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丁見我年紀小,以為我是來搗亂的,不由分說就要將我打出去。


「你不要以貌取人!我能救你們夫人的命!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接生婆,沒有把握的話,我不會來找S的!」我倔強地與家丁爭辯。


 


恰好碰上下朝回府的周侍郎。


 


大抵是見夫人日漸憔悴,他索性S馬當活馬醫,將我帶了回去。


 


周夫人的情況遠比我想得要嚴重。


 


幾個穩婆搖頭嘆氣往外走:「尋常人胎位不正都是頭尾顛倒,可夫人這胎卻橫得徹底,孩子的腳都快頂到夫人心口了。夫人又身子骨弱,強行正胎,隻怕夫人是熬不住的。」


 


進了臥房,我心猛地一沉。


 


侍郎夫人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張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她早產了。


 


其實我並沒有十全的把握。


 


可我記得娘的話,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讓丫鬟端來溫熱的酒,將雙手放進去泡至松軟,隨後在周夫人腹壁上輕輕按壓確認位置。


 


我的手本就比同齡女孩更細,塗上些脂油,輕而易舉便伸入產道。


 


周夫人明明已經疼得吐出一口鮮血了,卻虛弱地向我點點頭:「小娘子,我信你。」


 


心跳幾乎梗在嗓子眼,但我不敢有絲毫松懈。


 


我學著娘的動作,順勢借力。


 


手腕微轉,指尖順著胎兒的脊背往上推。


 


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老嬤嬤抱著渾身通紅的嬰兒,喜極而泣:「生了!是小公子!母子平安!」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丫鬟為夫人擦拭血跡,恍如隔世。


 


這是我第一次賭命。


 


卻為自己換來了想要的前程。


 


周侍郎雙喜臨門,

爽快地將林大夫撈了出來。


 


為防他逃走,甚至過了官府,將林大夫的身契交與我保管。


 


除此之外,周夫人還硬塞了一百兩銀子給我。


 


我帶著林大夫回了容鄉。


 


他不過三十,卻胡子拉碴,全然沒了幾年前清冷醫師的模樣。


 


好在那場無妄之災並沒有將他的良心消磨殆盡,他還知道何為知恩圖報。


 


「小娘子賭上性命換我出來,就算沒有這身契,我林某也會傾囊相授。」


 


「我不需要你傾囊相授,我隻學一樣東西,如何為女子落胎,用傷害最小的法子。」


 


林大夫瞪大了眼,表情還算淡定。


 


「我救不了所有女人,但我可以給她們一個選擇的機會。孩子是留下,還是舍棄,終究該由她們自己說了算。」我不容置疑道。


 


至於那些「天理」「人倫」,

那些束縛女人的條條框框——


 


我謝執青,偏要逆著走。


 


反正世人早已罵我是忤逆親娘的不孝女,再多些罵名,又何妨?


 


4


 


林大夫說我很有天賦。


 


同時又惋惜道:「你雙手靈巧,對人體的感知又遠超常人,若肯沉下心來學醫,不局限於婦人生產之事,將來必能成為名揚一方的女醫師。屆時,或是懸壺濟世,或是出入達官顯貴之家,名利雙收皆不在話下,何必執著於這惹人非議的營生?」


 


我搖了搖頭,依舊篤定:「我隻學一樣,學精了便成。」


 


見火光映著林大夫鬢間的白發,我又沒忍住挖苦他:


 


「你話裡話外都在說我S腦筋、不懂變通。可依我看……你比我更蠢些。」


 


若不是為了幫一個被強搶為妾的姑娘逃跑,

他又怎會惹上官司?


 


林大夫沉默了半晌,從藥箱裡取出一本泛黃的醫書,扭捏著轉移話題。


 


「你既有這般執念,我們便一同研究些溫和的落胎藥方。」


 


......


 


時間一晃三年過去。


 


林大夫第一次提出想要離開。


 


「三年前我做事衝動,不計後果,辜負了我的妻子。如今你已出師,我沒有什麼可教你的了。」


 


「三年了,人終究是要面對自己的過錯,我想去找她,彌補她。」


 


「那不成!我可是賭上命才將你撈出來的,我怎麼知道你沒騙我?」說這話時,我是有些心虛的。


 


我隻是不甘心。


 


總覺得心裡某處有未被填滿的空虛。


 


林大夫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拋出了一個我無法拒絕的誘惑:「我妻子雖非名醫,

卻有一手絕活,能讓已婚婦人變回黃花閨女。這合璧之術是傳家本事,不過夫人還在生我的氣,至今未改嫁。」


 


「她是個心善之人,若你肯同我回去,我們膝下無子,她定會將本事傳給你。」


 


在遇見林大夫前,我從不相信世間有什麼痴情良善男子。


 


可他們的確是那般恩愛兩不疑。


 


林夫人心疼地將丈夫從頭看到腳,哭倒在他身上: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竟嫁了你這麼個冤家,滿天下多少苦命人,偏你犯蠢去管別人的事,自古民不與官鬥,你倒好,硬生生將自己的前程斷送了。」


 


可哭完了,她眼裡又是止不住的自豪,分明是很高興嫁了一個好丈夫。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偷偷去天牢找了你幾回,他們都說你S了,可我不信!我就這麼守著,終於……終於把你盼回來了。

這三年你到底去哪了?明明活著,為什麼不回來!」


 


林大夫心虛地看了我一眼。


 


林夫人愣了愣,一股腦將林大夫推開,惱火道:


 


「好你個負心漢!消失三五年,回來還帶個小姑娘,你是人嗎?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夫人,我錯了。」他抬手拭去夫人臉頰的淚,帶著幾分笨拙的溫柔。


 


眼裡的歉疚與疼惜,比千言萬語都實在。


 


......


