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宴州跪在祖父面前:「我會對她好的,若非她舍身救我,謝家恐怕早就空無一人了。」


 


6.


 


我們成婚第三日,魏國來犯。


 


未等到三朝回門,謝宴州便要出徵。


 


我聽見府裡的婆子嘀咕:「成婚那日夫妻並未對拜,如今三朝回門又是如此,隻怕是老天覺得二人並非良配……」


 


見我踱步過來,她們心虛地撇撇嘴:「少夫人,府上新送來了好吃的蜜餞,老奴給你拿些來吧。」


 


我捧著蜜餞,渾然忘了她們下午的議論。


 


直到傍晚,謝宴州歸來,我一看到他才滿腹委屈地想起了那些婆子的話。


 


「宴州哥哥,你要走了嗎?」


 


謝宴州點點頭,他拉著我到祖母房中跪下:「魏國來犯,北境人更是虎視眈眈,孫兒要立即出徵……」


 


祖母扶起我們:「我知道你心疼祖母年事已高,

又擔憂夫人不諳世事,你放心前去,家裡有祖母呢。」


 


「裴珍不懂事,還望祖母不要太過嚴苛,她今生大多苦難都是源自於我,孫兒隻願她能平安和樂,不必學太多東西。」


 


祖母無言,最終點了點頭。


 


謝宴州再過兩個時辰就要開拔。


 


我替他收拾東西,卻笨手笨腳地把砚臺不小心砸碎。


 


「碎碎平安。」


 


「宴州哥哥,你要平安。」


 


我將很久之前繡好的荷包遞給他,裡面還有為他求的平安符,荷包的平安二字繡得歪歪扭扭,他卻紅著眼一臉心疼:「你一隻手繡它,想來很辛苦,我定會很珍視的。」


 


他輕輕地吻了吻我的額頭:「等我回來,你二哥來信說那小醫仙在路上了,珍兒也許等我回來,你就好起來了。」


 


我送他到城門口後,他騎馬帶隊離開,

我身後傳來疾馳而來的馬蹄聲,抬眼一看竟是安樂公主。


 


她沒有和謝宴州說一句話,隻是沉默地望著他遠行的身影。


 


途經我時,她說:「我從沒想過,我會像今天一樣嫉妒一個傻子。」


 


7.


 


日子一天天過著。


 


祖母一開始還想教我規矩和府中庶務,見我愚笨,又因為一隻手的緣故做事情總是笨手笨腳,到後來她也心軟了。


 


我不想祖母難過,也不想給謝宴州丟臉,祖母教我撥算盤、盤府中的賬目,我便練到深夜,練到手指抽筋,也要算清楚。


 


隻是我太笨了,算賬總是算得漏洞百出。


 


祖母心疼我,不再教我那些東西,隻是讓我陪著她,什麼都不做,隻要陪著她就好。


 


她說:「罷了,我就養好身體,多活幾年,替你再撐幾年吧。」


 


那夜,

我在祖母膝上睡著,她正在和她的貼身嬤嬤一同下棋。


 


陳嬤嬤坦言:「少夫人這般,不像是能生養的,老夫人可要為將軍選位良妾?又或者抬一位平妻?日後陪著將軍應酬交際,總也要有個人……」


 


那時我已經醒了,不知為何卻不敢睜眼,竟又裝睡起來。


 


祖母說:「她是個可憐的,若再有個女人進府,隻怕我走了,宴州出徵,她在府上日子不會好過的。」


 


後來我又睡著,仿佛她們的對話隻是我的一場夢。


 


阿娘和阿姐放心不下,時常來府上看我,逐漸她們臉上也是一片鬱色,戰事吃緊,二哥三哥也上前線去了,帝京城內人心惶惶。


 


聽聞安樂公主女扮男裝去投了軍,還立了戰功。


 


但謝宴州始終沒有消息。


 


再有消息時,

是謝宴州被北境人和魏國夾擊,大軍慘敗。


 


而謝宴州不知所蹤。


 


守了三個月的防線迅速潰敗,北境人和魏國進入大昭,如入無人之境。


 


