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臉色鐵青地衝進了娘親的院子,怒不可遏道:
「她們兩人當街做出這樣不知恥的事,讓瑛兒名聲盡毀,你快將她們發賣出去。」
母親抿了抿唇,溫聲道:「她們若是惹了夫君不高興,妾身過段時日給她們些銀子打發出去便是……」
父親微眯了下眼:「為何要過段時日?」
話落,屋外傳來了婆子的驚呼聲。
「夫人,不好了……大夫說柳姨娘肚子裡的孩子沒能保住……」
父親這才回過神:「柳姨娘……是何時有的孩子?」
「柳姨娘平日裡粗心,
從不記月信的日子,回府時衣裙染了血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母親嘆息了聲:「突然沒了孩子,她實在是可憐,夫君要不去看看她?」
寒霜接話道:「柳姨娘回府時已經被打得沒了人樣,分明就是……」
母親瞪了她一眼,她才噤了聲。
父親到底是心軟了,起身去了柳姨娘院裡。
這時候,我正安撫好了兩位姨娘。
安撫好她們用不著其他東西,隻需用金銀和銀票。
因為她們進府從來都不是為了做妾,而是為了攢下錢財過好後半生的。
母親掌著府裡中饋多年,靠著這十七年來的經營,置辦了不少產業,攢下不少私財。
是母親選了她們,為她們脫了賤籍。
她們自然知道該討好誰,為誰做事。
柳姨娘皮膚生得白嫩,
稍微受點傷就渾身淤青。
花姨娘那張絕色的臉掛著血痕,一看就惹人心疼。
沈瑛說她們嘲笑她人老珠黃的話,除了沈瑛身邊的人,沒人聽見。
她們自然是不認的。
花姨娘跪在地上,雙眸噙淚道:
「妾瞧著柳姨娘的腰身好似粗了些,同她說笑她看著像是有了身孕……妾沒料到瑛夫人也在旁邊,這話被她聽了去,才有今日的禍事……」
花姨娘的一句話,便將髒水都引到了沈瑛身上,讓她抵賴不得。
沈瑛在邊疆見慣了刀光劍影,總是嘲諷我娘是沒見過世面的深閨婦人。
在她眼裡,母親不過是S守著後院的蠢笨婦人。
如今她總算見識到了從前瞧不上的後宅手段。
她不會知道,
柳姨娘根本就沒有身孕。
今日的種種,不過是請君入瓮之局罷了。
9
母親聽聞此事,隻是嘆息。
「這京城中哪位大人家裡沒有幾房妾室,妹妹怎麼就如此容不下這兩位姨娘?」
母親幫父親安撫了兩位姨娘。
她用名貴補藥為柳姨娘調理身子,用價值千金藥膏為花姨娘養著臉上的傷。
父親又見識到了母親的賢良。
與之相比,自己寵愛了多年的女子如今卻因為嫉恨變成了一副惡毒模樣。
父親接連兩月都沒去看過沈瑛,他變得愛找母親說話。
在母親生辰那日,他送了一把金鞘玉柄的匕首。
那是他的貼身之物。
「這把匕首陪著我出生入S多年,現在送給你。」父親多喝幾杯,醉眼朦朧地看向母親:「昭蘅,
這些年你一直在京中等我回來,是不是因為你心裡有我?」
母親笑而不語,給父親杯中不斷斟滿了酒。
過了許久,她才淡淡開口:「夫君喝醉了。」
父親不勝酒力,癱倒在榻上,嘴裡喃喃道:
「我知道你怨我,但你還是待我像從前那般真心,放心,我會……」
父親不勝酒力,沉沉閉上了眼。
母親看著他,笑出了聲:
「我做的一切不過隻是為了坐穩主母的位置。」
如若母心裡真的還有父親,怎麼會仍由他被沈瑛搶了去,怎麼會大度將他推給兩位姨娘?
