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了想,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我在郡王府王妃的生辰宴上,因為被人叫了傻子,還被人扯著左邊空空蕩蕩的袖子說是個殘廢,所以我大哭大鬧。
所有人都說我不懂事,說爹爹和阿娘不會教養孩子,說一個傻子何必帶出來丟人現眼。
再後來,旁人說什麼我都不會氣惱了。
阿娘問我:「不喜歡去那些場合,為何不和阿娘還有姐姐說?」
我想了想才開口:「我想讓阿娘和阿姐高興,你們想帶我出去,所以我就出去。」
阿娘鄭重其事地對我說:「以後先看看自己高不高興,好不好?」
「好呀,我聽阿娘的。」
謝宴州和阿娘說這些話時,楊嬤嬤都在我身邊。
闲暇時,
我對楊嬤嬤說:「謝宴州和阿娘說的話一模一樣。」
楊嬤嬤隻是笑:「都是心裡真正愛小姐的人,心裡裝著小姐,便隻想讓小姐開心了。」
我心裡高興,我想起我的好朋友雙寶對我說的那句:「珍姐姐,謝哥哥怎麼總為你出氣啊,他肯定心悅你。」
想到這裡,我又傻呵呵地笑了。
我和謝宴州成婚前一夜,家中女眷來我房中看我。
阿娘和阿姐還有幾位嫂嫂都紅著眼,阿娘撫著我的臉:「我家小九生得好看,明日一定會是最美的新娘子,答應娘,若你不開心,便差人送信,阿娘接你回家來。」
說到動情處,阿娘流著淚:「若非謝家求了聖上賜婚,再無回轉餘地,我寧肯養著小九一輩子。不過這些年謝宴州總是明裡暗裡給小九撐腰,對她的好,我也是看在眼裡的。」
我想起謝宴州的臉,
他許諾過他會一生一世對我好的,他就一定能做到。
他說過:「謝宴州永不負裴珍。」
想到這裡,我心裡湧出一絲甜:「阿娘,宴州哥哥,他會對我好的。」
可娘還是將自己身邊貼心的楊嬤嬤和婢女都隨我陪嫁了去。
嬤嬤為我梳頭時:「小姐,夫人也是惦記你,去了將軍府,一切都有我們呢。」
謝宴州來娶我時,身騎高馬,我們一起拜別裴家親族,他背著我上了花轎。
花轎搖搖晃晃,我的心也跟著搖搖晃晃。這些年我始終愚鈍,被人恥笑時總是謝宴州來為我出氣,他像是一棵大樹,為我遮蔽風雨。
一想到結為夫妻就能一生一世在一起,我是願意嫁給他的。
一些因為我出生名門,企圖上門娶親的人,他們一邊說著不在意我的愚笨,背地裡卻在盤算隻要將我娶進門,
把我當做擺設就好,這樣又能享受裴家帶來的好處,又不耽誤他們納妾,在他們眼裡,幫著裴家解決一個傻子千金的婚事,是一件做功德的事情。
畢竟沒有男子願意娶一個傻子做夫人。
可謝宴州和他們不一樣,他不一樣的。
想到這裡,花轎停下,我的思緒也隨之停下。謝宴州牽著我進了謝家的大門,悅耳的絲竹聲響起。
我們拜過天地,又跪拜祠堂和謝家祖母,然後夫妻對拜。
身上的禮服厚重,鳳冠更是繁重,我有些按捺不住,周遭人看得出我的小動作。
小聲嗤笑:「小將軍該找個品貌端莊的淑女才是,娶個傻子,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
「是啊,你沒看老夫人的臉都鐵青了嗎?」
「這還沒夫妻對拜呢,她就這麼站不住了,也不知道裴家是怎麼教女兒的。
」
「教什麼教啊,她是個傻子。」
我隻能笨拙地重新調整姿勢,卻因為小腿發麻跌倒在地上,左袖裡的木頭假肢掉了出來。我總是能敏銳地聽到那些輕聲細語裡的嘲諷,可能是聽多了的緣故。
有小孩大叫:「新娘子竟是個殘的,沒胳膊!將軍夫人怎麼能是個怪物!」
早早在謝府等著吃喜宴的雙寶跳出來罵:「你才是怪物,你不許罵我珍姐姐!」
「不許罵我珍姐姐!」
雙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他母親拉他都不動。
我被驚嚇的喜帕也因為垂首而滑落在地上。
周遭的人都在盯著我,我害怕地蜷縮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大哭了出來。
謝家祖母鐵青著臉拂袖離去,謝宴州卻扶起我來:「小九,我們還沒夫妻對拜,拜完之後我送你回去休息,
好不好?」
我因為周遭人的目光,倔強地搖搖頭。我越注意他們,他們小聲的嘟囔我便越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讓府裡的管家將賓客帶到吃宴席的地方。
他牽著我的手,送我回房間。
我握著他的手:「宴州哥哥,我是不是很蠢,給你丟人了?」
他搖搖頭:「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4.
