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珍姐姐,我們來接你回家。」
我將披風還給陳覺:「謝謝你,陳副將,我先回去了。」
一路上,星星和方奶奶什麼都沒問,隻是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回到院中,想起謝宴州對我的冷漠,我的喉頭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鼻腔泛酸,我抬起頭看看天,小聲安慰自己:「裴珍,不要哭,他隻是受傷了,等他傷好後就一定會想起你的,不要哭。」
星星發覺我坐在屋下落淚,用小手輕輕擦掉了我的眼淚。
外頭是來來往往操練的兵馬,到處都是傷兵營中的草藥氣味。
那一晚,我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夢裡是蒙面的賊人獰笑著將我的胳膊砍下,而我昏S了過去。
11.
醒來後,
阿姐一行人已經回到寨中。
好在外頭人並不會將江湖草莽的山寨和謝宴州扯上關系,他們這次出去收購糧草、運送物資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
謝宴州他們有了這些物資,士兵們就不會挨餓受凍。
我跟著阿姐去傷兵營幫忙。
這裡的傷兵來自五湖四海,傷口上抹草藥的時候會痛得龇牙咧嘴。
刀傷、劍傷讓他們的皮肉看起來千瘡百孔。
我想起楊嬤嬤給我唱的曲調,在我頭疼的時候,她總會唱小調哄我睡覺,我也不自覺地哼著小調想讓他們也能安眠:「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
傷兵營裡有些人聽哭了,隻說想念家人,想要回家。
有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夫人,
聽聞你左手是沒有的,當初你疼嗎?」
我搖搖頭:「我不記得了,府裡也不曾有人告訴過我發生了什麼。」
「裴珍,你到底想幹什麼?」
一回頭,我就看到鐵青著一張臉的謝宴州。
他拉著我到一處空地。
「你闲得沒事幹,能自己到一邊兒待著嗎?你不知道這裡的人都是戰場下來的傷兵嗎?我們如今正是缺人的時候,聽了這些詞兒,都當逃兵,怎麼辦?難道要讓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縮在這平安寨裡,陪你玩過家家嗎?」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帶著怒氣,也帶著厭惡和不解。
還是安樂公主過來替我解了圍,她擋在我身前:「你動這麼大氣做什麼?難道你還不相信你的士兵麼?就這麼輕易會被一首歌給瓦解鬥志?宴州,你莫要嚇到她了。」
安樂公主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副將陳覺忍不住輕聲說:「夫人,將軍隻是受傷了,您別往心裡去。」
他背過身去:「我不知道之前的我會和她扯上關系,我想如果我有的選,結果會不一樣的。」
四周靜悄悄的,我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似乎被釘子一寸一寸地釘在恥辱柱上,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能哭,卻沒忍住垂下頭。
眼淚掉在泥土上,頃刻間便消失不見。我知道失去記憶的滋味,在很久之前,我一覺醒來便不記得七歲那年發生了什麼。府裡的下人也總小聲議論,為什麼我總是長不大的孩子樣子。我很努力地學阿姐,學阿娘的樣子,卻總惹得人捧腹大笑。
我以為能逗府裡人笑是一件好事。
是那時的謝宴州告訴我:「不要用自己不擅長的東西討好人,時間長了,旁人隻會記得你的各種窘態,全然忘了你本來的模樣。
」
我原以為我也能陪在他身邊,陪他找回失去的記憶,可他眼神裡藏著漠然,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像極了過去那些因我愚笨而厭惡我的人。
他不再是過去的謝宴州了。
我的夢好像該醒了。
阿姐匆匆出來,將我護在身後,她神色慍怒,帶著一分輕嘲:「謝將軍,你傷愈未好,我不和你計較。當初是你自己去求的聖上賜婚,我裴家幾次三番告訴你,我裴家能照顧好自己家的女兒。是你體諒她與常人不一樣,在我祖父、父親面前發誓會對她好一輩子。如今你不記得了沒關系,可你一定要當著一群人的面數落她嗎?將軍,謝家就是這麼無禮地教你對待旁人嗎?別忘了,她的傷和她現在這般模樣,都是拜誰所賜。」
此時寨子大門的號角聲忽然響起,打斷了阿姐和他的爭執。
平安寨每到有外人來時,
便會有號角聲。
號角聲響起的時候,謝宴州帶人離開,傷兵營的人也拿起自己的長槍,跟著謝宴州去了寨子的門樓。
來人正是二哥和三哥,他們帶著約千名士兵,中途還碰見了從宮裡逃出來藏在山裡的其他人。
謝宴州自然認得二哥和三哥,讓人過去驗明正身後,便開了寨子的門,讓他們進來。
二哥三哥還帶來了他駐守南邊時有幸識得的小醫仙,三哥趕路時遇到了一片梅林,還為我折了幾枝梅花。
他們議事後,二哥將我帶到謝宴州的營帳裡。
「小醫仙阿蠻最擅治這癔症,我將她帶來,便是想為小妹診治。若是能治好,我們兄弟姐妹們也算能告慰祖父母和父母的在天之靈。」
阿蠻和我對視,她肩頭的小貓和她一樣是琥珀色的瞳仁。小貓從她的肩頭跳下,在我身邊盤旋,
然後親昵地蹭我的裙擺。
阿蠻眨眨眼:「小滿最喜歡良善的人,看來裴姑娘是至純至善之人。」
小貓看向謝宴州的時候忽然哈氣,阿蠻見狀拍拍手讓小貓重新跳到她肩上。
而她皮笑肉不笑地施禮:「小貓不懂事,還望將軍莫要見怪。」
謝宴州咳嗽一聲:「那正好,裴珍便留在寨子裡治病吧,我們耽誤的時日太多了,若再不一鼓作氣,隻怕夜長夢多。」
12.
