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與我關在一處。


 


她身上有傷,李堅便讓城中醫館的醫女來為她診治。


 


但我沒想到的是,阿蠻買通了醫館,用醫女的身份入了府。


 


見到我時,也隻是小聲嘆氣:「裴小九啊,你當真是讓人不省心。」


 


她給安樂公主包扎好,又將一瓶藥丸遞給我:「你的病再有十日,便該好了,湯藥不方便,我特給你做了藥丸。」


 


「外頭風聲緊,謝宴州聽聞你們被李堅扣在臨州,已經率人往這裡趕了。」


 


安樂公主還有些虛弱,阿蠻沒好氣地說:「逞能吧,顯得她能。」


 


「阿蠻,你別這樣說她。」


 


阿蠻臉上又浮現了那股怪異的神色,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安樂公主:「你可別小瞧咱們這位公主,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什麼都能做。」


 


我給公主喂了些水,

有人過來,阿蠻這才背著醫箱離開。


 


「裴珍,十日後藥吃完,塵歸塵土歸土,往事會全部都會想起來,你一定記得按時吃。」


 


我點點頭,她又折返回來揉了揉我的臉:「我和寨主把平安寨的人都帶到另一處地方去了,你放心。」


 


「那個人說的沒錯,你啊至純至善,還真是傻。」


 


「我二哥自然是疼我的。」


 


阿蠻愣了愣,沒再說其他話。


 


公主醒來後,已經是第二日的後半夜,見我坐在地上守在她床前,她愣了愣:「裴珍,我昏睡了多久?」


 


「大約一日了。」


 


「宴州從臨州趕過來也需得十日,李堅把我們都困在此地,肯定是為了逼宴州就範,若要我們為雍王俯首稱臣,那我們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她說話時,中箭的胸口又隱隱作痛,

她額頭滲出薄汗。


 


「我們得想辦法逃出去。」


 


話音剛落,李堅便帶著人過來,將公主綁了起來。


 


「臣知道公主足智多謀,如今大昭子民皆知公主能文能武,您的父親如今都對新皇俯首稱臣,您又是何必帶著謝將軍胡鬧呢?大家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談不好嗎?」


 


「談什麼?」


 


李堅冷笑:「公主若是願意和我們握手言和,您就還是新皇疼愛的侄女兒,還是大昭的安樂公主,若是您不願意,那便是和自己的叔父撕破臉,天下盡在新皇手中,公主,您和謝將軍那點人馬也不過是強弩之末了。」


 


公主呸了一聲:「李堅,這天下子民眼不盲,心也不瞎,就算我不做這件事,雍王那樣的亂臣賊子也必有人S,念在你過去為大昭也立過汗馬功勞,本公主便告訴你,跟錯了主子的下場。」


 


李堅陰惻惻地一笑:「公主,

您和謝夫人,您說將軍會選誰?再有十日,謝將軍來了,微臣倒要好好看看,他是選這個他自小呵護的裴珍,還是選你。」


 


聽到這話我有些氣惱。


 


「你怎麼可以這麼陰險?」


 


李堅輕笑:「夫人,我倒還真是很羨慕你十幾年如一日的天真,這軍中盛傳公主和將軍關系匪淺,夫人您自家後院都起火了,還說我陰險,您吶,怕是被人吃幹抹淨了還要給人數銀子呢。」


 


他離開後,便派了更多人圍著關押我們的屋子。


 


我隻有一隻手,費了很多力氣,都沒有把綁著公主的繩子解開。


 


外頭的看守:「小娘子還是別白費力氣了,就算是解開,也沒什麼用,這裡人多著呢。」


 


夜晚,我吞服藥丸後,便沉沉地睡下,夢裡的我昏昏沉沉,似乎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許多被忘記的畫面在腦海裡紛擾,

在夢裡我見到了很久未曾見到的祖母。


 


在夢中,她抱著七歲的我:「我家小九最是聰明伶俐。」


 


