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023 年 10 月 12 日晴。


 


最近溫妍的情緒很消沉,總是在睡前喝很多酒,喝醉了之後就大吵大嚷。


 


她揪著我的衣袖,問我,為什麼她這麼倒霉?


 


我想,她在潛意識裡應該還記得,怎麼做才能最讓我心痛。


 


我原以為,自己身在地獄,縱然有因果報應,也可以甘之如飴。


 


可是我舍不得她在地獄裡陪我。


 


好吧,妍妍,這一次你贏了。


 


我放你走。


 


2023 年 11 月 18 日陰。


 


之前,在溫妍睡著的時候,我在她手機裡裝了追蹤程序。


 


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會說我卑劣吧。


 


可是,我怕自己再次把她弄丟,隻好採取這種卑劣的手段。


 


在她回國的時候,我買了時間相近的航班。


 


我看著她回到了我們的高中,走進了我們一起待過的那個教室,坐在她喜歡的那個座位上,在桌子上找尋著什麼。


 


我以為她想起了過去的事。


 


可是當我打開燈,黑暗褪去,她看我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地冰冷。


 


2023 年 12 月 2 日晴。


 


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在山頂,我告訴自己,我要做一盞黑色的月亮。


 


在她身處光明之時等著她,在她墜入黑暗之時守著她。


 


但我什麼也沒有說,隻是吻了一下她的頭發。


 


溫妍,我想你。


 


很想你。


 


2023 年 12 月 22 日晴。


 


溫妍,小騙子。


 


我累了,以後不陪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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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所有日記,

我想告訴自己,這些是一個妄想症患者的自白。


 


言嶼是一個詭計多端的混蛋,我不能被他迷惑。


 


可是無數碎片般的回憶,卻像是洶湧的潮水一樣,爭先恐後湧入我的腦海,帶出細細密密的疼痛。


 


陽光下,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端坐我對面,抬起頭朝我微笑,笑容清澈得如同山溪。


 


他在桌上寫下:


 


「Je suisàtoi.」


 


法語的「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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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想起。


 


他叫言嶼。


 


我偷過他的外套,和他一起翻過學校的牆,為他將蛋糕帶上山頂。


 


我和他談論自己未來想去的地方。


 


那時他認真地說:「妍妍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是我無法想見的。


 


那一天,接到媽媽的電話之後,我一個人回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隻想躺在床上,睡個昏天黑地。


 


當我打開家門時,耳機裡正放著一首純音樂,曲調迷亂又頹喪。


 


恰到好處地為我眼前的場景做了背景音樂。


 


在沙發前,一對男女正在糾纏,場面猝不及防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們恐怕根本沒有預料到,此刻會有人開門進來。


 


我也沒有想過,會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背叛婚姻。


 


眼前的兩個人慌張地拉起衣服。


 


我的爸爸臉色蒼白,屢次張口想解釋,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與他相比,那個女人倒是鎮定些許。


 


她看起來比我媽媽年輕,面容姣好,眉眼與我認識的另一個人有些相似。


 


我終於意識到,這個女人是言嶼的母親。


 


她曾經像一個貴婦那樣,嫻靜地挽著另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臂,跟在我們校長的身後。


 


他們是以捐贈者的身份參觀新建的實驗樓。


 


那時,我和言嶼剛剛上完油畫課,正往樓下走。


 


我趁他不注意,在他臉上抹了一抹油彩。


 


他裝作生氣地眯了眯眼,拎起我的帽子,想要報復回來,視線卻落在樓下那群人身上,神色驟然冷沉。


 


我問:「怎麼了?」


 


他默了片刻,答道:「那是我父母。」


 


我看著他淡漠的神情,心裡有點不好受。


 


於是我戳了戳他的臉,讓他低頭看我,告訴他:


 


「如果是讓你不開心的人,那就不要去看,不要讓自己難過。哪怕是你的親人,也沒有權力讓你難過。


 


他眸中的碎冰漸漸消融。


 


他說:「溫妍,這個世界真奇妙,有我這樣的人存在,也有你這樣的人存在。」


 


然而,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個下著陰雨的傍晚,言嶼的夢魘會成為我的夢魘。他的親人和我的至親……正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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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不顧身後父親的叫喊,快速朝樓下衝去。


 


我的耳邊嗡嗡一片,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飛快地崩塌。


 


