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像是真正的情侶。


 


言嶼慵懶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地說:


 


「是你夜裡怕冷,非要貼過來,推都推不開。」


 


我咬牙切齒:「那你為什麼不開暖氣?」


 


「我沒錢。」


 


我:「……」


 


忽然,他問我:「溫妍,如果當初我無條件地幫你,你會留在我身邊嗎?」


 


我覺得這種假設無意義,卻還是忍不住想了想。


 


如果言嶼一開始無條件地幫我,我會記下這件事,等以後有機會就回饋給他,然後……離他遠遠的,能有多遠就有多遠。


 


他身上始終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這種不可捉摸的感覺,本能地讓我排斥。


 


言嶼又問:「如果從現在開始,我不再勉強你,

你會留在我身邊嗎?」


 


我想說不會。


 


但心念一轉,到了嘴邊,卻換成了另一句話:


 


「我不知道。」


 


言嶼指尖微頓,低低地笑了。


 


「妍妍,即使知道你在騙我,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相信。」


 


我閉上眼,假裝睡著,心髒卻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反正,不管用什麼手段,隻要讓言嶼和我保持距離,總比之前那樣要好。


 


再過十三天,我和言嶼就再也井水不犯河水。


 


言嶼沒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床頭。


 


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連呼吸都變得輕輕的。


 


他的聲音落在黑夜中:


 


「不要給了我希望,又把它奪走……那樣太殘忍。」


 


26


 


為了避免讓言嶼想起我的存在,

我總是早出晚歸,避免和他打照面。


 


一天晚上,我在餐館打工結束之後,回到公寓時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我摸黑走進客廳,聽到一聲輕響。


 


落地燈投下朦朧的光亮。


 


言嶼坐在沙發上,長腿交疊,眸光微冷。


 


「妍妍,今天是你陪我的最後一天,對不對?」


 


我心裡一跳,不敢搭話。


 


他卻站起身朝我走來。


 


我轉身握住門把手,正想跑出去,手腕就被握住,連同另一隻手被制在身後。


 


感受到他的氣息,我驚慌地掙扎,厲聲道:


 


「言嶼,你要做什麼呀!」


 


「……你。」


 


他全然不在意我的踢打,將我一把抱起,向外走去。


 


言嶼才好了幾天,

怎麼又開始發瘋?


 


那一晚的記憶在我腦中復蘇。


 


我腦中一直繃著的一根弦終於斷裂。


 


言嶼摟住我的手突然松開,手指掠過我的眼角,輕輕嘆息:


 


「你怎麼還是這麼愛哭?」


 


我把眼淚鼻涕糊在他的襯衫上,斷斷續續地罵:


 


「言嶼,你就是個神經病!」


 


他竟然笑了。


 


「妍妍,現在的你很真實,比平時對我嚴防S守的模樣要可愛許多。」


 


我被氣得說不出話。


 


他將唇覆了上來,被我咬破舌尖之後,仍不依不饒。


 


27


 


眼看著言嶼打算就地把我給辦了,我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言嶼松開我,眉頭皺起,眸光晦暗。


 


我掏出手機,發現是表姐打來的電話。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立刻摁了接聽鍵。


 


表姐很少主動打電話給我。


 


這一次,她的聲音帶著少見的柔和,每說一句話便略作停頓,似乎怕我反應不過來。


 


即便如此,當她清晰地說出那些言語時,我的腦中還是變得一片空白。


 


表姐說,爸爸因為突發心梗,在一個夜晚離開了。


 


媽媽得知噩耗後,情緒失控,陷入了昏迷。


 


她血壓極低,目前情況很危險……


 


我握著電話的指尖在發抖,幾乎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發生的。


 


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就在做一場噩夢吧?