 


林夫人是個心善的實在人。


 


得知來龍去脈,反而心疼我命途多舛。


 


她不能生育,便將我視如己出,對我傾囊相授。


 


我心甘情願認他為義母。


 


義母不在時,我偷偷向林大夫抱怨了幾句:「有這樣好的夫人,你早該告訴我的,平白耽誤人三年。」


 


林大夫呵呵笑了兩聲:「這不是有把柄落在人手裡,

哪有臉回來?」


 


我在心中白了他一眼。


 


第二日便去官府還了他的身契。


 


我與林大夫和義母共同生活了五年。


 


十九歲那年,我拜別了他們。


 


離開時,我故意將話說得決絕:「義母的手藝我已學全,林大夫的藥方我也記熟了,如今本事到手,我們兩不相欠。」


 


我們心照不宣。


 


義母默默為我收拾好行囊,卻在轉身時暗暗啜泣。


 


我想做的事,總歸太過危險。


 


我不能連累旁人。


 


更何況,落葉總是要歸根的。


 


5


 


我回到容鄉,將從前與娘住的破落小院重新收拾了出來。


 


掛牌做生意,自稱「墜珠娘子」。


 


每做成一單生意,便念一聲佛。


 


至於落下來的孽根,

我會略盡「人道」,將他們安葬在寺廟後院,捐一部分香火錢,讓小沙彌替他們超度。


 


「冤有頭債有主,既是冤孽,來了這世上也是徒增因果。與其做旁人眼中的野種,一輩子抬不起頭,不如早日投生他家。」


 


做這行當,見慣了人情冷暖。


 


我立志終身不嫁。


 


隻在心裡盤算著,待年紀到了,便收養幾個合眼緣的棄嬰,傳授她們我的畢生所學。


 


沒成想,生意沒做幾年,就碰上了個硬茬。


 


張嬸的女兒果然生下一個男胎。


 


我前腳託牙婆給他尋了好去處,後腳就有個衣著體面、像是丫鬟模樣的女子急匆匆來尋我。


 


院子外停著一輛低調卻不失格調的馬車。


 


一看便是大戶人家。


 


丫鬟扶著年輕的貴女下了馬車,像陣風似的往屋內鑽。


 


「本小姐趕時間,趕緊替我落了肚子裡的野種,多少銀子,開個價吧。」蒙著面紗的貴女頤指氣使道。


 


我雖做的是見不得光的生意,卻也有傲骨。


 


「凡進了我這院子的,便無高低貴賤之分。明明是你有求於人,卻如此盛氣凌人,你這生意,我不做也罷。」我淡定地下了逐客令。


 


貴女臉色驟變,轉身欲走。


 


一旁的婢女還算理智,忙拉住她勸道:「小姐,這可是奴婢打聽到最好的女醫師,您可莫要衝動了。落了孩子容易,可成婚當晚若沒有落紅,隻怕方家是要告到聖上那的……」


 


貴女這才急了。


 


她僵在原地。


 


再回頭時,變臉如翻書。


 


竟放低姿態跪了下去。


 


「方才是我狗眼看人低了,

孕婦多思,我一時沒控制住脾氣,還請謝娘子莫見怪。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面紗隨風吹落,露出一張明豔的臉。


 


三言兩語,我便捋清了來龍去脈。


 


原來,她是永寧侯府的嫡長女宋雲棠。


 


宋家府上豢養昆侖奴,她閨中寂寞,卻不小心懷上了孩子。


 


可聖上賜婚,她不日便要嫁給內閣首輔之子。


 


「謝娘子做這行當,當清楚我們做女子的本就不容易。我隻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寂寞尋歡而已,我有什麼錯?」


 


她話鋒一轉,眼眶紅了:


 


「可這是聖上賜婚,若是叫我爹娘知道了,打S我事小。可若是夫家將此事鬧上公堂,觸怒龍顏,侯府必定血流成河,一百多條人命,還請娘子救命!多少銀子我都願意出!


 


原本我還有些膈應。


 


可聽到這番話時,突然有些敬佩宋雲棠。


 


難得見到這樣離經叛道卻又能屈能伸的女子。


 


「我謝執青做生意從不坐地起價,落胎二兩,合璧之術要多費些功夫,我要收你五兩銀子。」


 


宋雲棠頓時點頭如搗蒜。


 


我將她的婢女支到外頭,再一次提醒她,「落胎我可保證萬無一失,隻是這合璧之術一塊,痛徹心扉,你這樣嬌滴滴的貴女可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