一旁的祖父笑道:「當年你祖母女扮男裝陪著你祖父當使臣遊說過西央國,換來了大昭和西央的數十年和平,依我看啊,被祖母教養長大的小九兒,日後興許比你祖母還厲害。」


 


我摟著祖母,臉貼著祖母:「那小九兒便要做比祖母還厲害的人!以後我也要和祖父母一樣,為我大昭興盛出力。」


 


祖母愛憐地撫著我的臉蛋:「我家小九一定會的。」


 


我旁觀著夢裡的景象,想要牽一牽祖母的手,卻怎麼也碰不到。


 


夢境陡然間轉變成了祖母帶著人在山上搜尋。


 


她提燈在夜晚的深山裡喊著我的名字:「珍兒,珍兒……」


 


微弱的燭火在深山裡就像是一隻螢火蟲飛入無盡的原野一樣,

照不見前路。


 


我想回應祖母的叫聲,在夢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掙扎醒來,發現自己渾身大汗淋漓。


 


公主被我驚醒:「裴珍,你怎麼了?」


 


「沒什麼,隻是做了個夢而已。」


 


一連幾天,我吃下藥丸後,便會做斷斷續續的夢。


 


直到第十天晚上,我服藥之後,失去的記憶通過夢境一點一點填滿我的腦袋。


 


14..


 


我出身河東裴家,在家中行九,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大家都喚我一聲小九。


 


母親生下我時已是不惑之年,為我取名「裴珍」,將我當做上天賜予的珍寶。


 


因長得和年輕時的祖母有幾分相像,祖母便將我養在身邊親自教養。


 


祖母出身名門隴西李氏,素有女中諸葛的美名,既是祖父的妻子也是幕僚,祖母年輕時曾扮作男子,

和祖父一同做了使臣,平息禍亂。


 


待我長大些,因師承祖母,一舉一動皆有她當年風範,人們常說我與祖母一樣,日後定也是「京中第一貴女」。


 


祖父常抱著我四處遊歷山水,我自小便知道江山堪輿圖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個方位。


 


他總笑著說:「珍兒聰慧,日後興許比你祖母還要厲害。」


 


七歲那年,祖母得了風寒,一病不起,父親母親帶著我一同上山為祖母祈福。


 


恰好遇上了謝將軍一家,將軍夫人與我母親聊得來,禮佛之後,便相約秉燭夜談,在山上小住幾日後再回京。


 


那夜魏國的細作準備綁了謝宴州要挾謝將軍與他們合作,我正好起夜,在院中看見了賊人。


 


那些賊人便索性將我和謝宴州都綁了。


 


馬車一路疾馳,我早已被嚇破了膽,謝宴州一臉冷靜:「找機會,

我們逃。」


 


到了細作所在的宅院,我和謝宴州被綁在一處。


 


他比我年長三歲,又通武功,趁著看守我們的人不注意,便悄悄用地上的碎碗片割開了繩子。


 


又帶我翻過窗戶,趁著夜色逃跑。


 


可我們那時畢竟年幼,我跑不快,背著我更是速度緩慢。


 


後面的賊人已經舉著火把離我們越來越近。


 


我躲在草叢中:「謝家哥哥,帶著我行動緩慢,稍有不慎我們倆都要被抓回去,倒不如你先跑,趕緊去叫府中的大人。我和他們無冤無仇,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他們有備而來,抓的是你。」


 


謝宴州頓了頓,把我藏在草叢中,就匆匆跑走了。


 


而我躲在草叢中直到黎明,我悄悄探出頭來的時候,一個男人蹲在不遠處的石頭上衝著我輕笑:「我還想看看你能躲多久呢,

沒想到還挺能沉得住氣。」


 


我被男人捉了回去。


 


他們的人告訴他們,謝宴州已經跑回了寺廟,尋到了謝將軍和我父親母親。


 


「那小子腳程還挺快。」


 


「那這小姑娘該怎麼辦,她家可是帝京大族裴家,就地放了?」


 


抓我的男人冷笑:「我魏國從不幹賠本的買賣,既然沒抓到謝家那小子,那便用裴家的這小女子開刀。」


 