 


或許,現在閉上眼睛,再睜開,就會發現一切都是假的。


 


就會發現,爸媽仍然完好地待在家裡,我也還像從前那樣生活。


 


發愁的事不過是零用錢不夠、考試掛科……


 


可是,當我閉上眼睛再睜開,隻是再次看到了城市寒涼的夜。


 


還有那些與我無關的燦爛燈火。


 


29


 


「溫妍,你還好嗎?」


 


表姐的聲音將我從恍惚的狀態中拉了回來。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保持聲音平穩:


 


「拜託你先幫我照顧我媽媽,我很快就回去。」


 


掛斷電話後,我的腦海中回響著剛剛聽到的話。


 


爸爸病發的原因是沒有按時服藥。


 


可是他患病多年,又是個十分審慎的人,絕不會把這種事情弄錯。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結果,隻可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大概覺得,自己不再是我和媽媽的港灣,

而是成了拖累。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不再拖累我們。


 


我靠著欄杆,慢慢蹲坐在了地上。


 


言嶼伸出手,想拉我起來,被我甩開。


 


他像是明白了什麼,伸出來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抬起頭,看向他。


 


「言嶼,之前你問過我一個問題,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答案。」


 


他曾經問我,如果從現在開始好好對我,我會不會留下來。


 


我說:「不會的。」


 


言嶼的臉被隱在背光處,看不出表情。


 


我說:「言嶼,從明天開始,你找別人和你玩遊戲吧。」


 


天空中的雲朵不知不覺已經移開,月光照了下來。


 


言嶼的唇色顯得有些白。


 


我收拾好所有東西,拖著小小的箱子,走到玄關處。


 


言嶼仍然站在陽臺上,倚著欄杆,背對著我。


 


他指尖夾了根煙,猩紅色,忽明忽滅。


 


30


 


飛行了十二個小時,飛機終於落地北城機場。


 


窗外的天有些陰沉,仿佛隨時會降下一場暴雨。


 


我心裡有事,一路上都沒睡著,取了行李就往醫院趕。


 


表姐看到我時,明顯松了口氣:


 


「溫妍,既然回來了,就好好照顧你媽媽吧。她這些天精神狀況很不穩定,老是念著你的名字,肯定是想你了。」


 


我向表姐鄭重道謝,告訴她,這裡有我就行了。


 


看到安靜躺在病床上的媽媽,我幾乎不敢認她。


 


上次見面還是在去年聖誕。


 


相隔不到一年,媽媽卻像是老了好幾歲,眼角眉梢堆砌著滄桑。


 


我沒有叫醒她,

就靜靜守在旁邊。


 


可是舟車勞頓之後,終究沒有敵過困意,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我已經很久不曾做夢了,卻在回來的這一天,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在夢裡,我被籠在一片透明的陽光裡,在看書。


 


翻飛的窗簾將我和課桌籠罩在內,隔出一方小小的空間。


 


瘦長的手指撩開窗簾,露出一張清雋的少年面孔。


 


唇紅齒白,嘴角含笑。


 


我恍惚記起,這是言嶼高中時的模樣。


 


大概是在做夢的緣故,我看見這張臉並不覺得厭煩。


 


我衝他笑了一下,繼續翻動手中的書頁。


 


他靜靜地託著下颌看我。


 


良久,他拿起鉛筆,在我面前的桌面上寫下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他抬頭看我。


 


他嘴角笑意清淺,

如同月光下的泠泠山溪。


 


那是後來的言嶼再也不曾有過的表情。


 


我問:「言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


 


「妍妍,你自己猜,猜對了有獎勵,猜錯了……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盯著那行字,不知道那是用什麼語言寫的,根本猜不出來。


 


隻好胡亂道:「言嶼是個大傻瓜。」


 


說完抬起頭,卻發現面前空無一人。


 


我心裡恐慌極了,大聲喊言嶼的名字。


 


卻沒有人理我。


 


隻有窗外紫花飄落,窗簾微微搖曳。


 


31


 


突然間,一聲嘆息將我從夢中驚醒。


 


我睜開眼,發現媽媽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


 


我想到了醫生的囑咐,怕刺激到她,輕聲道:「媽,我回來啦。」


 


「妍妍好像瘦了,肯定累壞了吧?」媽媽打量著我的臉,喃喃道,「也是,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是該回來一趟,隻可惜,沒能看到你爸爸最後一面。」


 


媽媽平靜的語氣令我心驚。


 


她像是在闡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想,她或許是太難過了,情緒反而難以發泄。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說:「媽,你不要太傷心了,你還有我呢。」


 


媽媽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平和:


 


「剛知道你爸去了的消息,我的確難過了一陣子。畢竟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就這麼沒了,一時間很難接受。」


 


