了香蓮甚至不惜氣S發妻,最終卻因為我威脅要將沈瑛的身世捅出去,親手S了香蓮,還將香蓮的S記在了我的頭上。
「我爹恨我,卻又因為我與宋府的婚約不能貿然動我,現在想來,從前好像也沒那麼委屈。」
我紅著眼圈看向娘親。
「爹爹要娶姨母進門做平妻,娘親如何能受這等屈辱?女兒雖然不像哥哥那樣聰慧,但女兒什麼都願意為娘親做。」
「娘會護好你,你什麼都不用做。
」母親將我臉側的碎發輕輕捋到耳後,輕拭著我眼角溢出的淚水,「你就像現在這般隨性活著就很好,反倒是你哥哥的性子和我從前太像,心思太重,從小到大活得都不自在。」
我隔著熒熒燭火望向她,沉聲問道:
「娘親,您的心裡還有爹爹嗎?」
「沅沅,你要記得,有時候權勢和錢財遠比夫妻間情分更重要。」母親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發,「放心,娘親不會讓沈瑛進門的。」
5
我知道母親有自己的籌謀,雖然我不知道她的籌謀是什麼。
這些年人人皆說母親是這京中最賢良的女子。
她管著內宅,照顧纏綿病榻的婆母直至病逝,悉心維持著將軍府的體面。
祖母在世之時,曾埋怨她留不住父親的心,我娘便為我爹抬了兩個美妾進門。
母親做事總是這樣滴水不漏,
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她不僅為父親料理好了一切,就連安置在城外的沈瑛,她也派人送去了最好的衣料。
誰料趙嬤嬤送完還未離開,沈瑛就將她送來的東西扔了出去。
沈瑛在邊塞待了多年,早已習慣有話直說。
她直接對著趙嬤嬤的背影罵道:
「在這裝什麼假好人,誰知道沈照蘅這個惡毒女人在這些東西上動了什麼手腳。
「守了十七年的活寡,不得夫君歡心,在我面前演賢良大度給誰看呢?
「這些年我陪著將軍在邊塞出生入S,什麼明槍暗箭沒有見過,她在後院中使的那些手段還是省省吧!」
不過京城畢竟不是邊塞,第二日她罵出口的那些話就成了京中婦人的飯後談資。
沈瑛罵得如此難聽,母親倒也沒有惱怒。
她隻是有些擔憂地對父親提起:「妾身從前在城西買了間清靜的宅子,
本想著讓母親養病用,現下也隻能空著,不如夫君讓妹妹先搬過去,也少了流言蜚語。」
父親點了頭。
他很滿意娘親的善解人意,以至於沒察覺到娘親遞過去的那杯酒中放了催情藥。
第二日天亮,父親醒在了柳姨娘的床榻上。
這事很快便傳到了沈瑛耳中。
父親去她院裡探望的時候,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她捶著父親的胸口,直接將父親推了出去。
父親吃了閉門羹回到將軍府,兩個小妾一個彈琴,一個起舞,用盡手段討好他。
母親看著他臉上的紅痕,連忙讓下人拿來了最好的傷藥。
父親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這麼一點小傷,用不著上藥。」
母親神色溫婉:「明日陛下在宮中為夫君設了接塵宴,若陛下知道你這傷是如何來的,
怕是會影響妹妹的名聲,夫君想的那件事怕是提不了。」
父親愣了下,神色柔和下來,伸手接過母親手中的藥膏。
母親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花姨娘一曲舞畢,柔若無骨的身子貼了上來,聲音嬌媚得不像話。
「將軍,讓妾給您上藥吧。」
母親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幕,不像沈瑛那樣妒忌得發了瘋,儼然一副大度主母的模樣。
其實柳姨娘和花姨娘並不是良家之女,而是揚州富商所養的瘦馬。
年輕貌美,歌舞媚術都不在話下。
沈瑛以為母親會費盡心思想要與她搶爹爹的寵愛。
可母親早就不稀罕父親的寵愛了。
她那麼喜歡爭,那便與這兩位年輕貌美的姨娘爭吧。
我爹在沈瑛和母親這裡遭遇了天差地別的待遇。
