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樂公主跟著我們,我們都一臉麻木,唯有眼淚不停地掉落,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


 


「阿姐,為什麼爹娘他們不和我們一起。」


 


阿姐擦幹臉上的淚:「因為他們把生的機會留給了我們,逃命的人越多,目標越集中,雍王的人越容易找到,為今之計是快些逃出去。」


 


叛軍目的地是皇城,府裡並未遭此劫難,但也有少數叛軍流竄,府裡的下人早就在裴家人入宮前就被遣散了。


 


阿姐給我和安樂公主換了一身尋常粗布麻衣的衣服,又走了府中密道,從密道通往園子的後山,後山一路蜿蜒,騎馬約半個時辰便能出了帝京。


 


9.


 


阿姐帶著我和公主一刻不敢停。


 


「你姐夫如今正在遠郊,他是商人,來往便利些,直到戰事吃緊,也早做了準備,我們先過去躲躲,待時機成熟,

我們再想別的去處。」


 


安樂公主沙啞著聲音開口:「我們往東去,東邊還有一些我們的人,謝宴州也在。」


 


「宴州哥哥,他還好嗎?」


 


安樂公主眼神復雜地看向我:「不好,他受了重傷,昏迷許久。」


 


「再醒來的時候就忘掉從前的事情了。」


 


我愣了愣:「忘掉從前?」


 


阿姐看出安樂公主不願開口,便出言安慰:「好了,我們現在逃命要緊,不要再追問公主了。」


 


我乖乖地閉嘴,跟著阿姐先去找了姐夫,再一起趁著夜色東逃,白日就混作難民掩人耳目,到了凌晨再策馬而奔。


 


城裡到處都張貼了當日逃出宮門的人的畫像,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幾個逃出來的,安樂公主的畫像在首位,貼告示的人衝著人群叫嚷:「如今天下變了,雍王登基,皇城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皇室中人無一不對新皇俯首稱臣,但還有個別亂臣賊子與新皇登基前夜叛逃,如今咱們奉了新皇的命,要將他們捉拿,你們若是看到與這畫像相像者,一定記得要報官。」


 


有人問:「那安樂公主不是女扮男裝,立了許多戰功嗎?怎的也要被捉拿?」


 


貼告示的人臉上有些不耐:「新皇決定的事兒,那能有假嗎?謝家賊人領兵和魏國以及北境人相爭,卻白白消失這麼多時日,那魏國和北境人如入無人之地一般對我大昭子民屠戮,如今新皇登基自然要為S去的百姓做主,那安樂公主和謝家賊人沆瀣一氣,給我大昭帶來災難,你們見到可疑之人,一定要上報官府。」


 


我們躲在災民身後,安樂SS地攥著拳頭。


 


阿姐:「現在不是爭先的時候,更不是出頭的時候。」


 


待貼告示的人走後。


 


不少百姓議論紛紛:「謝家滿門忠烈,

數月前還在陣前拼S,聽聞謝將軍娶親還沒兩日,便出徵了,怎會是這樣的人?」


 


「罷了罷了,官府說什麼,咱們就聽什麼,這些事情還輪不到咱們插嘴。你沒聽說嗎,原先的皇帝讓位於雍王,還把自己的後宮都……如今雍王封了他為恭王,恭敬的恭……」


 


「要我說啊,誰忠誰奸,還不一定呢。」


 


阿姐帶著我們又開始趕路,大約半月的腳程,才到了安樂公主說的地方「平安寨」。


 


這裡處處都是傷兵,我還看到了原先跟在謝宴州身邊的幾個副將。


 


他們喊我:「少夫人。」


 


然後又一臉復雜地看著我:「將軍他……」


 


我從未想過,再次看到謝宴州的時候,他眼裡充滿冷意,

見到時恍如不認識我的樣子。


 


安樂公主開口:「宴州,這是你夫人。」


 


他端詳我片刻:「我夫人?公主別開玩笑了,我怎麼會娶一個傻子?」


 


「宴州哥哥,你不認識我了嗎?」


 


10.