「不過,後來我也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是你爸自己的選擇。既然我當初沒能阻止他走錯路,

現在也就無權幹涉他放棄自己。我尊重他的選擇。」


 


看到我怔愣的表情,媽媽笑了笑。


 


「你一定以為,我和你爸爸感情很好吧?可實際上,他對我的感情遠比我對他的要少。」


 


「我和你爸爸的婚姻,隻有最初的幾年稱得上好。後來的日子,我們倆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共同撫養兒女的朋友。」


 


聽著這些不為人知的往事,我艱難地問:「這就是你們當初想要離婚的原因嗎?」


 


媽媽默然片刻,輕輕點頭:「你爸爸想和我離婚,我原來想成全他,可是我們忽略了你的感受,讓你成為了無辜受害者,後來又發生了那件事——」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除了是一個女人以外,還是一個母親。所以我決定暫時維持這段婚姻。」


 


「哪件事?」我剛說出口,

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我說:「當時我故意在學校裡惹是生非,隻是想引起你們的注意,其實你們不用管我的,青少年不懂事嘛,情緒過去就好了……」


 


媽媽突然看向我,神情有些奇怪。


 


但是,她很快順著我的話說:「那些事都過去了,妍妍也不要再想了。」


 


我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想開口問,卻沒有頭緒。


 


32


 


媽媽嘆了口氣,「妍妍今天太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被媽媽催促著離開了病房,卻沒有立即離開。


 


我在醫院狹長的走廊裡踱步,回憶著爸媽鬧離婚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那些日子的回憶就像是籠罩在霧裡。


 


我隻能看到依稀的輪廓,卻記不清具體的細節。


 


我抽絲剝繭地理著思緒,終於形成了一個設想:


 


或許,媽媽還未從爸爸逝世的打擊中恢復,精神仍然恍惚,所以才會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也是一種自我轉移注意力的方式。


 


大腦想要保護自己的時候,自我催眠的能力是很強大的。


 


深夜寂靜,醫院的走廊安靜得令人心慌。


 


想起剛剛醒來前做過的夢,我產生了回學校看看的想法。


 


33


 


我打了輛車,目的地是師大附中的校門口。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好奇地問:


 


「姑娘,這大晚上的,學校也不開啊,你去那裡幹嘛?」


 


我隨便編了個借口:「我正在倒時差,睡不著,就出去轉一轉。」


 


司機也是個心思活絡的。


 


他眼見我是在醫院上的車,

估計腦補出了不少故事。


 


他了然地問:「是不是家裡人住院了,特地從國外趕回來的?」


 


我不習慣和陌生人交談,偏偏遇上了個健談的司機,隻好含糊地嗯了一聲,閉上眼睛裝睡。


 


司機也不作聲了,開到了地方,把我放下。


 


他又搖下車窗囑咐道:「小姑娘注意安全,溜達溜達就趕緊回家。」


 


我朝他笑笑,點了點頭。


 


車開走之後,我看著緊閉的學校大門,思忖了片刻,繞到了西邊。


 


那裡有一棵梧桐樹,原來堪堪和圍牆一樣高,現在已經高過了圍牆。


 


我嘗試了幾次,總算爬上了這棵樹。


 


我順著邊上的枝丫爬上了圍牆,把心一橫,跳了下去。


 


這一瞬間,忽然有個聲音從我腦海深處傳來:


 


「傻子,

別往下看,手上抓穩一點……」


 


「算了,我抱你上去吧——喲,小丫頭還知道害羞了……」


 


在我愣神之際,身體已經跌落在了松軟的草地上。


 


屁股有點疼,不過沒什麼大礙。


 


四周一片寂靜,並沒有其他人,方才的那個聲音似乎是我的幻覺。


 


34


 


我拍了拍褲子,往校園內走去。


 


這兩年來,我忙著適應新環境,很少回憶起高中時的事。


 


如今看到熟悉的景致,散落的記憶爭先恐後地湧了回來。


 


那時候我習慣於在學校後門買午飯,帶到自習教室裡吃。


 


在泡桐樹開花的季節,窗外紫花翩跹。


 


香氣很甜,適合睡午覺。


 


不知不覺,我已經走進了記憶裡的那間教室。


 


可窗外隻有枯瘦的樹枝,不見花葉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