後來才得知,雍王叛亂,與北境人和魏國合作,答應他們取得皇位後,便割讓十座城池供他們瓜分。至此,雍王所帶兵將混入守城的兵將之中,內外接應,輕松地攻佔了數座城池。


 


那時,距離雍王兵臨城下不過三百裡。


 


帝京城內亂成一團,許多鍾鳴鼎食之家已經攜家眷和金銀細軟向西逃亡。


 


謝府一些年輕的丫鬟和小廝也決心出逃,一些上了年紀的家丁和嬤嬤誓S守衛將軍府。


 


當天夜裡,又有逃回來的人說西邊也被雍王的人圍住了,被雍王的人抓住,當場喪命,金銀全部被搶了個幹淨。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聖上下旨要百官攜家眷一同入宮,

如若不從當即斬S。


 


祖母當即給府裡每人發了銀子,安排嬤嬤將下人們分別帶到謝家其他的小院子充作普通百姓。


 


若是叛軍入城,第一個S得便是武將府中所有人,絕不能再讓府裡的下人跟著遭難。


 


祖母牽著我的手,馬車在寂靜的街巷中穿梭,宮門口燃著兩盞紅色的大燈籠,正隨風搖曳著。


 


我縮在祖母身後,她手握長槍:「別怕。」


 


聖上頭發一夜變白,他手裡還握著長劍,語氣卻愈加低沉:「是朕偏信幼弟,竟不知道他藏著如此狼子野心。」


 


母親和姐姐也從人群中找來,我和祖母還有裴家的親眷都站在一處。


 


聖上:「援軍何時能來?」


 


8.


 


不知是哪位臣子哭出聲來:「陛下,您忘了,是您下令換了糧草軍需官,那新上任的軍需官乃是雍王曾經的部下,

謝將軍的軍隊已經有三月有餘沒再得到補給了,更被魏國和北境聯合夾擊,如今生S未卜,國都附近三百裡的軍隊都被雍王收於麾下,再無援軍了,宮中禁衛三千,怕是難敵……」


 


聖上拔劍將那臣子刺S,鮮血流了一地。


 


「若還有人敢危言聳聽,便和他一個下場。」


 


我害怕地縮在祖母身後,祖母隻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珍兒,莫怕,還有祖母呢。」


 


雍王的人來得很快,整座皇城都陷入了S戮之中。


 


大殿之內,年幼的孩子啼哭不已,聖上發怒,孩子的母親隻能一邊垂淚一邊捂著孩子的嘴。


 


有些孩子因為被捂住了口鼻,不一會兒就沒了聲息,臣子們敢怒不敢言,隻是面上愈來愈焦灼,大殿內有隱隱約約的哭聲。


 


雍王的人踢開大殿的門,

有些武將家眷拼SS敵。


 


叛軍拖著一些千金貴女,連同陛下的後妃也被叛軍拖走,衣服的撕裂聲在大殿中響起,爹爹和大哥拼S護著我和阿娘還有姐姐從偏門處逃走,而祖母正拿著長槍迎戰。


 


聖上匍匐在地,他說:「告訴皇弟,我願退位讓賢,願獻上寵妃及京中千名貴女,慰勞將士,隻求皇弟留我一命。」


 


那些被拖走的寵妃,朝他吐口水。


 


就連皇後也難以置信地望著聖上,皇後的鳳冠被叛軍用刀勾起,扔在一旁。


 


「聖上,救我。」


 


可聖上隻是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直到現在,被他騙進宮的臣子和家眷這才反應過來,這位所謂愛民如子的陛下,早就想好了退路。


 


為了活著,他可以獻上所有人的命。


 


混亂之中,我看到了雙寶。


 


他正呆滯地看著賊人廝S,

而他的姐姐、弟弟和父母就慘S在他不遠處的地方。


 


我衝過去牽著他離開時,他不發一言,隻是渾身戰慄。


 


在不遠處的地方,我看到了混亂之中的一身太監裝束的安樂公主,她正拿著刀準備和叛軍拼S,她的母後正被叛軍壓在身下,她母後也在混亂中看到了她,拼了命的搖頭:「快走。」


 