母親的真心,早在父親拋下她那日,就已經S了。
10
沈瑛整日以淚洗面,終於想通了自己是中了母親的計。
直到宋暉從邊疆回來,
她對母親的怨恨才得以傾訴。
宋暉性子剛烈,他不願意回將軍府,逼著父親休掉母親這個深閨毒婦,娶沈瑛進門。
父親被氣得差點吐血。
他放出狠話說,就當宋暉S了,自己沒有這個兒子。
宋暉回到京城後,四處結交,為的就是處處能壓哥哥一頭。
他聽聞哥哥與凌王殿下是多年的摯友,便開始攀附瑞王。
瑞王是嫡子,皇後母家的勢力權傾朝野,怎麼想日後的皇位都是他的。
若是能攀上瑞王,他還何愁日後沒機會為自己的母親出這口惡氣。
可他沒想到,他剛和瑞王搭上關系,宮中就傳出皇後被禁足的消息。
此時哥哥也在江南尋到了姚家貪墨賑款、魚肉飢民的證據。
這些證據終於讓陛下找到了由頭,處置了忌憚多年的姚家。
姚家倒臺後不久,陛下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永熙十二年,陛下駕崩,凌王繼位,登基成了新帝。
此時朝局未穩,新帝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肅清姚家的殘黨立威。
陛下為了S雞儆猴,瑞王身邊的近臣逐一被處置。
曾經攀附瑞王的宋暉也成了雞。
沈瑛放下身段去求父親保住宋暉的性命。
可就在這時,當年他們兩人當年私奔,在喪期內生下宋暉的醜事卻被抖了出來。
憑著哥哥與新帝的關系,宋氏一族眼看就要扶搖直上,怎能因一個來歷不明的庶子毀了家族前程?
宋氏族老親自將宋暉的名字從族譜裡剔除。
宋暉徹底淪為棄子,被抓去了刑部,很快就被處S。
沈瑛在將軍府門口,哭得嗓子都啞了,
都沒見到父親的一面。
此時的父親正在花姨娘屋子裡,醉生夢S了好幾日。
等他清醒過來時,聽聞了宋暉的S訊,徹底崩潰。
他趕去沈瑛院子裡的時候,院內已經滿堂缟素。
父親慌亂下了馬車,踉跄著走進院內。
母親陪著父親一同來宋暉的葬禮,她知道沈瑛不願意見她,便沒有下馬車。
她拿出絲帕,一點點擦拭著父親送給她的那把匕首。
沒過多久,院內傳來一陣陣尖叫聲。
母親掀開車簾,衝進院裡就看見父親倒在一片血泊中。
血腥味撲面而來,讓她差點站不穩。
沈瑛愣在原地,手中握著一把染血的匕首。
母親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父親,神色驚慌。
可是她的眸底深處,隻有冷漠。
11
父親在彌留之際,紅著眼問母親。
「宋暉入獄……是你故意讓他們瞞著我的?」
母親神色溫婉如舊,語氣卻冷淡。
「澤兒現下已經入仕,沅沅也到了議親的年紀,我不能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毀了他們的前程。」
「無關緊要的人……」父親看著母親,眼裡快要溢出血來,「你怎麼能這樣狠心。」
「夫君,我不是狠心,是無心。」母親平靜地笑了:「在我眼裡,就連你……也無關緊要。」
父親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啞著聲音開口。
「沈昭蘅,你難道心中半點我的位置都沒有嗎?明明從前……」
「從前沈家的日子難熬,
我日日盼著能嫁給你,將你當作救命稻草,現在想來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母親低垂著眸子,讓人瞧不清她的神色:「不過也是嫁給了你,我才能擁有如今的一切。」
母親的眼神溫柔又冷漠,看著我爹咽了氣。
處理完父親的後事,母親給了兩位姨娘一大筆銀子讓她們離開,那些銀子足夠她們後半生無虞。
我以為母親會報復沈瑛。
可是出乎意料的,母親放過了沈瑛。
母親沒把她交給官差,而是讓她住在城外的莊子裡。
聽聞沈瑛每日都在莊子裡咒罵母親,罵她是佛口蛇心,貓哭耗子假慈悲。