他們留下繼續議事,說的都是些我聽不懂的話。
而說話最多的反而是安樂公主,謝宴州安靜地站在她身邊,看她拿著佩劍在堪輿圖上指著一座一座的城池。
阿蠻隨我一同出來。
「你很特別。」
我愣了愣:「什麼?」
「沒什麼,我答應過一個人,
一定治好你的病。」
「嗯,聽說是二哥與你相熟,我這才有機會被你醫治,還要多謝你了。」
她臉上有一種古怪的神色,月色之下,她的瞳仁散發著異樣的光,不過這樣的神色隻是轉瞬即逝。
當晚,她讓我泡了藥浴,草藥的味道鑽進口鼻,而她開始在我頭頂行針。
「針扎進體內,治好病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還需一段時間才能見效。」
藥浴後,我一覺睡到天亮。
平安寨的號角聲再次響起,阿蠻端著草藥湯淡淡地說:「他們要開拔了。」
我慌亂地穿好衣服,奔向了寨子的門樓。
安樂公主身騎高馬,手持長槍,她的眼神堅定,而謝宴州同樣騎著駿馬,盔帽上的紅羽隨風搖曳著。
我在人群當中喊著謝宴州的名字,他明明看到了我,
卻還是將視線扭向別處。
上一次,安樂公主說:「我從未想過我會嫉妒一個傻子。」
可如今陪在他身邊,共同出徵的依舊是她,她不必再嫉妒我,並為自己爭得了天地。
可我依舊混沌一片,糊裡糊塗地過著日子。
周遭有人說:「這安樂公主和謝將軍還真是相配。」
我垂著頭,阿蠻從人群中鑽出來,手裡還端著藥碗:「喂,裴小九,你又不聽話亂跑!」
方才說話的人這才垂下頭。
「謝夫人該傷心了。」
「都怪我,我這張S嘴。」
一旁的人說:「但就是不相配嘛,她幾次三番地找將軍,除了給將軍添亂,還能有什麼用?」
「照我看,等仗打完,她還是收拾收拾東西回自己母家吧,高門養個傻子還不容易?」
阿蠻攬著我:「走,
我們回去。」
這場仗打得不算輕松,雍王雖然剛登基,可魏國和北境留下的兵馬不少,兩萬兵馬與其拼S,並不佔上風。
聽寨主說:「謝將軍英勇無雙,許多守城的將領聽聞謝將軍平安歸來,紛紛投誠,仗雖然打得艱難,但好在是贏了,連攻三座城池。」
阿蠻不語,隻是一味地讓我喝藥。
每當我想多問些謝宴州的事情,阿蠻總是強硬地把碗塞進我手裡:「喝藥。」
寨主便撇撇嘴不再多說了。
紙包不住火,雍王查到平安寨是謝宴州等人從前的藏身地,隻不過是時間問題。
過了些時日,平安寨的人被雍王的人所圍,謝宴州他們已經攻下第七座城,而寨子裡隻剩下老弱婦孺,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雍王的人逼寨子裡的人交出謝夫人。
寨子裡的人把我藏起來,
紛紛跟著寨主去門樓上迎敵,他們骨子裡都是善良的人,遇到事情隻想著保護弱小。
從前,都是家人和謝宴州護著我,如今我也想護著別人。
從前,都是他們為我遮蔽風雨,如今我也想保護別人。
我是愚人,卻再也不想做個被保護的懦夫。
和我一同被藏起來的隻有星星和一群小孩,雍王在宮裡的手段,我已經見識到,不能再讓更多人遭此劫難。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也失去至親,讓這裡也變成一片帶血的焦土。
畢竟雍王的人,隻是用我一個人換一個寨子人的平安,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曾經的謝宴州說過:「人命不分貴賤,人所在的位子有自己的使命,身為將軍,又或者是世家子,手握長槍又或者握著權柄富貴,若沒有半點愛民之心,便是枉為人。」
我是他的妻子,
我該和他一樣,所以我即便戰戰兢兢,有些害怕,還是走向了門口。
我小聲開口:「是不是隻要謝夫人出去,你們便不再圍困平安寨?」
對方:「是,眾位將士們都看著呢,咱們是奉了新皇的命,絕不會濫S無辜,謝夫人,想必你也不願意讓這平安寨不再平安,反倒遭了難吧。」
寨主衝我搖搖頭:「夫人,你不能去。」
「寨主,阿姐和我說過,平安寨為何取名平安,不過是因為許多活不下去的人自立山頭,我不能再讓你們遭此劫難。」
身後有聲音響起:「謝夫人,謝夫人!」
「不能去啊。」
我還是沒有回頭地離開寨子,我雖然愚笨,可仍舊知道苟且偷生是貪生怕S之徒做的事情,若因我一人連累平安寨無辜的人,才是徒增罪孽。
三日後,我被他們帶到了臨州。
為首的將軍李堅曾與我父親有過幾面之緣,待我不算無禮。
他們將我關在太守府的後院,看管我的人面容卻有幾分眼熟,我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13.
又過了兩日,安樂公主突圍失敗,也被李堅生擒,帶到了太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