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鬼使神差地走去窗邊,想看那桌子上是否寫著一行字。
可是桌面很幹淨,空空如也。
我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果然,昨晚做的夢不是真的。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教室內響起:「妍妍,你想起來了?」
我短促地尖叫了一聲,蹲下身縮成一團。
心髒正在胸腔內狂跳,卻聽到了一聲輕笑。
我鼓起勇氣睜開眼,看到門邊有一道颀長的身影。
月光照亮了那個人的側臉。
言嶼按下了牆上的開關,在明亮的光線中朝我走來,搖頭失笑:
「怎麼膽子還是這麼小。」
我皺眉道:「你跟蹤我?」
真是個陰魂不散的家伙。
從眼下的情形來看,言嶼一定是和我坐了時間相近的航班回國,又想辦法獲取了我的行蹤。
他現在出現在這裡,不知道是懷著什麼心思。
言嶼揚起唇角,算是默認。
我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道:「言嶼,我從前欺負過你的,你已經欺負回來了……你現在一直纏著我,是想看到我家破人亡才滿意嗎?」
言嶼望向我,一字一句道:「沒錯,你就是欠了我的,這輩子恐怕也還不完了。」
我難以置信地問:「你這麼恨我?就是為了當年那麼點小事?」
言嶼默然片刻,苦笑著搖頭:
「妍妍,我不恨你,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
我無法理解他。
我不欲和他多言,快步走出了這間教室。
走到一樓時,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還好,他沒有再追過來。
隻是,那間教室裡的燈光一直亮著。
35
媽媽的身體狀態一天天好了起來。
她沒有再提及當年和爸爸鬧離婚期間發生的事。
我也就把她生病時說的那些話當做胡言亂語了。
媽媽出院的那一天,我接她回家。
她忽然說:「你爸爸的身後事都是你表姐幫忙料理的,我一直還沒有去看過他,今天你帶我去看看他吧。」
在黃昏時分,我攙著媽媽走進了墓園。
這裡很安靜,偶爾有蟲鳴,短促地響了幾聲就停。
其實在回國的第二天,我獨自來看過爸爸。
當時看到墓碑上爸爸微笑的照片,始終難以相信,這個對我無限縱容的爸爸,在婚姻和工作上是如此失敗的人。
我發現,自己很難去怨他。
媽媽放下一束雛菊。
她用手拂過墓碑上的照片,輕聲道:
「老溫,我和妍妍一起來看你了。你這個人,年輕的時候就沒有責任心,怎麼年紀大了還是這副德行?」
「你讓妍妍這麼早就失去了父親,讓她未來隻能獨自打拼,真是沒有責任心啊……」
她的聲音很平靜,眼眶卻慢慢紅了。
我無法理解媽媽對爸爸的感情。
那大概是一種求而不得的執念,或者是歲月催生出的慣性。
在這種情況下,婚姻對於媽媽而言,也就不啻於一個牢籠。
我很後悔,當初因為自己的自私而阻撓了媽媽和爸爸離婚,讓媽媽在這個牢籠裡多做了好幾年的囚徒。
36
回家之後,
媽媽異常地沉默,似乎是累極了。
我輕拍她的肩,鄭重道:「媽,你的人生還很長呢,一定要好好打算。我已經長大了,會支持你做出的一切決定。」
我想讓她知道,她在這段失敗的婚姻中不是一無所獲。
她至少還有一個可以依賴的女兒。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突然想起了什麼,肅聲問:
「你回來都多少天了?趕緊回去給我上學去。」
「如果拿不到畢業證,到時候找不著工作,你可別指望能一直賴在家裡!」
我趕緊點頭答應:「你別著急,我在家裡再待幾天,很快就走。」
就這樣又在家裡賴了一周。
這一周,我卸下了所有緊繃的精神。
每天睡十二個小時以上,睡醒了就狂吃各種零食。
結果胖了六斤。
確定媽媽的狀態正常之後,我終於被撵去了機場。
飛機起飛前,我將媽媽匯給我的錢退了回去。
我向她保證,我在學校裡的兼職收入足夠負擔學費。
盡管媽媽絕口不提,我大概能猜到,家裡的經濟狀況並不樂觀。
餘下的存款是媽媽的依傍,我不能用。
37
再次回到那個冰冷的異國城市,我的感覺已經大不相同了。
因為暫時沒地方住,我在一個同學的房間裡借住。
我努力在網上搜羅著便宜的房源。
以前,我從來沒有因為租房的事情而發愁。
現在手頭拮據了才發現,這座城市因為不乏留學生,房租價格簡直高得離譜。
