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害我不夠,這一世還陰魂不散。


坐上馬車,我抬手就往軟墊上捶。


 


「陰魂不散!真是陰魂不散!」


 


越想越氣。


 


便一腳踢在木柱上。


 


隨後車身猛地一震,停了。


 


春桃著急掀開車簾。


 


「小姐,車軸好像斷了,怎麼辦啊?」


 


下一秒。


 


一輛馬車從後面駛來,穩穩停在我旁邊。


 


慕長風探出臉:


 


「要不要搭個便車?」


 


「聽說近日流寇進城,不知搶掠了多少婦人。」


 


我咬了咬牙。


 


認命地上了他的馬車。


 


車廂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


 


我縮成一團,離慕長風遠遠的。


 


他閉著眼假寐。


 


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開口:


 


「蘇小姐從前可沒這麼膽小。」


 


小時候,慕長風還不是首輔大人。


 


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


 


我倆從五歲打到十歲,沒一天安生。


 


十歲那年,我和沈訣吵架,氣衝衝跑回家,看見慕長風蹲在門口啃桃子。


 


我上去就把他的桃子一腳踢飛了。


 


為此,他追著我打了三條街。


 


晚上母親罵我混蛋,便買了一整筐桃子,讓我第二天去給他賠罪。


 


可那晚,慕長風家起了大火。


 


除了他,無一生還。


 


再見面時,他便是權傾朝野的首輔了。


 


想起他雙手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我再也坐不住了。


 


推開車門就想跳。


 


衣領卻被慕長風一把抓住。


 


他低頭在我耳邊笑:


 


「蘇婉,

我讓你走了嗎?」


 


08


 


日落前,慕長風把我送回家。


 


我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就為了一個桃子,他記恨我十幾年,前世那樣置我於S地?


 


我完全看不懂他的心思,一到家門口,就準備跳車。


 


他手臂一伸,又把我拽回車裡。


 


「這麼怕我?」


 


當然。


 


一個隨時索我命的閻王,誰不怕?


 


我咽咽口水,一個字都沒說。


 


他輕笑一聲,松了手。


 


「下去吧。」


 


我愣了一瞬。


 


衝下馬車,頭也不敢回。


 


慕長風送我回府這件事,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


 


聽到這些話,母親也來了。


 


「婉兒,你跟娘說實話,你和他……」


 


我立刻打斷她: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可是你們……」


 


母親還想再勸。


 


「我和他,絕無可能。」


 


我看著母親,一字一句道:


 


「除非他S,除非我S。」


 


09


 


自那日後,我大門不出。


 


散盡銀錢,就想挖出慕長風的罪行。


 


可幾個月過去,他竟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直到中秋,宮裡來了旨意,宣各府嫡女進宮赴宴。


 


中秋宴?


 


我腦中「嗡」的一聲。


 


前世,正是在這中秋宴上,指揮使許衡向我求親。


 


婚後我追著他去了漠北,然後被一箭射S。


 


想到此,我連連搖頭。


 


「我不去。」


 


「胡鬧!


 


父親厲聲呵斥:


 


「你越發沒有規矩了!」


 


「宮裡下的旨,是你能違抗的?」


 


最終,我被駕著上了馬車。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


 


遠遠地,就和許衡對上了視線。


 


見我看他,還遙遙舉杯,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渾身一顫。


 


連忙轉頭,卻又對上了慕長風的目光。


 


他手裡摩挲著白玉扳指,甚至沒有表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嚇得我瞬間僵直了背。


 


酒過三巡。


 


許衡忽然起身,對高位之上道:


 


「陛下,臣心悅蘇大人之女蘇婉已久。」


 


「請陛下降旨,為臣與蘇小姐賜婚!」


 


滿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

全都震驚地落在我身上。


 


「這蘇家小姐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是啊,前頭那個剛流放,這就攀上了錦衣衛指揮使,好福氣。」


 


好福氣?


