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跑！快跑！時間縫隙要塌了，我帶你出去！」
它不敢靠過來，隻能拼命地喊。
雨越來越大，天上漏了一個窟窿，我看向那隻被雨淋湿的大白狗。
我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它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
跑吧。
跑得快一點，我們就能甩開沉重的雨了。
身後的地面在塌陷，天空在下墜，我和大白跑到了公園的高塔，而塌陷的地面就停在我們的腳下。紀行也追了過來，在下面大喊：「江蝶，這個世界是你虛構的！這是你的記憶！不是現實！你應該能發現！」
傻狗急了，想踢走紀行：「不要相信他！你沒發現他很古怪嗎？他是要把你消除在時間縫隙裡！」
兩個人各執一詞，打鬧了兩下，又在高塔晃動時各自安靜。
我看著大白狗，
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它急切又認真地催促我：「江蝶，快告訴我你的願望，隻要說出你的願望，我就可以帶你走了，你就可以回到現實了！」
我朝它笑了笑。
這條傻狗。
我笑著問它：「我不是S了嗎？」
8
我知道紀行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然後，我應該是S了。
那是我生日後第十五天。
晚上放學回家，突然下了一場雨，我沒料到有這場雨，並沒有帶傘。
其實路上也有人騎車啊。
他們都沒什麼事情啊。
白熾燈晃得我看不清，隻感覺頭特別沉，而腳特別輕。
頭發黏黏的，好不舒服，我想抬手摸摸劉海，但是好像動不了了。
我聽到有人在喊：「江蝶，
江蝶！」
誰在叫我。
我聽到啦，不要再喊了。
眼前霧蒙蒙的，像是烏雲罩在我的眼前。
好討厭雨。
好冷。
我想我應該S了。
「江蝶！」猛地有人大喊我的名字，眼前的大白狗開始流眼淚，一點也不像是狗。我回過神，它卻說：「你沒S！你隻是在現實世界變成了植物人，一直醒不過來！我是特意來叫醒你的！」
植物人？
大白說得很認真：「你的意識被停留在這裡，不斷地循環，這就能證明你沒有S亡啊。你隻是缺少醒過來的契機，小江蝶，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
我看著它，忽然覺得它好眼熟。
雨，模糊了我的視線，模糊了眼前這隻傻狗的臉。
「你是李讓吧？」我盯著他看。
傻狗愣住了，傻狗不說話。
「你……你是怎麼認出我的？」大白狗紅了眼睛，聲音有些顫抖。
我認真地回答：「眼睛啊，你的眼睛很漂亮。」
高塔晃動了一下，下面的紀行身子一晃，大喊著提醒他：「世界要塌了，李讓！你再不回到現實世界，你會S的！」
「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問大白，哦，是李讓。
「不是！他是時間縫隙中的怪物，會偽裝成人的樣子來讓你被吞噬！江蝶！你相信我，我帶你回去的。」
「江蝶，這裡是你的意識世界，如果李讓不回去，他會S的！」紀行拼盡全力地喊道。
我看著崩陷的天空，傾盆的暴雨，不由得產生了一個疑問。
這真的是我的意識世界？
面前的大白狗很著急，
問我的願望。
我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麼要裝成狗？」
他一怔，很顯然沒想到我會在這麼緊急的時候問他這種問題，他小狗爪子局促地動了動：「我以為你不記得我。」
「我記得你。」
我從口袋拿出那張空白賀卡，賀卡被雨淋湿了，又被我塞在了口袋裡，皺皺巴巴的，真是不好看了：「這是你送給我的吧？」
他沒否認，我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告訴他：「謝謝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地面的裂縫越來越大，遠處的烏雲已經壓垮了高樓大廈，整個世界都在崩壞，除了這個高塔。