以我目前的預算,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交學費,做很多事情都舉步維艱。
看到我焦頭爛額地刷著房源,暫時收留我的同學建議道:
「與其在網上看,還不如到地段合適的居民區考察一下,有一些個人租房的會在小區裡貼廣告,比網上的便宜。」
我深以為然。
上課之餘,就在學校附近的公寓樓附近轉悠。
可是這裡空置的房屋本就寥寥無幾,根本沒有我能夠負擔得起的。
我不好意思一直在別人那裡蹭住,又找不到合適的落腳地,就主動承擔起做飯和打掃衛生的事,聊以彌補。
我從前幾乎不做家務,大部分時間都是找鍾點工阿姨來收拾公寓。
結果,幹了幾天活下來,手指粗糙了不少,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傷口,我也無暇顧及。
38
一天在超市買菜,我正比較著蔬菜的價格,購物車忽然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抬起頭,剛好對上了陸璟那張臉。
「溫妍?」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我還以為看錯人了呢,你怎麼也開始自己做飯了?」
不久前,我才明白過來。
陸璟和言嶼其實很熟。
所以,我對陸璟也開始敬而遠之,甚至懷疑他曾經對我表露出的善意是真是假。
我隨手拿了個西藍花,繼續朝前走。
陸璟卻自顧自地跟了上來。
「溫妍,聽說你最近在找房子,我有個朋友想轉租,你感興趣嗎?」
我說:「我不需要。」
我怕這又是言嶼設下的陷阱。
陸璟並沒有因為我的冷淡而不快。
他繼續道:「你放心吧,我這個朋友不是言嶼,隻是一個要去別的地方交流的學生,他之前預付了房子一年的租金,
現在隻想把房子盡快轉出去,減少些損失。」
他又說了些房子的具體信息。
那是學校附近的一個安保很好的公寓樓,價格在我的預算以內,簡直便宜得不可思議。
聽到他再三保證這件事和言嶼無關,我雖然將信將疑,到底還是沒忍住誘惑,在他的介紹下去看了房子。
接待我的人是一名外國學生,看起來的確是急於將房子轉租出去的樣子。
他還給我看了原來籤的租約,上面寫的是他的名字。
我也就打消了疑慮,籤了轉租的合約。
這下總算解決了住宿的問題,不用再蹭住了。
39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忙著上課、做兼職,漸漸把那些往事淡忘了些許。
隻有在洗澡時,偶爾瞥見鏡子裡後腰上的月亮,
心頭會湧起復雜的情緒。
一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樓下,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挺拔身影。
時值冬季,這個城市已然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窟。
可那個身影卻靜靜地立在寒風裡,仿佛不覺得冷似的。
待我看清了那張臉,立刻加快了腳步,對那個人視而不見。
可是言嶼還是追了上來。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寒氣,沉聲道:「溫妍,給我一點時間,我們談一談。」
既然躲不過,我索性轉身看他。
我裹緊了大衣,平靜地說:「就在這裡談吧,請你快一點。」
他看了我片刻,笑了。
「溫妍,我知道你現在討厭我,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曾經……你也有不討厭我的時候。」
我挑眉看他,
「什麼時候?我給你打耳洞的時候?」
「不,溫妍,是更早的時候。」
我隻當他是在耍著我玩,繞過他就想往前走。
他卻扯住我的袖口。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妍妍,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垂下眼簾,輕聲道,「有一個人和我說過,她不會讓我一個人在黑暗中過生日……」
我從他手中將袖口慢慢地拉出。
「那你最好祈禱今天晚上不要停電。」
40
還沒走出幾步,言嶼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妍,我想要你陪我,最後一次。」