謝宴州去招呼賓客,我縮在床榻角落哭,謝家祖母一定厭惡我至極,否則不會拂袖離開。
我一定又給他們丟人了。
楊嬤嬤將我摟在懷裡:「小姐,小姐別害怕。」
「嬤嬤,他們為何都厭惡我?我隻是不受控制地摔倒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木頭胳膊掉下來了,我怕別人恥笑我。」
「嬤嬤,我怕。
」
雙寶讓府裡的人將他帶到了喜房門口,他聲音裡藏著一絲難過:「珍姐姐,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我隻是不想讓那個臭小子辱罵你,珍姐姐,你是不是怪我?」
我打開門,抱了抱他:「珍姐姐不怪你,你快回去找你阿娘,不然你又該挨打了。」
他在我手心放了一塊甜米糕。
「我聽我娘說了,新娘子當天總是很忙,我怕你吃不飽,那我先走了。」
我關上門,盯著那塊甜米糕又哭又笑。
我回到榻上,嬤嬤抱著我唱著小曲哄我睡覺:「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
「姑娘,快些睡吧。」
我忽然發問:「嬤嬤,阿姐說過成婚以後就不能讓嬤嬤哄睡了。
」
嬤嬤隻是輕輕地揉過我的兩鬢:「心安之處便能安眠,小姐日後一定能天天睡個好覺的。」
我漸漸地睡著了,到了後半夜,謝宴州喝得醉醺醺的,府中賓客盡散,我起來喝水,聽到院中有動靜,悄悄打開窗,隻看到安樂公主深夜到訪,她好像哭鼻子了,哭的比我被罵傻子哭的時候還要委屈。
「謝宴州,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是不是真的要和那個傻子一輩子?我是不是在你心裡什麼都不是?」
謝宴州倚在檐廊之下,月色灑在他臉上,我看不清他是喜是悲。
「公主花容月貌,品貌端淑,自有良配,臣也祝公主早日覓得良緣,瓜瓞綿延,恩愛到老。」
安樂公主走到他面前:「好一個瓜瓞綿延,恩愛到老。」
她想要抱他,卻被謝宴州躲開:「臣的夫人還在房內,公主還是早些請回吧,
今日乃是臣的洞房花燭之夜,想必公主也不願打攪我和夫人。」
安樂公主:「我的武藝是你教的,人也是你救的,為何偏偏等我喜歡上你,你才告訴我那傻子的存在?謝宴州,我不信你對我半分好感都沒有。」
謝宴州的聲音裡夾雜了一絲冷意:「臣始終如一,從未對公主動心,當年馬場救下公主也不過是因為您是公主我是臣子,臣子保護公主是應該的事情,公主不必多想,這於公主或者微臣都是困擾。」
我不小心將窗臺上的花盆摔落,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們朝我看來,安樂公主冷笑:「誰說她是個傻子,我看她聰明得很。」
謝宴州朝我奔來,他緊張地看著我的右手,餘光瞥見我空蕩的左袖口,握著我的右手不自覺更用力了些。
「夫人,你沒事吧?」
他剛才在喊我夫人?
「宴州哥哥,我沒事。」
安樂公主飛上屋檐,回頭看了謝宴州一眼,便不見了。
自始至終,謝宴州的目光一直在我臉上,並未看向別的地方。
5.
我們同榻而眠,他替我掖好被角,便背過身去睡覺。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後背:「宴州哥哥,我今天給你丟人了嗎?」
他頓了頓:「快睡吧,乖,明日還要給祖母問安呢。」
「那你喜歡安樂公主嗎?」
他沒有回答,我看不見他是什麼表情,過了一會兒才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才知道他睡著了。
她比我漂亮,比我聰明,甚至比我更加健全。
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謝宴州卻又扭過頭來輕輕地拍了拍我:「方才已經告訴過公主了,從未喜歡過。」
「那你喜歡小九嗎?
」
他無奈地笑:「快睡吧,待你二哥哥找了我和他說的那位小醫仙來帝京,把你的癔症治好,我倒要看看你到時候還知不知羞。」
第二日,我穿戴整齊後,便被謝宴州帶著去給祖母問安。
給她行禮後,她讓身旁的婢女去取來一個盒子。
盒子裡是羊脂美玉做的一對玉镯。
「我年事已高,這謝府滿門忠烈,宴州的父母全都戰S沙場,整個謝府隻剩下我和宴州,如今你既過了門,便是我謝家的孫媳,這是謝家傳下來的,今日我便交給你。」
我乖巧地點頭,我隻有一隻手,這一雙美镯,於我而言不過是浪費,謝宴州察覺到我的不安。
他見狀隻是將一隻玉镯套在我手上,另一個套在他手上,衝著祖母無辜地笑:「既然是謝家的東西,那自然是我們夫妻二人一人一隻了。」
祖母沉聲:「哪有男人帶镯子的。
」
謝宴州:「從我這兒就有了,祖母,您別欺負裴珍。」
祖母見狀也隻能擺擺手:「罷了罷了,裴珍倒是模樣生得好看,就是可惜……待宴州去大營練兵,你便陪在我身側,我教你主持府裡的庶務吧。」
謝宴州蹙眉:「祖母,她怕是學不來那些。」
謝宴州讓嬤嬤先帶我離開,我走到院中卻聽見祖母厲聲:「當初我說,謝家需要有人開枝散葉主持庶務,你非不聽,如今你把她娶來,還想讓她一直當個傻子嗎?」
我垂下頭哽咽:「嬤嬤,我不是傻子,小時候,祖父也誇過我聰慧的,隻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記不得很多事情了。」
嬤嬤嘆了口氣:「小姐,記不得就不要去想了。」
祖母將茶盞扔了出來,謝宴州也被趕了出來,他撓撓頭衝我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
「哝,小九,別怕祖母不喜歡你,現在她連我也不喜歡了,我們是不是一樣了?」
我忽然和他一起笑,笑著笑著就流出淚來。
謝宴州啊,我是個痴兒,你又何必呢。
我想起我祖父臨終前,他對謝宴州說:「我給她起名裴珍,她是我家最小的女兒,是我們捧在手心的珍寶,你若不願娶她,我拼S最後一口力氣也要求聖上收回成命,我會給裴家後人留下祖訓,要後輩人善待我的珍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