 


莫不是催命符。


 


我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皇帝笑了,看向我:


 


「那蘇婉,你意下如何啊?」


 


我勉強擠出一抹笑,站起身來。


 


「回陛下,臣女……」


 


話還沒出口。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首輔大人方才還在把玩的白玉扳指,碎了。


 


【截斷點】


 


10


 


滿堂S寂。


 


碎裂的白玉在慕長風掌心散開。


 


他卻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隻淡淡開口:


 


「收了。」


 


皇帝眯起眼,目光在我與慕長風之間來回流轉。


 


最後揮了揮手。


 


「賜婚乃是大事,但蘇卿之女年紀尚小。」


 


「改日再議吧。」


 


許衡臉上的笑僵住了。


 


即使再不悅,也隻能俯首稱是。


 


我暗自松了口氣。


 


抬眼,又對上了慕長風的視線。


 


那黑眸依舊深不見底。


 


散席時,父親被同僚們拉著敘話。


 


我實在聽得頭疼,便向母親說覺得乏了,先行回府。


 


宮道上人影綽綽。


 


我提著裙擺快步離開,就怕再遇到什麼不想見的人。


 


可惜天不遂人願。


 


在拐過一處花園時,身側突然伸出一隻手,用力將我拉至假山後。


 


我張嘴就要呼救。


 


「唔——」


 


下一秒就被手SS捂住。


 


那人貼得很近。


 


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淡淡的龍涎香味。


 


「若不想惹麻煩,就別出聲。」


 


我點了點頭,他這才松開手,但另一隻手仍箍著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差點以為他要S人滅口。


 


「首輔大人想做什麼?」


 


「是要再毀我一門姻緣,還是幹脆直接S了我?」


 


我看不清慕長風的表情。


 


卻能感到他身形一震,箍著我手腕的力道似乎松了些。


 


良久,他苦笑一聲。


 


「許衡半年後必S於漠北亂軍之中。」


 


「你若嫁他,

結局如何,需要我明說嗎?」


 


11


 


慕長風告訴我。


 


許衡私下勾結北蠻的證據早已呈交給皇帝,為了將許衡及其勢力一網打盡,皇帝和他一起設了一個局,默許許衡帶兵出徵。


 


但沒想到我會追去漠北。


 


他收到消息時,我已經身在許衡大營。


 


而那一箭,本是射向許衡的。


 


是我衝出來,擋在了他身前。


 


我的呼吸一滯。


 


耳邊似乎又出現了黃沙中震天的廝S聲。


 


還有……利箭穿透身體的聲音。


 


「可我隻知道,是你一箭射S了我。」


 


「是。」


 


慕長風毫不否認。


 


「若失了軍心,大梁的江山,會如何?」


 


「那一箭,

我不能收。」


 


我閉了閉眼。


 


前世許衡被圍困在亂軍之中,慕長風彎弓搭箭,瞄準了他的心髒。


 


箭矢穿透了我的胸膛。


 


可許衡隻是怔怔地看著我,眼中隻有驚恐。


 


「清剿殘餘時,我被許衡暗算,不久於世。」


 


「S的時候,隻有一個念頭。」


 


手腕上的力道越收越緊。


 


「什麼首輔之功、青史留名我都不要,我隻要你今世無病無憂,無論何種


 


代價。」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隻聽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慕長風最後一句話。


 


無病。


 


無憂。


 


原來他也是重生。


 


怪不得我總覺得他與前世有些不同。


 


恨他這麼久,

竟是我自己作S?


 


真是荒唐……可笑。


 


我用力掙脫他,踉跄著後退兩步。


 


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陰魂不散,是為了贖罪?」


 


12


 


當晚,我又做了同樣的夢。


 


可夢的最後,我看見了慕長風。


 


他踉跄著衝過來,抱起我被利劍穿透的身體。


 


那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人,卻哭得像個孩子。


 


我很想罵他。


 


但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


 


醒來後,我開始發燒。


 


昏昏沉沉中,聽見春桃在我耳邊說:


 


「小姐,首輔大人來探望您了,正在前廳。」


 


我閉著眼,搖頭:


 


「就說我得了惡疾,恐要傳染。


 


過了一會兒,母親來了。


 


她接過春桃手裡的藥碗,在床邊坐下。


 


「你是不想見他吧?」


 


我垂下眸,不語。


 


母親嘆了口氣:


 


「其實他也是個可憐孩子。」


 


「他父親當年任戶部侍郎,他本也該前途無量的,可惜……」


 


「你可知,蘇家為何沒受侯府牽連?」


 