我衝到她面前,拉著她的手和我們一起往外逃。


 


她卻將我推搡到一旁:「你別管我。」她又朝著大殿奔去。。


 


我隨她跑過去後,隻見到皇後忽然咬傷了伏在她身上的賊人,舉著火把衝到大殿,將佛堂前的酥油燈全部扔在地上。火把點燃地上的油,整個大殿迅速被火燃起。


 


「吾乃大昭皇後,絕不受辱,今生嫁給如此宵小之人,實乃大錯,貪生怕S之徒,我黃泉下也絕不放過你。」


 


安樂啜泣:「母後!


 


安樂被阿姐捂住了嘴:「公主,事急從權,得罪了。」


 


祖母將我們護在身後,一路朝著父兄說的地方奔去。


 


雙寶忽然跪倒在地,我這才發現他身上都是血,他臉色蒼白,我捧著他的臉:「雙寶,雙寶,你怎麼了,你怎麼了啊?」


 


他虛弱地笑笑,從懷中掏出一小包芙蓉綠豆糕:「珍姐姐,這是我昨兒買的香桂樓的芙蓉綠豆糕,我原想著去謝府找你玩送你吃的,今天娘說世家都要進宮,我想著能見到珍姐姐,就給你帶來了。」


 


「珍姐姐,我好疼啊,我好疼。」


 


叛軍的聲音越來越近。


 


「珍姐姐,他們都是因為我傻,見你和我玩,才罵你也是傻子,如今不會再有人罵你了,珍姐姐,謝謝你不嫌棄我,我看見我娘了,她抱著弟弟在等我呢。」


 


雙寶忽然合上了眼睛:「珍姐姐,

別管我了,快走……」


 


下一秒,他沒了氣息。


 


我還在喃喃自語:「不,姐姐帶你走啊,姐姐帶你走。」


 


那麼小的小人兒,怎麼就沒了呢?


 


整個帝京城,在那些我厭惡的宴席之上,隻有小小的他堅定地當我的朋友、我的玩伴。


 


眼淚被風吹散,阿姐帶著我和公主繼續跑,祖母一直都在我們身側護著。


 


大哥帶著爹娘早已趕到了地方。


 


宮牆處有狹小的狗洞,父兄將我們推進去:「快點逃,千萬別回頭,別回來送S,咱們能活一個是一個。」


 


這裡留著幾匹馬以備不時之需,皇城巨大,叛軍包圍松散,並不知道這裡還有一處狗洞。


 


大哥說:「我和聖上自幼時便一起讀書,這狗洞還是少時我們偷溜出宮時發現的,

你們快些走,在進宮前我和爹覺得有些不妙,所以在這裡讓人留了幾匹馬。」


 


我握著阿娘的手哭著喊:「阿娘,你們跟珍兒一起走。」


 


阿娘紅著眼松開我的手:「聽話珍兒,謝宴州如今生S未卜,你嫁給謝府的事情人盡皆知,如今聖上貪生怕S,難保不會將你的命獻給雍王,讓其挾制謝宴州。珍兒你要聽你姐姐的話,快走。」


 


祖母通過小小的洞口俯身看了我一眼,衝我溫和一笑。阿娘又鑽了過去,和祖母一起擋在狗洞面前,又將一些雜草填滿狗洞,讓人從宮牆裡看不出這裡其實別有洞天。


 


「快走。」


 


爹爹高呼:「吾乃天子近臣,大昭太師。天子從前尚是太子時,三歲開蒙,我日日悉心教導,竟想不到教出此等敗類,獻城池,送子民,隻為苟活於世,真是奇恥大辱……」


 


我哭喊著:「爹爹,

哥哥!阿娘,祖母!我們一起走。」


 


祖母的聲音傳來:「快走!」


 


我聽見刀劍刺入皮肉的聲音,嚇得喊不出聲。


 


阿姐隻是捂著我的耳朵,抱著我上馬,趁著夜色奔馳回了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