所以,當我一腳踏空,滾下樓梯的時候,心中隻覺得無比輕松。


 


這是我從很多噩夢中脫離的方式。


 


當我在醫院病床上醒來,除了全身疼痛以外,卻仍然清晰地記得一切:


 


我的爸爸和另一個女人在我從小生長的家中……做那種事。


 


這不是夢境,而是現實。


 


我看到了在病床邊守著我的媽媽。


 


她應該是立刻從機場趕了回來。


 


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不住地責備自己,說她沒有照顧好我。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瀕臨崩潰的模樣。


 


看起來,她對爸爸的事情一無所知。


 


而我的爸爸,則歉疚不安地站在病房門口,似乎不知要以什麼面目來見自己的女兒和妻子。


 


短短的半分鍾內,我腦中轉過了很多念頭。


 


爸爸一直是一個自制力極強的人,他和媽媽結缡二十餘年,或許這次隻是一時昏頭了。


 


媽媽一直很依賴爸爸,如果她知道爸爸出軌了,一定無法接受這件事。


 


隻要我忘記這件事,爸媽的婚姻就能迎來一次修復的機會。


 


隻要我忘記,

生活就會像從前那樣繼續,不會脫軌。


 


隻要我忘記……


 


至於言嶼,雖然他媽媽做的事情與他無關,但我沒有勇氣再去面對他。


 


我不想再與他或者他的家庭有任何牽扯。


 


所以,我決定將他也忘了。


 


就像拔起一株生病的植物時,要把依附的泥土一同除去,以防再生病害。


 


在幾位醫生的幫助下,我成功忘記了那些事情。


 


或者說,我把它們裝在了一個機關重重的匣子裡,又扔到了腦海中最邊緣的地方。


 


還記得,一位老醫生說過一句話:


 


人的大腦是最高明的魔術師,在它想要保護自己的時候,催眠的能力是很強大的。


 


隻要一個響指,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讓所有痛苦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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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那本日記的第二天,

我去了言嶼曾經住過的那棟公寓。


 


我不想再用遺忘來逃避問題,不管是舊時還是今日的糾葛,我們都要有個了結。


 


這是我欠言嶼的,也是欠曾經那個自己的。


 


接待人員告訴我,言先生已經有好幾周沒有回來了。


 


公寓內的服務人員因為聯系不上他,一直不敢上門進行打掃。


 


我隻好打了陸璟的電話。


 


他倒是很快就過來了。


 


陸璟看了一眼被我攥在手上的日記本,唇角扯出一絲苦笑。


 


我問:「言嶼在哪裡?」


 


他沉默了一瞬,答道:「在託法納峰。」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陸璟緩緩道:


 


「三周以前,言嶼去爬託法納峰,見過他的最後一個人是山下民宿的老板。」


 


「老板說,

他曾試圖勸過這個年輕人,讓他遲一兩個月再去爬,因為現在正是多洛米蒂地區天氣最惡劣的時節。可是年輕人好像完全不在乎,第二天就獨自出發了……」


 


我的心在胸腔內急速跳動,幾乎預感到了他即將說出什麼。


 


「在言嶼失聯的一周之後,他的父親動用了所有的關系去找他,可是託法納峰地形復雜,如果有人墜落,大概率是屍骨無存。」


 


「搜救隊找到的唯一結果就是被埋在雪縫中的一個背包,其中裝著言嶼的證件,此外,就是這本日記本……」


 


陸璟的笑容帶上幾分蒼涼,眼眶漸漸紅了。


 


「對不起,言嶼囑咐過我,不要再去打擾你……可是我沒聽他的,終究是將這本日記本寄給了你。」


 


「我想,

這是那個傻瓜一直以來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他說,能遺忘是一種幸福,如果他能將你忘掉,或許他也會更幸福。」


 


「可是他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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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的前幾個月,室友都在 A 國加緊面試和找當地的工作。


 


看見我不急不忙的樣子,她們好奇道:「溫妍,你已經找到工作了嗎?」


 


我正敲著鍵盤寫畢業論文,聞言轉過身,笑了笑:


 


「是啊,我媽媽已經在老家幫我找了個工作,等我畢業之後就去上班。」


 


她們流露出驚訝神色,不過口中還是稱贊著:


 


「在老家工作也挺好的,有個什麼事兒也能互相照應著……」


 


然後,她們繼續談論著各自手頭的工作機會。


 