 


謝宴州隻是一臉冷意:「你是誰?我從未見過你,又怎麼可能會娶你?」


 


我著急地在地上一邊跺腳一邊說:「宴州哥哥,我是裴珍啊!你出徵前,我們剛剛成婚的。」


 


周遭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阿姐將我攬在懷裡。


 


可我還是聽到不遠處有人小聲議論:「謝夫人怎麼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


 


「多大年紀了還一副小孩子的樣子?」


 


阿姐捂著我的耳朵:「乖,別害怕。」


 


我縮在她的懷裡如同驚弓之鳥:「阿姐,

我是不是又給你們丟臉了?」


 


阿姐撫了撫我的臉:「沒有,你別多想。」


 


謝宴州看向自己的副將:「她說的是真的嗎?」


 


副將點點頭。


 


他湊近我,眸中充滿冷意,嘴角還帶著一絲輕視:「祖母真的會允許我娶一個看起來笨笨呆呆的女子嗎?」


 


我嚎啕大哭:「祖母S了,謝宴州,祖母S掉了!」


 


「我爹娘大哥,還有雙寶,還有好多好多人都S了。」


 


連日來的委屈通過胸腔開始彌漫,從口中變成哭聲,變成歇斯底裡的嚎叫。


 


我懷中還有雙寶送給我的綠豆糕,它齊整地待在油紙包裡。


 


從宮變那日,所有的驚慌害怕,生離S別,都在這時釋放。


 


我大概,像個哭泣的怪物。


 


所以周遭的人看向我的眼神是那麼復雜,

幾分憐憫幾分淡淡的嘲諷。


 


我原以為我見到謝宴州,他會抱抱我,會告訴我別怕。


 


但他隻是猛地把我推開:「你胡說,祖母怎麼可能會S!」


 


安樂將我扶起來,然後沉聲開口:「宴州,帝京淪陷,父皇為保命,將京中世家悉數全部請進宮門,雍王入宮,血洗宮城,禁衛暗衛大多都S在宮城裡,無數臣子命喪賊人手裡,謝老夫人還有裴家大人和夫人為了掩護我們,被雍王的人滅了口,裴珍她沒說錯,你別遷怒於她。」


 


謝宴州聽聞噩耗,忽然吐血又暈厥了過去。


 


營帳中,軍醫來來往往。他剛才過於激動,傷口再次裂開,舊傷復發,連帶著整個人都開始說胡話。


 


我乖乖地坐在他床邊,過往的人偶爾會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我。我害怕得隻能低下頭,不與他們對視。


 


阿姐端著吃食來尋我,

見我這般模樣隻是嘆氣:「小九,你先跟阿姐下去歇著,等謝宴州醒來,阿姐再去喊你,好不好?」


 


我執拗地抱著床腳,固執地不願離開,卻聽到一旁的謝宴州在呢喃著一個名字。


 


「懷寧!懷寧!」


 


他驀地睜開眼睛,眼神如冰。他掙扎起身,忽略一旁的我。安樂恰好進了營帳。


 


他的聲音還有些虛弱:「懷寧,我想我們必須盡快聯絡舊部,反攻帝京了。」


 


原來李懷寧是安樂公主的閨名。


 


我腦海中忽然一陣清明,已經聽不清他們接下來說了什麼。


 


紛亂的片段在我腦海中不斷閃現,阿姐看出我頭疼欲裂,將我帶離營帳。自始至終,謝宴州的眼神都沒有半分停留在我身上。


 


他變了,變得不太一樣。


 


姐夫和平安寨寨主從前有些生意往來,

寨主便讓我和姐姐、姐夫住進了他的院子。


 


寨子中的其他人見我一臉懵懂,又有知道些舊事的人大肆渲染。


 


他們更心疼娶了我的謝宴州,覺得他應該有更好的夫人,能陪他撐起一片天的夫人,而不是我這樣遇事隻會躲在他和姐姐身後的愛哭鬼。


 


