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輕聲說。
張威抬起頭，眼神有些復雜，點了點頭。
「清辭姐。」
他看起來比幾年前憔悴了些，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服務員過來，我點了杯熱牛奶。
服務員走開後，短暫的沉默彌漫開來。
張威下意識地用勺子攪動著杯子裡早已涼透的咖啡。
「你……最近怎麼樣？」
他先開了口，語氣有些幹澀。
「就那樣，帶著朵朵。」
我看著他。
「你呢？還在慕安科技？
「聽說你們最近在攻關那個新的智能家居系統，應該很忙吧？」
提到工作，張威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和煩躁。
「忙是忙，
就是……」
他欲言又止，嘆了口氣。
「清辭姐，不瞞你說，有點憋屈。」
「怎麼了？」
我順著他的話問。
「周總現在的心思根本不在技術上了。」
張威像是找到了傾訴口，話匣子打開了。
「整天就是想著怎麼融資，怎麼炒概念拉高股價。
「我們技術部門要預算買新設備，要擴充服務器，報告打上去，他總說再等等，要考慮成本。
「可你看他給自己換的新車，給那個……」
他頓了一下，沒提孫菲宜的名字，但意思很明顯。
「……花錢的時候，可沒見他猶豫。」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最難受的是，他現在動不動就塞進來一些根本不懂技術的關系戶，指手畫腳。
「上次，一個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顧問，非說我們的核心算法架構不行，要推倒重來。
「用他推薦的那個花架子方案，說那樣聽起來更高級，好講故事。」
張威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
「那方案根本就是空中樓閣，完全不考慮實際應用！
「我跟周總據理力爭，他反而說我保守，跟不上時代步伐！」
他端起涼咖啡，猛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壓住心裡的火氣。
「清辭姐，你是知道的。」
他放下杯子，聲音低了下來。
「這個系統，從最初的構想到現在，花了我們團隊多少心血。
「現在眼看就要出成果了，卻要被人這樣糟蹋，
我心裡……真不是滋味。」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疲憊和不甘的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張威。」
我開口，聲音平和但清晰。
「如果有一個地方，能讓你安心做你想做的技術，預算充足，也沒有外行指導內行，你願意考慮嗎？」
張威猛地抬頭看我，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和疑惑。
「清辭姐，你的意思是……？」
「我準備重新開始了。」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做一個真正尊重技術、靠產品說話的地方。
「規模可能一開始不如慕安科技大，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技術上的事情，你說了算。」
張威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能做到 CTO，絕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我找他的真正目的。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掙扎，看看我。
又低頭看看桌上的咖啡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壁。
我知道他在權衡利弊。
離開一家已經上市的公司，加入一個前途未卜的新起點，需要巨大的勇氣。
但一個真正熱愛技術的人，最無法忍受的就是自己的心血被輕視和踐踏。
「我不需要你現在就答復我。」
我打破了沉默，從包裡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新的電話號碼和郵箱。
「這是我的新聯系方式。你可以慢慢考慮。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理解。」
我把紙條推到他面前。
張威看著那張紙條，又沉默了很久。
咖啡館裡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吧臺後的咖啡機發出蒸汽的嘶鳴聲。
終於，他伸出手，用指尖按住了那張紙條，慢慢地把它挪到了自己手邊。
他沒有回復。
但這個動作，已經說明了很多。
我端起那杯已經溫熱的牛奶，喝了一口。
我知道，周慕安公司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已經出現了裂痕。
而修補這根裂痕，需要他付出比他現在願意付出的，多得多的代價。
10
周五早上，我收到林崢發來的一個電子邀請函，附言簡短.
