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三門鎮到楊溝村要先坐四小時的中巴,再坐兩小時的牛車,最後徒步兩小時的山路。不走進這大山之中,我都不敢想象 21 世紀的中國有這樣與世隔絕的地方。


 


村長S雞宰豬招待的我。


 


村中有惡霸,他們實在沒招了,求求我這個做記者的將惡霸曝光。


 


「她叫黃三。」村長抽著旱煙,臉上是古銅色的溝壑,「是黃家的第三個女兒。」


 


嗓音詭異得尖細。


 


02


 


黃有良是楊溝村的獵戶。


 


楊溝村在深山之中,耕地資源稀缺,很多年輕人出外打工,留下來的人很難婚娶。


 


他的老婆是問李姐買的。


 


李姐是個窮苦的寡婦,丈夫S後,家裡的地被大伯佔了。她要養兒子,就湊了點錢去上家那裡買女人,賣到楊溝村這種窮鄉僻壤給人延續香火。


 


李姐這樣的女人為大山深處輸送一批又一批的新鮮女人。


 


03


 


黃有良的老婆是個傻子。


 


「剛買回來的時候不傻,還是女大學生,識字的。」村長在鞋底磕了磕煙杆。「就是不懂事,一直跑。都做娘的人了,還這麼折騰,沒意思——他本來是待她很好的。」


 


跑一次打一次,打到後來就傻了。


 


再加之生了三胎都生不出個兒子,黃有良就將她脫光了衣服,拴在豬圈裡養著。


 


04


 


黃有良有三個女兒,沒有一個兒子,村民們總是笑他「沒有兒子送終的人」。


 


他便總要打女兒。


 


大女兒二女兒都乖順,他一打便哭,哭完了繼續幹活。


 


黃三卻是要跑的。


 


她不穿鞋,

跑起來卻飛快。


 


「像成了精的老鼠。」村長道。


 


有一次黃有良抓住了黃三,拿胳膊粗的木棍抽她,黃三就站在原地由著他打。也不哭,也不呼痛,斜著眼睛睨他,臉上還帶三分笑意。那笑意極為譏諷,不像個挨了打的小孩。


 


等黃有良打斷了一捆木棍,黃三蠻不在乎地拍拍屁股,不發一言地走了,混事沒有。


 


「她小時候就是這樣,不像別的孩子,是無所謂純潔、可愛的。」村長道。


 


05


 


黃三不怕髒,經常和她母親一道在豬圈裡打滾。


 


豬圈是沒有人去的,除了村裡的其他光棍。


 


他們會趁夜溜進去強暴這個女人,反正她也不會告狀,甚至不會哭。


 


黃有良抓到過好幾個,氣衝衝問他們要錢。


 


「我花了八千塊!」他總是這麼嚷著。


 


而女人總是為他大著肚子,但最近生出來的都是S胎。


 


06


 


黃有良打她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候黃三就赤著腳,坐在一邊看,一雙細長的眼睛在茅草棚的陰影下又冷又亮。


 


有村婦笑著逗她:「你就不怕你爹把你娘打S咯?!」


 


黃三蠻不在乎:「S了就S了。」


 


07


 


有一年冬天,天下了雪,清白的月亮升上了樹梢。女人眼中印著青光,不知為何發起瘋來,拴著皮繩嗚嗚叫著。


 


家裡隻有三姐妹在。


 


黃三對兩個姐姐說:「我去看看。」


 


豬圈裡的女人就此跑了。


 


08


 


黃有良回來,發現女人不見了,結結實實打了黃三一頓。


 


雖然黃三不叫,她那兩個姐姐卻是嚇得魂不附體,

挨家挨戶地請同族中人管一管,妹妹要被打S了。


 


大家都勸,抓女人要緊,女兒回來再打不吃遲,黃有良覺得有理。


 


下雪天,他斷定女人跑不了多遠。


 


當他拿下牆壁上的土槍時,黃三一瘸一拐地挨到他身邊,道:「我也去。」


 


大家都誇黃三孝順。


 


大概是村民的吹噓讓黃有良昏了腦袋,他哼了一聲,沒有拒絕。


 


黃有良走進了下著雪的十萬大山深處。


 


黃三跟在他身後,一瘸一拐,紅腫得看不到的右眼流下一道血痕。


 


可她依舊是笑嘻嘻的。


 


並且在不久之後,笑嘻嘻地一個人背著槍回來了。


 


「她是……」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村長嚴厲而沉默地看著我,仿佛我們之間有著一道看不見的禁忌。


 


「她那年才十歲。」老村長的眼中藏著驚駭與恐懼。


 


09


 


黃有良失蹤以後,村民進山找過。然而每次黃三指的路都不一樣。


 


大人威脅她:「你再這樣,你爹就凍S在山裡了!」


 


黃三忙著拿土槍瞄樹上的小鳥:「S了就S了。」


 


10


 


黃有良S了。黃有良的傻子老婆也失蹤了。黃家就剩下三個女兒。


 


在村長的主持下,十三歲的大姐被送去隔壁村子裡,給一個同姓哥哥換親。十一歲的二姐被一個光棍收養了,那光棍四十來歲。


 


黃三沒人要。


 


她髒,不服管,總是背著她爹的土槍,像個野人似的在外頭遊來蕩去,教人討厭。


 


村民也顧不得她,他們有更重要的事做。


 


楊溝村太窮了,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一回肉。

這回黃家絕了後,大家按著族譜遠近商量好席位,興頭衝衝衝進院子裡,要S黃家的豬,拆黃家的床,大擺筵席。


 


然而他們甫一進門,就見黃三抄著手,木楞楞蹲在門檻上。


 


門邊斜著一把土槍,一柄剁肉刀,擺著一盆熱水。


 