他們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有憐憫,有不屑。


 


話到嘴邊也隻變成了一句:「謝將軍值得更好的姑娘。」


 


阿姐和姐夫還有寨主又忙著去運送物資,所有人都在忙。


 


沒有人來得及悲傷,氣氛凝重詭譎。


 


於是未來幾天,整個院子裡,便隻剩下了我和寨主隻有六歲的女兒星星,還有一個廚娘方奶奶。


 


方奶奶會熬香噴噴的米粥,很像阿娘做出來的味道。


 


每當我紅著眼時,廚娘方奶奶就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哎喲,

小祖宗,你怎麼天天哭啊,和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比我們星星還能哭。」


 


「我想娘了,娘做的米粥,和方奶奶做的一樣。」


 


聽了這話,方奶奶也隻是嘆氣:「可憐見的,那些賊人真是該S。」


 


到了晚上,我和星星一起睡覺,卻怎麼也睡不著。


 


我鼓起勇氣,去了謝宴州的營帳。


 


他的營帳內燈火通明,我在營帳外喊:「宴州哥哥,我是小九,我可不可以見你一面?」


 


副將將我請進營帳內,裡面有許多他的手下,他們正在排兵布陣,安樂公主就站在謝宴州身邊,我看見他為她披上大氅,才將視線轉過來停留在我臉上。


 


「你怎麼來了?你姐姐呢?」


 


「姐姐和姐夫還有寨主,去外面籌備糧草了,我如今住在寨主家裡……」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似乎帶著不要接近他的警告:「你見我,有什麼事嗎?」


 


我捏了捏手心:「宴州哥哥,我知道我沒用,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是我也想成為陪你撐起一片天的人,我能不能留在你身邊?」


 


「好多人都說與你相配的人,應該和你一樣頂天立地,我不會,我可以學,好不好?」


 


謝宴州揉了揉眉心:「裴珍,過去的事情,我暫時記不起來,如今也沒功夫陪你玩過家家的遊戲,我隻知道帝京淪陷,S傷無數,我們現在在盤算如何奪回一座又一座的城,你現在問我能不能留在我身邊?你留在我身邊,又能做什麼?」


 


他的語氣沒有波瀾,甚至語調越來越冷。


 


我走到他身邊,垂著頭強忍著鼻酸:「我都能學的,祖母也教過我撥算盤,也教過我一些其他東西……」


 


他輕嘲開口:「那你學會了嗎?

一個腦子和孩童一般的人,能學會祖母教你的什麼?」


 


他握著我的左手袖口,一把將我推開,卻將我的木頭假肢扯了下來。


 


醜陋的木頭滾落在地上。


 


他愣在原地。


 


我不敢看四周人的眼神,隻是蹲下捧起我的木頭。我想起楊嬤嬤為我將這木頭打磨得光滑,她怕木頭上的木刺刺傷我,我卻覺得如今的痛楚比起刺傷還要疼痛萬倍。


 


他不記得我沒有左手了。


 


「宴州哥哥,為什麼討厭我?」


 


他沒有回答,他隻是用那平淡無波的眼神掃過我,繼而落在他的下屬身上。


 


「送她回去。」


 


副將陳覺有些不忍心,自己領了命。


 


出了營帳,他將披風披在我身上:「夫人,外頭冷,屬下送您回去吧。」


 


「陳副將,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想起我了?

他都不記得我沒有左邊的胳膊了。」


 


外頭下了一層薄薄的雪,我想起每一年的帝京初雪,謝宴州總會策馬帶著我在帝京的山上馳騁,看雪花飄落原野,簌簌落在我們的頭上。


 


我笑他:「宴州哥哥,你頭發都白了。」


 


回應我的是他一貫溫和的笑:「是啊,小九頭發也白了,年年歲歲,宴州哥哥都會和小九兒一起看帝京的雪。」


 


想到這裡,我覺得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