我知道,有很多學生會爭取留下來。


 


但是對我而言,如今最大的責任是照顧媽媽。


 


我曾經使她深陷不幸的婚姻之中,在爸爸出事的時候又讓她獨自應對一切,如今拿到了畢業證,隻想盡快回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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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之後,媽媽動用了剩餘的關系,好不容易幫我找了個工作。


 


薪水很低,勝在穩定。


 


每天朝九晚六,周末不加班,可以回家蹭飯。


 


等日子步入正軌,媽媽開始催我談戀愛結婚。


 


我也不急,笑嘻嘻地催她談戀愛再婚。


 


就這麼催來催去,已經是最接近於幸福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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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二年秋天開始,媽媽出現了腹部不適的問題。


 


我想帶媽媽去醫院,但她堅持說是換季受了涼,休息一下就會好。


 


隨著媽媽的症狀越發嚴重,

她終於同意去做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了。


 


醫生告訴我,現在已是晚期,隻能盡量提高我母親的生活質量。


 


我沒有將結果告訴媽媽,隻說她是小問題,吃些藥就行,又偷偷換了她的藥盒。


 


隨著媽媽身體越來越差,我辭去了公司的工作,帶她前往南方的一座海島上生活。


 


在那個島上,沒有冬天,隻有參天的棕榈和如雲的椰林。


 


海風一吹,就好像煩惱也不見了。


 


我陪著媽媽度過了最後的兩個月。


 


在那個清晨,窗外晨曦初現,碧藍的海面上映出粼粼波光。


 


媽媽睜開眼,溫柔地喚我:


 


「妍妍?」


 


「嗯?」


 


「要好好吃飯睡覺,作息要規律。」


 


「嗯。」


 


「媽媽從來都沒有怪你。


 


「……嗯。」


 


媽媽走後,我終於意識到,這世上隻剩我自己了。


 


我用媽媽留下的存款在海島上買了房子,準備做一間民宿。


 


因為我總覺得,媽媽喜歡這個地方,她或許會來這裡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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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上民宿生意競爭激烈。


 


我這間平平無奇的民宿客人不多,收入勉強夠溫飽。


 


我卻因此度過了人生中最平靜的一段時光。


 


每天在海風中散步,不憶及來處,也不思考要去哪裡。


 


隻是吃好每一頓飯,踏踏實實過好每一天。


 


一天傍晚,我看到一對小情侶在民宿的院子裡蕩秋千。


 


女孩淺藍色的裙擺揚在風裡,如同展翅欲飛的蝴蝶。


 


當她蕩回來時,

身後的男孩子握住了秋千的鏈條,小心地撥開她背後的頭發,防止頭發被卷進鏈條裡。


 


那一瞬間,舊時的一幕在我眼前浮現。


 


陽光從教室窗外探進,窗簾揚起,將我們困於一隅,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對面的少年傾身過來,作勢要親我。


 


我用手中的筆敲了他一下,他也沒生氣,隻是笑了一下。


 


當時言嶼問:「溫妍,你以後想去哪裡生活?」


 


我說:「當然是留在這個城市啊,這裡好吃好玩的東西這麼多,而且很熱鬧。」


 


「不。」他認真地說:「我是說,你想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一輩子,一直活到老。」


 


這個問題……對我而言有些遙遠。


 


我想了想,指著地理課本上的一張圖片,隨口說:「去海邊吧,

我喜歡吃海鮮和水果,那裡冬天也暖和,老了不容易得關節炎……」


 


他認真地看著那張圖片,良久,低低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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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一語成谶。


 


我離開了從小長大的地方,來到了這個海風和暖的城市。


 


恍如隔世。


 


偶然想起那個人時,心裡頭還是五味雜陳,像是不小心咽下了青澀的芒果,卡在喉嚨裡下不去。


 


我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清空,轉身準備晚餐。


 


民宿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雖然在四處貼了招聘啟事,卻因為薪酬低而無人問津。


 


我正欲進裡屋,門口掛著的貝殼風鈴響了幾聲。


 


低沉清越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尾調綿長:


 


「老板,還招人嗎?」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

我的身體像過電一樣僵住。


 


舊時的恬靜安然,伴隨著暗夜裡的糾纏,統統蘇醒。


 


我捏緊手指,慢慢回過頭。


 


那個人倚在門邊,臉上掛著淡泊笑意,黑瞳深深看向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