誰家的土狗叫喚起來,搖著尾巴越過了門檻。


 


黃三像是突然醒了過來,劈手抄起剁肉刀,手起刀落剁了狗頭。


 


喜氣洋洋的人群愣是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地望著臉上濺血的黃三。


 


好一陣沒人說話。


 


村長是第一個發聲的:「黃三!你這是做什麼!」


 


黃三:「吃肉。」


 


一個男孩子哭叫起來:「大黑!你憑什麼S了我的大黑!」


 


黃三蹲在地上,用血淋淋的剁肉刀慢吞吞在泥地裡畫了一條線。


 


她啞著聲兒道:「進了這個門,

都是我的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極慢極慢地掃視眾人,眼神及其冷酷,像是在點選自己的物事。但說到此處,卻突然咧嘴一笑,嘴唇咧成一把彎刀:「我的東西,S了也就S了。」


 


11


 


楊溝村沒吃著黃家的絕戶,就把他家的豬都毒S了。


 


黃家的那點地,東家多種一棵樹,西家多栽一架苗,很快就被刮分了幹淨。


 


黃三也報復。


 


她偷米面,偷貓狗,偷完還要放把火。若不是村子裡都是土胚房,簡直要被她燒個幹淨。


 


村民統統要S了她。


 


「我看她可憐,將她收養了。」村長說到此處,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憤怒、屈辱、驚恐、仇恨,但最後隻剩下無盡的麻木。


 


村長收養黃三,與她約法三章,等年紀大了就和阿斌在一道。


 


阿斌是他患了小兒麻痺症癱瘓了的二兒子。


 


黃三看著他不說話,嘴角若有若無的譏嘲。


 


村長也縱容著她。黃三身量漸長,極為強壯,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怪力。


 


「好生養。」村長打量著她的肚子,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還未出生的、卻年富力強又蠻橫兇殘的孫子。那個還未出生的孫子點亮了他沉如S水的眼睛,他嘬了一口煙,得意洋洋地嘿笑起來。


 


12


 


黃三依舊又髒又臭,背著她爹的土槍,像個野人似的在外頭遊來蕩去,每天隻在飯點兒出現。


 


村長叫她下地,她不肯。


 


黃三:「不是我的地,我不開。」


 


村長:「怎麼不是你的地了?!你給斌哥生孩子,他的地就是你的地!」


 


黃三看他半晌。


 


黃三:「那你把地給我。


 


村長畫了塊地給她。


 


一開始有人搞破壞,黃三照例又是一把火燒了。


 


村長與人調解:「由著她去吧!現在下地插秧,過幾年有了男人生了崽,村裡就太平。」


 


沒有人再去管她了。


 


黃三料理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到了飯點兒就大搖大擺去村長家吃飯,吃完了回自家的土胚房裡。到了秋天打下麥子,就藏到不知哪裡去。


 


村長:「你的糧呢?」


 


黃三:「吃了。」


 


村長:「你他媽當我傻啊!」


 


然而他要打,黃三早就跑了。現在,已經沒有人追的上她了。


 


13


 


過了三年,黃三的大姐哭哭啼啼帶著孩子跑回了楊溝村。


 


她生了兩個女兒。婆婆將坐月子的她撵到結了冰的溪水邊,叫她洗衣。

她洗完衣服回家做完了飯,又被關進豬圈裡吃豬食,還拿開水燙她的胸口,丈夫也不理。


 


她絮絮叨叨顛來倒去的講,哭得哆嗦,村民嗑著瓜子聽,沒聽完就回家去。都是一樣的故事,大家聽了耳朵都乏。


 


村長勸她回去:「都做娘的人了,還這麼折騰,沒意思。」


 


他的意思是生個兒子就好了。


 


她實在是被打怕了,回到了家中的土胚房裡住下。


 


黃三和姐姐也不親厚,家中一下子多了三口人,她愣是像是沒看見似的,每天該幹嘛幹嘛。


 


大姐埋怨她的心腸跟石頭做的一樣,也不幫忙看孩子。黃三進門丟下隻兔子,轉身又去看管她的田去了。


 


「後來,黃家最大的S鬼倒是丟下兩個孩子去外地打工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過一次。」村長扭過頭,望著崎嶇的山道上咯咯笑著跑過的兩個丫頭。


 


14


 


大姐的婆家追來了楊溝村,好幾個精壯漢子,要把她拖回去。


 


他們衝進門,黃三在院子裡扒白垩刷的牆,也不知扒下什麼東西,直往嘴裡塞。


 


除了她之外誰也沒有。


 


婆婆叉著伶仃的腿,在院子裡破口大罵。黃三的姐夫在她身邊沉默著,他雖然貧窮,但總是矜持得像個少爺。


 


黃三對此充耳不聞。她回屋背上她的土槍,目中無人地要去種田。


 


婆婆衝上去推搡她:「你把那個爛 X 藏到哪裡去了?!」


 


黃三:「既然生不出兒子,要她做什麼?」


 


婆婆:「她生是我家的人,S是我家的鬼!好吃好喝供了她兩年,才生了兩個就想跑,門都沒有!」


 


黃三歪著腦袋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抬手按上她那顆幹癟的腦袋,咚得往牆上一撞。


 


牆上的白垩稀裡哗啦往下掉,連屋頂上的茅草都在搖晃。那婆婆慢吞吞滑下去了,白垩牆上一溜血痕。


 


一眾男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等有人跳起來想要去抓黃三,她老早把子彈上了膛。黑洞洞的槍口溜了一圈,最後停在她大姐夫腦袋上。


 


她嘿笑了一聲,聲音嘶啞難聽:「兒子沒有,又不是什麼大事;你看,現在娘不也沒有了?」


 


「那位老太太現在怎麼樣了?」我膽戰心驚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