高塔下面種著玫瑰。
玫瑰被雨水打湿，我輕聲問他：「如果這裡真的是我的意識世界，你和紀行是怎麼進來的呢？」
「如果是我的意識世界，我為什麼會不記得你呢？
」
「如果這是我的意識世界，我怎麼會不知道我自己的生日願望呢？」
大白忽然僵住了，一動不動，半晌，他慌亂地說：「不是的，我是來救你的，我用瀕S的方法才進入你的意識世界，江蝶，我真的是來救你的，你真的成了植物人，不信你問紀行，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到現實世界了。」
回不去的。
這裡根本不是我構想的世界。
我有些不想承認。
但我還是說出了我的猜測：「李讓，我S了。」
他頓時流下眼淚：「不可能！」
我的眼淚和雨都融在一起。
困在時間縫隙的少女，來救少女的大白狗，空白的賀卡，未知的十八歲生日願望，都是他的幻想。
他用最危險的方法，把殘存的我和瀕S的他放進了這個他幻想的世界。
十八歲的李讓送給我一張空白的純白賀卡，讓我填寫生日願望。
就像是哆啦 A 夢一樣，他決定幫我實現我任何的願望。
可惜。
暴風驟雨中，我緊緊握著那張賀卡：「現在，讓我們來許一個生日願望。」
不顧他的反對，我許下了一個願望：「我的十八歲生日願望是李讓回到現實世界，好好生活，長命百歲。」
果然，隻要我許下願望，這個世界的主人會滿足我的一切願望。
空白賀卡上的玫瑰漸漸消失，一切的崩壞都停了下來。
我的身體開始消失。
李讓終於變回了自己的樣子。
他不是十八歲的模樣了。
「你是怎麼發現的？」他想笑，但是看著好像快哭了。
我告訴他：「在江蝶的世界，
你的名字不會被遺忘。」
他淚如雨下。
雨停了。
我和這個虛幻的世界一起向下墜。
不是那種急速的下墜，而是那種像是被雲團包裹，悠悠向下飄去的下墜。
「江蝶！江蝶！」李讓在上面高喊著我的名字。
哦，原來是他在喊我。
我大聲地喊他的名字，朝他招手：「李讓！我聽到啦！謝謝你來救我！」
他說：「生日快樂！」
我笑起來：「謝謝！」
尾聲
李讓醒來之後，床邊的紀行正在削蘋果。
「你要S啊！」看他醒過來，紀行一拳打過去，「你小子怎麼想不開呢？」
李讓問他：「你還記得嗎？」
少女與狗，還有高塔，還有玫瑰，還有雨。
紀行一頭霧水。
李讓沒打算再開口。
紀行卻不幹了：「這次要不是我去找你，你真就S了，你小子再想不開，我變成鬼也要下去打S你。」
李讓平靜地告訴他：「不會想不開了，我答應江蝶了。」
這是幻想中她的生日願望。
紀行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前幾天是江蝶的葬禮，葬禮上很多同學都來了，唯獨沒有李讓，誰也沒想到一向沉默內斂的李讓會做出割腕這種事。
這時候李讓突然提起江蝶，真讓人難受。
不知道說什麼索性就什麼都不說，紀行起身，去外面給李讓買水。
李讓望著天花板。
有人說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但在李讓看來更像是一個人的全副武裝。
因為喜歡她，所以像個騎士一樣時刻守衛著她。
江蝶。
多好聽的名字啊。
李讓覺得自己太笨了。
他見到她就不知道說什麼，大腦像是被燒得短路了一樣做不出任何反應，他想叫她的名字，卻總是因為害羞而堵在嗓子眼。
好吧，他可以偷偷地喜歡她。
李讓坐在她身後，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注意著她的動作。
數學課，她在很認真地畫畫。
語文課，她趴在桌子上，目光落在紀行身上。
下課了，她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寫東西。
身邊的同學來來往往，他卻感覺江蝶和他一起靜止了。
偶爾她的好朋友會和她邊走路邊聊天，她們說著喜歡的狗狗，有人讓江蝶選：「薩摩耶和哈士奇你更想養哪個？」