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的心裡開始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6
第二日,父親帶著母親去了宮宴,陛下封賞了父親。
陛下設的這場宴席雖說是父親的接塵宴,但陛下嘴裡卻滿是對母親的誇贊。
這一切,多虧賢貴妃娘娘吹的枕頭風。
母親端坐著,抬眼與坐在高位的賢貴妃對視一笑。
我常聽母親說,人在逆境中會置之S地而後生。
貴妃娘娘便是如此。
自從六年前娘親去探望後,她就收斂起了性子,開始潛心禮佛。
她漸漸得了太後的喜歡,在四年前解了禁足。
不過她亦有自己的傲骨,沒有在陛下面前伏低做小。
宮中不斷進了新人,多年的疏離,讓她和陛下間的隔閡再難消除。
她早就看透了君心冷漠,
早就沒有妄想會再得恩寵,一心隻求家人平安。
可即便如此,皇後為了讓儲君之位成為她兒子瑞王的囊中之物,還是對二皇子下手了。
三年前,二皇子在出宮後遇刺,差點丟了命。
賢妃娘娘知道,有膽子在天子腳下行刺皇子的,想來也隻有皇後背後權傾朝野的姚家了。
陛下心裡自然也清楚。
所以他沒有下令徹查,為了息事寧人,他冊封了二皇子為凌王。
二皇子差點丟了命,隻換來封賞,賢妃娘娘沒有因此怨恨陛下。
去年陛下南巡歸來後,染了麻疹。
陛下的病發作得極為兇險,命懸一線。
後宮那麼多妃嫔,隻有賢妃娘娘幼時染過麻疹。
她夜不解帶地照顧陛下,直至病愈。
後來陛下才從她身旁的嬤嬤口中得知,
賢妃娘娘在年幼之時從未感染過麻疹,她撒謊不過是擔憂陛下沒人照顧。
而後,賢妃被晉封為賢貴妃。
她成為貴妃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處置了當年陷害她的蘭妃。
不過這時候,蘭妃卻又有了身孕。
蘭妃還沒來得及得意,就直接被打入了冷宮。
在陛下病愈之後,太醫診斷出他這輩子再難會有子嗣。
此事關乎皇家顏面,也隻有貴妃和陛下知道。
蘭妃又一次利用假孕爭寵,讓貴妃多年的冤屈得以昭雪。
聽聞蘭妃在冷宮中被嚇得神智不清,每日都叫喊著讓皇後救她出去,後來被一杯鶴頂紅了結性命。
從此帝後離心,貴妃成為了陛下身邊最信任的人。
蘭妃的S訊傳出宮時,母親已將她和貴妃之間的往來痕跡銷毀幹淨。
沒人知道,那顆致使蘭昭儀假孕的藥是母親為她尋的。
更沒人知道,貴妃從前是染過麻疹的,她看似待陛下深情,不過都是算計而已。
母親說,貴妃是她曾經見過最心善的人,如今也是她見過手段最狠的人。
她們兩人就這樣彼此幫扶著,一起從少女時期走到了今日。
陛下放下酒杯,看了眼身旁的貴妃。
隨後,陛下下令封母親為诰命夫人。
這時候,父親還沒來得及提起娶沈瑛做平妻的事,與母親一同跪地謝恩。
他就算再怎麼遲鈍,現在也才反應過來,如若他這時提出讓沈瑛做平妻,無疑是打了陛下的臉。
畢竟,為了將軍府的顏面,他同母親一起將沈瑛在邊疆的事給瞞了下來。
多年前,沈瑛曾涉險救他性命之事,
京中無人知曉。
在旁人眼中,沈瑛不過就是個沒名分的外室罷了。
反倒是母親,是就連陛下都誇贊的賢良。
父親若是讓沈瑛做了平妻,便背上了苛待發妻的罪過。
他怕是等不到諫官參奏,陛下就直接怪罪了下來。
這個道理,父親終於是懂了。
可是沈瑛不懂。
7
沈瑛之前聽聞母親同意讓她做平妻,還以為母親這次仍然搶不過她。
從前她在邊塞聽聞母親賢良大度,隻是覺得可笑。
沈瑛不像母親那樣注重名聲顏面。
她此生最恨的便是當年沈家為了顧及顏面,讓她一輩子都不能認自己的親爹。
她與娘親明明是同一個爹生的,她卻沒能有娘親那樣好的家世。
所以她頂著罵名,
從母親身邊搶走了父親。
這十七年,母親費盡心思打理好的一切,日後都將是她的。
可就是母親這樣什麼都不及她的深宅婦人卻得到了陛下的誇贊,竟還被封賞了诰命。
沈瑛氣得砸了好幾個花瓶,眸色發狠。
「夫君明明答應要讓我與那個賤人同起同坐,如今怎就不能了呢?