「行業創新峰會，今天下午兩點，國際會議中心。
「周會去，建議你也來。」
我點開邀請函，主辦方很權威，參會名單上確實有周慕安的名字，他還有一個主題發言。
這是個機會，一個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尤其是出現在周慕安面前的機會。
我打開衣櫃，沒有選那些柔軟居家的衣物，而是拿出了一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套裙。
穿上它，鏡子裡的人瞬間褪去了這五年來的溫和，眼神裡多了些許久違的銳利。
我化了淡妝，把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
下午一點半，我打車到了國際會議中心。
門口籤到處人頭攢動，不少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穿梭其間。
我拿出手機，調出電子邀請函，平靜地遞過去籤到。
工作人員核對信息時，旁邊一個同樣在籤到的中年男人側頭看了我一眼，先是疑惑，隨即露出驚訝的表情。
「沈……沈清辭？」
我微笑著點頭。
「王總，
好久不見。」
「真是你啊！好幾年沒見了，你……」
他上下打量著我，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出來透透氣。」
我輕描淡寫地說，接過工作人員遞回的籤到牌，別在胸前。
「您忙，我先進去了。」
走進主會場，巨大的水晶燈下，已經坐了不少人。
我在靠後一些的位置找了個空位坐下，目光掃過前排。
很快，我看到了周慕安，他正和幾個人交談，意氣風發，顯然論壇的風波暫時沒有影響他今天的心情。
孫菲宜沒有跟來，這種正式場合，他大概還不敢讓她露面。
會議很快開始，領導致辭，嘉賓發言。
輪到周慕安上臺時，他侃侃而談，講述慕安科技的「創新理念」和「未來規劃」，
那些話術，有不少還是當年我們一起討論過的。
我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茶歇時間到了，人們紛紛起身，互相寒暄，交換名片。
我也站起身，端著一杯清水，緩步走向人群。
有幾個以前合作過的老板認出我，都主動過來打招呼，語氣裡帶著好奇和試探。
「清辭，真是你！什麼時候復出的？」
「看著氣色真好，還是那麼幹練。」
「現在在哪高就啊？」
我一一笑著回應，沒有明確說公司，隻說是「剛起步，做點小投資」。
正說著，我感覺一道強烈的視線落在身上。
我轉過頭，正好對上不遠處周慕安驚愕的目光。
他大概剛和別人聊完，一轉身就看到了我，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凝固，
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是以這樣一副姿態。
我隔著幾個人，對他舉了舉手中的水杯，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社交式的微笑，然後便自然地轉回頭，繼續和身邊的人交談。
我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一直釘在我背上。
我沒有再看他。
茶歇結束，人們重新落座。
周慕安回到前排他的位置，但我注意到，他接下來的時間裡，背脊似乎沒有剛才那麼挺直了，偶爾會有些心神不寧地回頭掃視後方。
會議在下午五點結束。
人群開始往外走。
我故意放慢腳步，在會場出口處稍微停留了一下。
果然，周慕安擺脫了幾個圍著他的人，快步朝我走來。
「沈清辭！」
他站定在我面前，
聲音壓抑著怒氣。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袖口，抬眼看他，語氣平和。
「周總，這裡是公開的行業峰會，我來學習一下，有什麼問題嗎？」
他盯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學習？你什麼時候對這種場合感興趣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人總是會變的。」
我微微一笑。
「就像你一樣。」
我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他。
「至於我想幹什麼，我隻是覺得，是時候出來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總不能一直待在家裡，你說對不對？」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精彩的表情，轉身匯入了離場的人流。
我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無法像過去幾周那樣，
僅僅把我當作一個躲在暗處、隻能用些「小手段」泄憤的前妻了。
我回來了，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回來了。
11
周一早上，我送朵朵上了校車後，直接去了林崢臨時租用的小辦公室。
地方不大，但整潔明亮，陳鵬也在，正對著電腦屏幕敲打鍵盤。
「清辭姐，早。」
林崢給我倒了杯水。
「按照上周五我們商量的，已經和『城家智能』那邊接觸過了。」
「城家智能」是慕安科技目前最大的客戶，他們的一套社區管理系統一直由慕安科技維護和升級，是一塊穩定且可觀的收入來源。
這也是周慕安目前能安穩坐在辦公室裡的重要底氣之一。
「對方什麼反應？」
我問，在沙發上坐下。
陳鵬轉過電腦屏幕，
上面是一份簡潔明了的數據對比圖。
「清辭姐你看，這是我們初步做的方案。
「『城家智能』現在用的慕安的系統，已經五年沒做大升級了，維護費用年年漲，但響應速度越來越慢。
「周慕安把核心技術人員抽走去搞他那個華而不實的新項目，老系統全靠幾個新手在撐著，bug 不斷。」
林崢接過話頭。
「我託關系約到了『城家智能』的採購總監，昨天下午見了一面。
「我沒提你，隻說是新成立的『清瀾科技』，專注做企業級系統優化。
「我把我們針對他們現有痛點的解決方案大概講了講，報價比慕安科技低兩成，承諾響應時間縮短一半，並且提供免費的數據遷移服務。」
「他感興趣嗎？」
我問。
「何止是感興趣。
」
林崢笑了笑。
「他當場就抱怨了一通慕安科技現在的服務態度，說周慕安現在架子大，很難溝通，下面的人又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他讓我們盡快出一份詳細的方案書，他們內部要討論。」
這是個好消息，比預想的要順利。
看來周慕安沉迷於資本運作和新人，確實把老客戶得罪得不輕。
「方案書要快，而且要做得比他們想象的更好。」
我看向陳鵬。
「鵬哥，技術細節和優勢對比這部分，麻煩你再細化一下。
「一定要直觀，讓他們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沒問題，清辭姐，我下午就能弄好。」
陳鵬推了推眼鏡，信心滿滿。
「阿崢，關系要繼續維護，但姿態要不卑不亢。
「我們是去解決問題的，
不是去乞求合作的。」我叮囑林崢。
「明白。」
我們正說著，我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沈清辭沈總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焦急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沈總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慕安科技項目部的小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