她想了想：「都可以，要是兩個混在一起就好了。」
李讓不禁在想，
那樣的狗會不會有點傻？
她生日那天，好多人都在給她送禮物，李讓也想送，可是想了很久，都選不出最好的東西送給她。
那天送禮物的人太多了，他一直在找機會和她說聲生日快樂，卻始終沒有機會。
直到一個星期過去了，李讓才想好了借口和說辭。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他想叫住走在前面的江蝶：「江……江蝶。」
「嗯？」她回頭，陽光落在少女白皙的臉上，她帶著笑，目光平和又溫柔，「怎麼了？」
他感覺臉發燙，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冷著一張臉說：「上個星期，你過生日我不知道，也不知道送你什麼好，所以，我想送你一個願望，隻要你在賀卡上寫下願望，我會盡力幫你完成的。」
他設想過江蝶的很多反應，有疑惑，
有不屑，有敷衍，有開心，當然，他覺得自己一定會被拒絕。
但他沒想到江蝶一臉嚴肅地收下了：「這個禮物太貴重了，謝謝你。」
「不用謝。」李讓匆匆轉身走了。
等一口氣走回自己的位置他才懊悔地想到：沒跟她說生日快樂！
一個雨天，他看著江蝶騎著車匆匆出了校園。
他本來想跟過去送一把傘的。
雨和血混在一起，江蝶倒在地上，李讓開始害怕下雨。
她成了植物人。
李讓每個周末都去看她。
沒人的時候,他試探性地叫她：「江蝶？」
他漸漸膽子大了一點點：「江蝶,小江蝶，江小蝶？」
她沒有回應。
一直都沒回應。
他考了本地的大學,決定學醫。
也許，她的意識隻是被困在某個地方，等待著某種幹預手段將她喚醒。
然而他還是慢了一步,不等他畢業，江蝶的心髒不再跳動了。
江蝶S了，盡管她才十八歲。
江蝶S了,盡管她如此善良和可愛。
江蝶S了,盡管有那麼多人愛她，她還是選擇了離開。
李讓其實不相信她S了,所以他沒去葬禮，也不接受別人的勸解。
有一天夜裡,天使告訴他，他可以去另一個世界拯救她，救她出來。
李讓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他思來想去，決定變成一條狗。
這樣他就不會緊張和害羞了。
朦朧的雨天,他真的變成了一條狗。
於是他穿過人群，快速地奔向江蝶。
他不小心把她撞倒了。
這次，
他會把她帶出來的,一定會實現她的願望,一定要讓她回到那個有很多⼈愛她的現實世界。
李讓⼜⼀次失敗了，反被幻想世界的少⼥拯救。
江蝶許下願望,高塔和那個他幻想的世界慢慢下墜,直到最後分別的一刻,他拼命地向下看，盡力地笑著朝她說：「⽣日快樂！」
他看到江蝶的笑臉,一如多年前陽光下明媚的笑容：「謝謝！」
李讓的⻘春時代被這樣的笑容驚豔,整個世界都不會再下雨。
他不想和她說再⻅。
她隻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李讓堅信，她去往的世界絕對是最美好、最幸福的世界。
番外
李讓回到了現實。
⼀切都是他的幻想，他沒見到真正的江蝶，也沒能成功地拯救她。
他隻能繼續生活。
畢業，去別的城市上班，忙碌的生活讓他沒空去想別的。
時隔多年,他再次回到家鄉,⺟親整理他的舊書,準備賣掉。
李讓沒意⻅,幫忙⼀起整理。
陽光燦爛的下午，他坐在舊書的中間，隨手拿起一本書放到手邊。
⻛⼀吹，書⻚被吹動，李讓注意到⼀個奇怪的書⻆。
他順手翻開，⼀張便利貼掉落出來。
便利貼上畫著⼀條看著傻乎乎的狗正朝他笑。
李讓積壓了多年的情緒終於爆發，失聲痛哭。
原來他們真的見面了。
他真的完成了她的⽣⽇願望。
她真的記得他,記得他的名字。
外⾯清涼的風吹進來,好像有⼈在大喊他的名字。
——
另⼀個世界的課間，
陽光斜照進來,窗戶吹來秋⻛，江蝶桌⾯上的便利貼被吹飛。
一向不愛說話的少年輕輕撿了起來，視如珍寶地藏進了書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