安置好府裡的事,母親去莊子裡看了她。
過了這麼多年,這還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母親。
從前在邊疆時,她常常嘲諷母親獨自守在府中日子過得悽苦。
如今卻發現母親養出了一身雍容華貴的氣派,臉上瞧不出什麼歲月的痕跡,看起來甚至比她還要年輕幾歲。
可見母親的日子過得並不差。
沈瑛愣了片刻,卻還是忍不住譏笑。
「如今你守了寡,也得意不了幾日了,你真是蠢,竟饒過了我這個S夫仇人。」
母親身旁的寒霜聞言笑了。
「夫人與太後自幼交好,我們夫人就算是守寡,也是這京城中尊貴的寡婦。」
母親走到沈瑛面前,垂眸看著她。
「沈瑛,你不會真以為我們是仇人吧?你雖然算不上我的恩人,但我卻要感謝你。
「若不是你出現在我和宋世遠之間,我不知道要過多久才清醒過來,是你做的種種才讓我擁有今日的一切,看著你今日的下場,我就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沒錯。
「我對宋世遠早就寒了心,所以從未將心思放在討他歡心上,而是用盡心思好好教育子女,宋澤如今得了陛下的重用,沅沅也尋了門好親事,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沈瑛聽見母親感謝她,簡直比S了她還難受。
母親走後,她獨自一人趴在門檻上,笑得瘋癲。
沈瑛再怎麼蠢也想明白了,這些年母親從未將她當作對手。
如若她沒將全部心思都放在爭奪爹爹的寵愛上,如若她能夠管教好宋暉,那宋暉是不是就不會S了?
可她從小到大,處處與母親爭搶。
母親不爭不搶的性子,常常讓她笑母親蠢。
直到現在她才看明白,自己輸得徹底。
莊子裡掃的婆子發現沈瑛撞S在了臺階上。
那天夜裡下了場大雪,白茫茫的一片,
將地上的血跡遮蓋幹淨。
一切塵埃落定後,母親不再整日端著端莊賢良的架子,比從前愛笑了許多。
太後常常來找母親,院外常常能聽見她與太後說笑的聲音。
我走到院門口,看見母親正捧著一本話本子,與太後講著裡面的段落。
我聽得面紅耳赤,慌忙遣散了身邊的丫鬟。
太後卻說,母親原本的性子就是這樣的。
母親生辰那日,在席間多喝了些酒,回到屋裡看見爹爹送給她的那把匕首。
匕首被砸在地上,鑲嵌的寶石散落滿地。
「什麼狗男人送的腌臜物,老娘不要。」
12
陛下登基後,人人都以為我會被冊封為皇後。
我與陛下一同長大,他也有意讓我坐上中宮之位。
不過母親卻不同意,
她說後宮遠比後宅兇險百倍。
中秋宴上,陛下喝下了我敬過去的酒,哥哥讓他認我做了妹妹。
後來,母親為我定下了門當戶對的親事。
出嫁前夜,母親拉著我的手,眼圈不自覺地紅了。
我抬手為她擦去眼角的淚。
「我是娘親的女兒,娘親還擔心我會在後院受氣嗎?」
「我倒不希望你像我。」母親溫柔地看著我,「後院的那些手段你都不用學,夫君若是待你不好,就同他和離,娘為你攢了不少錢,不會讓你吃苦。」
在我出嫁後,母親的生活並不寂寞。
她經營起了繡坊,闲來無事教一些貧困婦人刺繡,改善生計。
不過經商在京城婦人眼裡是很低賤的事,私下裡說她有損夫家的顏面。
母親卻絲毫不在意。
「難道我真要守著貞節牌坊過一輩子才好嗎?
」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母親也沒那麼在意什麼家族顏面。
母親變了,又好像沒變。
父親S後,母親常去為他掃墓,牌位前的香火從未斷絕。
我問母親:「娘親,你不怨父親了嗎?」
母親搖了搖頭:「他雖然不是個好父親,但我卻覺得他是個好夫君。」
我不解地看向娘親。
娘親彎唇笑了笑。
「他在時,我不用伺候他。
「我不用在乎他,才能將心思放在你和你哥哥身上。
「如今他不在了,便是最好的夫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