「她自己惹得夫君厭惡,生的兒子也不討夫君歡心,憑什麼要一直佔著主母的位置。
「她是主母又如何,夫君答應過我,將軍府的一切都會是暉兒的。」
她旁邊的婆子在旁邊插話道:「之前將軍有意讓少爺記在主母名下,夫人應該答應……」
那婆子話還沒有說完,臉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
沈瑛氣得聲音都在發顫。
「讓我的暉兒喊那個賤人母親,
那賤人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吧!」
話落,父親正好走進院裡,這一幕恰好落在前來探望的父親眼裡。
他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和奴僕微微腫起的右臉,隻覺得刺眼。
父親提出要將宋暉記認在母親名下的時候,母親雖然心中不願,卻還是為了他,含淚應下。
從前父親覺得沈瑛性子颯爽,如今卻隻覺得她兇狠悍妒。
偏偏這時候,沈瑛不懂得收斂,譏諷地開口道。
「你來這裡做什麼,是要將我的暉兒搶去給那個賤人嗎?」
父親沒了以往哄她的耐心,對著她冷笑道。
「你又要將我趕走嗎?」
沈瑛轉過頭不看他:「豈敢,這宅子都是將軍的,我無名無份,不過是寄人籬下。」
父親攥緊了拳,氣得轉頭就走。
沈瑛瞬間氣得口不擇言:「你……你今日走了,
以後別再來我這了!」
父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一回府,就鑽進了兩位姨娘的院子裡。
兩位姨娘的性子恭敬溫順,最能安撫人心。
這樣的一幕自然被沈瑛在府中收買的眼線瞧見了,連忙跑去通風報信。
我站在廊下,望著那眼線離去的背影,偏過頭問娘親。
「女兒曾以為父親的心裡隻裝著沈瑛,兩位姨娘進府兩年父親都不聞不問,娘親如何知道父親會變心……」
母親的唇角冷冷勾起:「你爹在沒遇見沈瑛前,也說心裡隻有我一個,他深情裝得久了,都忘了自己本是見異思遷的性子。」
「那您後悔嫁給爹爹了嗎?」
「不後悔,男人都一樣,嫁誰都一樣。」母親看向我,語氣柔和了下來:「或許這世上有好男人,隻是娘親沒怎麼見過。
」
我眨了眨眼,問:「那哥哥算嗎?」
母親點了點頭:「娘會教好他,管好他。」
8
沈瑛聽聞父親整日宿在溫柔鄉,嫉妒得發了瘋。
她在布莊攔下了兩位姨娘,叫嚷著要撕爛兩個狐狸精的臉。
柳姨娘和花姨娘出身市井,哪裡會被她這兩句話唬住。
她們打量著沈瑛,掩唇譏笑她人老珠黃,一個連將軍府都進不來的外室,地位連她們這些妾都不及。
沈瑛氣得渾身發抖,衝過去就將柳姨娘推倒在地。
沈瑛在邊疆之時,常陪著我爹騎馬射箭,兩位姨娘是深閨中的女子,哪裡敵得過她的力氣。
柳姨娘的衣服和頭花被扯爛,花姨娘的臉上也被抓出深淺不一的血痕。
三個人在鬧市扭打在一起,引得不少人駐足觀看。
父親在新婚夜後帶著沈瑛離開京城的時候,並未在乎過將軍府的名聲。
如今他已經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現下又榮寵加身。
也不知道他若是看見如此丟盡顏面的一幕,會是什麼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