我轉身看他,面無表情地說:「可惜,在你這裡,已經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了。」
「那倒不一定。」他自嘲地一笑,「下學期有一個去法國的交換名額,
全獎。你要不要?」
我和他對視片刻,也笑了一下。
這種選擇,根本不需要猶豫。
「要啊。」
晚上,我在浴室泡澡。
我不小心把水溫調得高了一點,漸漸開始覺得頭暈腦脹。
門上傳來兩下敲門聲。
「溫妍,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他說:「今天晚上,假裝你是喜歡我的……隻要今天晚上。」
我捧了一把熱水,澆到自己臉上。
感受那種瀕臨中暑的昏沉,慢慢加深。
我說:「好。」
41
這次之後,言嶼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與他有關的痕跡,總算從我的生活中淡去。
聖誕轉眼就到了,
學校籌備了聖誕晚會。
裝飾一新的禮堂內,年輕的男女們手捧各色酒液,玩著喝酒遊戲,叫喊聲此起彼伏。
我應聘了管理甜品臺的工作,整個晚上都在負責甜品的補充和擺放。
午夜之後,我漸漸有些困意,到飲品區倒了杯咖啡提神。
突然間,舞池中的一個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分明是將房子轉租給我的金發青年。
他不是已經去了另一個國家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走進舞池,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拍了一下那個名叫奧利弗的青年的肩膀。
奧利弗已經半醉,扭過頭看我一眼。
他估計也不記得我是誰了,對我笑了笑。
他的胳膊緊接著就要摟上來,卻在半路被一隻手給攔住了。
不知何時,陸璟出現在了這裡。
他將奧利弗的手推了回去,在嘈雜音樂中對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和他出去談。
42
我跟著他來到了走廊裡,問:「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璟有些心虛地解釋道:「奧利弗隻是一個臨時演員,至於幫你租下那套房子的人究竟是誰,你應該能猜到。」
的確,在幾分鍾前,我猜出了個大概。
在我著急找房的時候,剛好遇到轉租的人,還是在那樣好的地段。
當初我抱著一絲僥幸,以為自己終於轉運了。
沒想到兜來轉去,還是撞進了言嶼的陷阱。
「謝謝你們的安排。」我自嘲地笑了一下,「這房子,我不會再住下去。」
陸璟看著我,眸中出現了一種濃重的悲哀。
他說:「房子你放心住下去吧。
言嶼……他再也不會來打擾你了。」
我轉過身,「那最好。」
回到禮堂之後,我心不在焉地收拾著甜品臺。
舞池中的年輕男女們猶在縱情聲色。
他們盡情地享受著當下的一切,就像曾經的我那樣。
43
這一晚之後,我無法再住在這房子裡。
由於一時間找不到別的住處,我隻能咬了咬牙,定了價格高昂的短租,不多的積蓄一下子減少了大半。
所幸的是,我下學期就要去法國交流,那個項目是提供住宿的。
我隻要解決最後兩個月的住宿問題就行了。
我連夜打包了所有行李。
第二天清晨,打開門時,卻看到門口的地上躺著一件包裹。
這些天來,我並沒有網購東西。
可是,包裹上分明寫著我的名字。
難道是最近辦銀行卡送的禮品嗎?
我拆開了包裹,發現裡面裝著一本半新不舊的筆記本。
本子像是曾經被泡在水裡,紙張有些發皺。
我正猶豫著是否應該把這來歷不明的筆記本翻開,突然有一張照片從內頁中滑落。看清照片的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照片中的女孩穿著高中校服,綠色裙子配白色短袖,正坐在樹下,戴著耳機。
她像是偶然抬起頭看到了拍照的人,笑容很有生氣。
那是高中時期的我。
隻是,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44
我怔然片刻,撿起照片,覺得腦中一片混沌。
拍照的人是誰?
我會對著什麼人這樣笑呢?
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手指不由自主地翻開了筆記本。
這像是一個人的日記。
開始的部分字跡潦草不羈,後來卻變得端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