我一愣。


 


「是慕長風面呈聖上,在背後周旋,蘇府才得以保住。」


 


母親長嘆一聲:


 


「可見他對蘇家,還念著舊情啊。」


 


我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緊。


 


狀似無意地問:


 


「母親,當年慕家那場大火真是意外嗎?」


 


母親舀藥湯的手頓了一下。


 


「越是身居高位,樹敵越多,誰知道呢。」


 


見她不願多談,我也沒再追問。


 


喝完藥,又闲聊了幾句,母親就走了。


 


我靠在床頭,疑惑更甚。


 


看母親的神情,定是知道當年之事並非意外。


 


可當年究竟是誰放了那一把火,又是誰非要將慕府逼上絕路呢?


 


「首輔大人,小姐閨房您不能進……」


 


我下意識地望去。


 


透過窗縫,我看到慕長風站在院中。


 


他就那麼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院門口,直直盯著我。


 


也不說話。


 


站了很久,他才轉身離開。


 


我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腦海中突然想起母親方才說「他也是個可憐


 


孩子」。


 


連忙用力甩頭。


 


「他可憐個屁!」


 


「蘇婉,你記住,最可憐的就是你!」


 


13


 


慕長風沒再來過。


 


京中卻開始流傳我見異思遷,和慕長風私相授受的謠言。


 


我讓春桃去打聽是誰放出的消息。


 


不出半日,她就查到了。


 


我氣得眼前發黑,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小姐,您要去哪兒?」


 


「當然是砸場子。」


 


踹開茶館的門時,那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說到我如何勾引慕長風。


 


滿堂哄笑。


 


我抄起茶杯就朝他臉上砸去。


 


「哎喲——」


 


他捂著額頭看我,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你個瘋婆子是誰?

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冷笑一聲:


 


「不巧,我就是你口中那個水性楊花的……」


 


「蘇、婉。」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我又抓起一個木凳。


 


「誰讓你在此汙蔑我的?」


 


人們面面相覷,都不敢吭聲。


 


我揚起手,一字一頓地問:


 


「誰指使的?」


 


那人被我嚇得直哆嗦:


 


「是……是李尚書家的小姐……」


 


又是她。


 


我把木凳往他身旁用力一扔,轉身就走。


 


春桃提著裙子跟上來:


 


「小姐三思啊,那是尚書府……」


 


我管它什麼府。


 


別人都踩到頭上來了,就沒有忍氣的道理。


 


何況錯也不在我。


 


趕到尚書府。


 


下人想攔,我直接闖了進去。


 


李妗正在院子裡賞花,看見我像見了鬼,轉身就想往屋裡跑。


 


我幾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跑什麼?」


 


她被我抓得生疼,尖叫起來:


 


「蘇婉,你瘋了嗎?竟敢擅闖尚書府!」


 


「我看你才是瘋魔了。」


 


我冷笑著看她:


 


「茶館裡的謠言,是不是你傳的?」


 


她眼神躲閃,嘴上卻不饒人:


 


「是我傳的又怎麼樣?你和慕長風乘一輛馬車,全京城的人都看見了!」


 


「你個賤人,放手!」


 


正鬧著,李大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臉色鐵青,指著我:


 


「放肆!」


 


「蘇婉,你竟敢在我府中撒野!這便是你蘇家的禮數?」


 


我松開李妗,轉身看著他:


 


「那蘇婉敢問李大人一句,李家又有何禮數?」


 


「是將我無故推入河中險些溺S,還是三番五次在背後造謠,詆毀我一個。


 


未出閣女子的名聲?」


 


李妗在旁邊大聲否認:


 


「蘇婉兒,你別血口噴人!」


 


李大人臉色一白,隨即惱羞成怒。


 


「言語無狀,不知禮數!」


 


「明日早朝,我定要參你父親一本!」


 


李妗連忙附和:


 


「蘇婉,別以為有慕長風就敢目中無人!」


 


「你今日擅闖尚書府,還動手打人,等明日告到陛下那兒,

看那慕長風還。


 


能不能護住你!」


 


我還沒說話。


 


身後就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哦?」


 


「那你們可以試試。」


 


14


 


我僵硬地轉過身。


 


又是慕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