他們將我又轉移到了另一處地方。


 


對我施了針刑,我用左手扇了施針的人一巴掌,他便用刀砍斷了我的左臂。


 


見我失血過多,他們害怕誤了魏國國君的事情,這才倉皇離開。


 


「要是弄S裴家的小女兒,明面上可說不過去,國君若是怪罪,隻怕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們在我傷口處撒了些止血散:「走吧。


 


我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昏厥,祖母聽聞噩耗,本就染了重病的身體,又搜了一夜的山,便一病不起。


 


而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忘記了過去的事情,也不記得經歷了什麼。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謝宴州覺得我是為了救他而愧疚不已,從此對我千般好。


 


甚至在我及笄之年後,便去求了賜婚。


 


第十一日,大夢初醒,我也終於明白為何太守府看守我的人會如此面熟。


 


他的臉和當年砍我左手的人的臉重合,竟是一人。


 


李堅的人當中還混著魏國的細作,看來魏國從未放棄蠶食大昭的可能性,而雍王自以為成了新皇,便無後顧之憂,隻怕才是真正的強弩之末。


 


公主和我被李堅的人帶上城樓。


 


而謝宴州帶兵已經兵臨城下,李堅喊話:「兩個女人,

你隻能選一個。」


 


「一個是你夫人,一個是公主殿下。」


 


明知這樣的選擇根本毫無意義,可我的心仍然緊緊地揪著。


 


公主大聲喊道:「若我S了,你也要S回帝京,取了雍王人頭!」


 


謝宴州舉著弓箭,並沒有猶豫片刻:「我選公主。」


 


李堅要將我推下城樓時,謝宴州的穿雲箭擦過我的耳畔,恰好射中他的喉頭。他的鮮血噴在了我耳後,有些發燙。


 


瞬間城樓上亂成一片,公主帶著我趁亂逃下了城樓,而阿蠻帶著城裡的部分人裡應外合,大開城門,迎謝宴州入城。


 


公主與他對視一眼:「我早知你不會讓我失望。」


 


我垂著頭不語,阿蠻拍拍我的肩頭:「怎麼樣,藥按時吃完,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我點點頭:「多謝你阿蠻,二哥尋你來,

想來也費了些功夫,我裴家該好好謝你的。」


 


見我此般模樣,謝宴州別扭地開口:「方才隻是權宜之計,不是故意不選你,你別往心裡去。」


 


我看著這個曾呵護我多年的男子,也隻是淡淡開口:「我理解的。」


 


15..


 


我站在二哥身旁,不再去看謝宴州,如今他失了記憶,我也不必挾恩以報,亂了他真正的人生。


 


看守我的男人被抓到時,我右手拿過二哥的刀:「怎麼,魏國十幾年後卷土重來,還是沒改掉喜好偷雞摸狗的勾當嗎?」


 


那男人冷笑:「聽聞你傻了這麼多年,如今看來是想起來了?可惜啊,你為那小將軍受了傷,還少了條胳膊,那將軍卻選了旁的女人,也不選你,想來他也不願意要一個又蠢又殘的女子做夫人吧?」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落。


 


「都是因為你們,

所以我的人生錯位了這麼些年,疼我的祖母因受了刺激大病不起,而我卻痴傻地停在了七歲那年。少時旁人說我是京中第一貴女,隴西李氏的祖母,河東裴氏的本家,可因此一遭,我成了帝京人人都能喊的裴傻子,所有人都用憐憫的眼神看我,有些不懷好意的人還會嘲弄我。你們是罪魁禍首,才最應該S。」


 


刀扎進男人的胸膛,熱血噴了我一臉,與方才謝宴州射S李堅時濺起的血液融為一體。我用絲帕擦幹淨臉上和耳後的血液。


 


盯著謝宴州:「宴州,日後回了帝京,我們便和離吧。這些年委屈了你,這段時間委屈了我。我雖身殘,但也享受了你十數年的精心呵護,如今就當我們兩不相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