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看著吧!」宋雲棠眼神陰冷如蛇,「今日你救一個令枝,明日就會有十個百個丫鬟學她逃跑;你幫一個妾室脫身,就會有更多女子敢與夫君叫板——到最後,男人的怒火隻會燒得更旺,遭殃的,還是我們這些女子!」


 


「你以為你在逆天改命?」她猛地拔高聲音,胸腔劇烈起伏,「你不過是在給這腐朽的世道,多添幾把火,讓更多人像我一樣,摔得粉身碎骨!」


 


我握著藥碗的手微微一緊,藥汁晃出幾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宋雲棠的話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真蠢。


 


自以為能給女子選擇的機會。


 


卻到現在才想明白——


 


世道不變,律法不改,女子永遠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我給了宋雲棠一個痛快。


 


用那根金簪刺入她的喉嚨。


 


「你很聰明,隻可惜,做錯了人。」


 


「白白投了這麼個好胎。」


 


我是曉得知恩圖報的。


 


她將殘酷的真相告訴了我。


 


我送她一個解脫,也算兩清了。


 


14


 


趁著宋雲棠的屍首還未被人發現,我逃離了田莊。


 


許是報應,方知行違背了誓言。


 


不久後,方家因貪汙受賄下了大獄。


 


宋雲棠身S,也算陰差陽錯地逃過一劫。


 


沒有人再有闲心管我的S活。


 


天南海北,我又恢復了自由身。


 


隻是,我沒有選擇回容鄉。


 


我思來想去,決定走一條路,一條可以改變天下女子命運的路。


 


這個念頭瘋狂滋長起來,

越燒越旺。


 


放眼天下,離皇位最近的便是皇後。


 


她生的嫡子,最有可能登上九五之尊。


 


若她日後成了垂簾聽政的太後娘娘,我能得她器重,考個一品女官,總有機會改變這世道。


 


我知道這條路太難、太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可世道腐朽,女子就該認命嗎?


 


改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若能找到同行之人,借勢為之,未必不能星火燎原。


 


可眼下,皇宮對我來說還太過遙遠。


 


我的學識、見聞、身份都遠遠夠不上。。


 


所以我選擇另闢蹊徑。


 


我將目光放在了皇後的娘家——忠勇將軍府上。


 


我跟蹤了將軍夫人許久,又四處打聽,終於讓我找到了機會接近她。


 


那日,

將軍府抬出了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對外說是不懂規矩,砸碎了琉璃盞,才被動了家法。


 


將軍府的管家嬤嬤曾是我的老客戶。


 


她委婉地向我透露,說被處S的是外頭安插進去的細作。


 


將軍府樹敵不少,不少人都想拉他們下臺。


 


大將軍行事狠辣果決,野心勃勃。


 


可將軍府人卻是個實心眼的女子。


 


當日,將軍夫人便與他吵了一架。


 


「你變了!」將軍夫人聲音發顫,「當年你還是個走街串巷的混混時,揣著半塊餅子都要先塞給我,你說『夫人,等我混出了頭,定讓你天天吃蜜餞。』那時日子雖苦,可你看我的眼神是熱的,心是真的。」


 


「後來,你說要去投軍,我夜夜在佛前燒香,生怕你挨刀子,怕你回不來,獨留我與幾個孩子。後來你功成名就,

沒有忘記我這個糟糠妻,我心裡是感激的。可現在,你眼裡隻有爭權奪利,連我們唯一的女兒,都被你送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


 


「我夜裡總夢見那些被你處S的人,她們頂著血肉模糊的身體找我索命,我還夢見我們的明漪在宮裡哭著喊娘……你手裡沾了多少人命,我看著你,總有些後怕。這將軍府的榮華富貴,我消受不起!」


 


大將軍無奈,聞言隻是沉聲道:「夫人,今時不同往日,我不狠心,比阿人就會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S的便是我們。明漪入宮,是皇後,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你該為她自豪的。」


 


將軍夫人抹了把淚,賭氣道:「你總有一大堆道理,可我不聽!我隻知道,再待下去看你S人,我夜裡都睡不安穩。你讓管家備車吧,我回鄉下住些日子,陪陪我爹娘。」


 


「你……」大將軍欲言又止。


 


「我不走遠,就在咱們當年住過的那村子。」她的背影決絕,「等你想明白什麼是家,再來接我。」


 


將軍夫人負氣離家。


 


走到半路,生氣地將跟在後頭守衛都遣散了。


 


她怒道:「你們這樣聲勢浩大地跟著我,隻怕我會S得更快。如此惹眼,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將軍府人嗎?滾回去,讓你們的忠勇大將軍不要自作聰明!我吉人自有天相,用不著他管!」


 


守衛被罵得狗血淋頭,隻敢遠遠地跟在後頭。


 


可將軍夫人久不出遠門,日頭又大。


 


在馬車裡顛簸悶久了,有些中暑的症狀。


 


「快來人!夫人暈倒了!」


 


僕從們手忙腳亂。


 


可荒山野嶺,一時半會根本尋不來大夫。


 


恰逢此時,我驅著驢車經過,順理成章地以醫女的身份替將軍府人診脈。


 


我給她灌了些解暑湯,她很快就醒了。


 


她面露感激。


 


還未來得及道謝,便見我面色凝重。


 


「姑娘,可是有什麼不對?」


 


我熟練地收回把脈的手,待四下無人,才敢問。


 


「夫人近來可有覺得小腹陣痛?還伴著頭疼?」


 


「你怎麼知道?」將軍夫人喜出望外,看我如神醫臨凡。


 


她沒有架子,直接拉起我的手。


 


「自從生了小女兒後,便常覺得身子不爽利,可那些個男人總是用冠冕堂皇的話敷衍我,看來看去,苦澀的湯藥也喝了不少,就是沒見起效。」她自顧自訴苦。


 


我望著她眉宇間難以掩飾的倦色,聲音壓得極低:「夫人莫怪我直言,您這是……生養後落下的病根。」


 


她一愣,

下意識撫上小腹。


 


「女子生產本就損耗元氣,可見您月子裡常動氣,鬱結於心更易落下隱疾。夫人身份尊貴,那些大夫總歸是男人,就算診斷出來了,也未必敢將話說透,更何況,他們鮮少為女子治病,不敢亂用方子,一來二去,這才耽誤了。」


 


這麼多年了,從未有人像我一樣,一語道破症結所在。


 


「方才你給我灌的那碗湯藥……」將軍府人忽然抬頭,「為何我醒來後竟覺得身子松快了許多,頭也不痛了。」


 


時機正好。


 


我斂了斂深色,聲音添了幾分悵然。


 


「實不相瞞,我本是容鄉人,家傳醫術便是給女子調理身體,後來還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我添油加醋地講述自己的遭遇。


 


將軍夫人果然面露惻隱,

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倒是難為你了。不過……你別聽那些人說,你為女子計,可是功德無量的事!不過是遭此無妄之災罷了。」


 


她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手,「說起來也巧,我要回的村子,就在容鄉隔壁!翻過前面那道山梁就到了,咱們也算是同路。」


 


將軍夫人眼神坦誠,半點沒有架子。


 


「我看你一個女子獨身趕路也不安全,不如跟我一道走,更何況,你醫術出眾,我日後還得請你給我調理身子呢!總比回去再尋生計強多了!」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刻意了。


 


我屈膝行了個禮,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不久後,將軍夫人被忠勇將軍親自接了回去。


 


自此,我便成了將軍夫人身邊的紅人。


 


她待下人寬和,

對我更是格外關照,我的份例銀子從來都比旁人多上一倍。


 


有那麼一瞬間。


 


我為自己利用了旁人的善心而感到羞愧。


 


15


 


在將軍府的第二個年頭,我終於見到了想見的人。


 


皇後溫明漪回了將軍府。


 


一入宮門深似海,宮規如枷鎖,縱然尊貴如皇後,相見也成奢望。


 


溫明漪此次歸省,必有緣故。


 


將軍府人旁若無人,抱著女兒便失聲痛哭:「我的漪兒,你都瘦了,在宮裡一定受了不少苦!那皇宮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哪有母親見女兒還要層層通報的!你知道娘有多想你嗎?」


 


「夫人,君臣有別,莫忘了規矩。」當將軍快步上前拉開了她。


 


夫人渾然不覺,隻顧著哭:「這是我女兒,我已經三年沒見她了,我還不能好好看看她?


 


「皇後娘娘鳳駕親臨,豈容你放肆!」大將軍怒喝一聲,夫人才悻悻松開了手。


 


兩人恭敬地跪下行禮。


 


皇後大氣端莊,一言一行頗具威嚴,性子更像大將軍。


 


就連看到爹娘下跪,也能保持眉眼未動。


 


聲音平穩得像一攤水:「父親母親不必多禮。」


 


好不容易走完了那些虛禮,將軍府人終於能將女兒「請」到內院說些體己話。


 


「陛下可還好相處?」


 


「後宮女子都還安分,有沒有哪個不懂事的敢給你找不痛快?」


 


「太子呢?我的小外孫也該六歲了,身子可康健?」


 


將軍夫人喋喋不休地問著,皇後卻未回隻言片語。


 


「母親。」皇後打斷了將軍夫人,「您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怎的還像從前在鄉下時那般風風火火?

您這樣的性子,若叫人傳了闲話,女兒在宮中的日子隻會更難過。」


 


皇後數落著自己的母親。


 


「六宮諸事繁多,本宮回將軍府一趟實屬不易,此番回來並不為敘舊。」


 


「母親可知,陛下新得了一位元貴妃?陛下微服出巡時遭刺客暗S,幸得那女子所救,竟對她一見鍾情。」


 


「也不知陛下是著了什麼魔,那女子就是個生育過孩子的寡婦,陛下越級晉升她為貴妃便罷了,竟連她的孩子也接進了宮。如今她孩子夭折,又蠱惑陛下,將太子接到她的棲霞殿撫養。」


 


「我堂堂皇後,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養在膝下,豈不成了天下人眼中的笑話?」


 


將軍夫人張了張嘴,到底是低下了頭。


 


「是母親沒用。」


 


我在一旁,有些替將軍夫人鳴不平。


 


皇後在宮中如履薄冰是不錯。


 


可我在將軍夫人身邊兩年,看著她從一個什麼也不懂的鄉野婦人到如今應付貴眷得心應手,看著她的孩子一個個離她遠去,待她疏遠,就連夫君也嫌棄她上不得臺面,難免有些共情。


 


難道,這步棋我從一開始就下錯了?


 


思緒間,皇後已經將目光放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