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李家父女,瞬間蔫了。


李大人彎下腰:


 


「不知首輔大人前來,下官有失遠迎……」


 


慕長風看都沒看他一眼。


 


徑直朝我走來。


 


「時辰不早了,我來接你回家。」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這人是不是有病?


 


慕長風似乎是看懂了,彎了彎嘴角。


 


他伸手,替我攏了攏有些散亂的衣領。


 


「李大人真是生了個好女兒。」


 


他轉過身,聲音依然平靜:


 


「自己不安分就算了,還想告到陛下那兒去?」


 


李大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連忙擺手:


 


「下官絕無此意!」


 


「是小女無知,

胡言亂語!還望首輔大人高抬貴手,饒她一次!」


 


說完瞪了一眼旁邊。


 


李妗早就嚇得雙腿發軟,被他爹一瞪,立馬跪下求饒。


 


「一而再再而三,若每次都要我網開一面,還有沒有規矩?」


 


李大人錯愕之後,連連點頭。


 


出了口惡氣,我轉身就往府外走。


 


慕長風跟在身後。


 


「蘇婉。」


 


我沒理,腳下走得更快。


 


「蘇婉,走慢些。」


 


眼見著快爬上馬車了。


 


手臂卻猛地被人從後面攥住。


 


我被他拉得一個趔趄,差點撞到他胸前。


 


慕長風將我堵在馬車前。


 


「我當真有這麼可怕?」


 


他微微俯身,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見了就躲?


 


我皺著眉掙了掙,沒掙開。


 


終於忍無可忍。


 


「慕長風,你有病吧?」


 


15


 


慕長風沒生氣,反而低笑出聲。


 


「這才是我認識的蘇婉。」


 


他松開我的手臂,卻沒有後退。


 


「那個畏畏縮縮的蘇婉,我不喜歡。」


 


我瞬間愣住。


 


反應過來後,幾乎是尖叫出聲,用力把他推開。


 


「我管你喜不喜歡!」


 


我三步並作兩步爬上馬車。


 


回到蘇府,心仍是跳得厲害。


 


什麼叫他不喜歡?


 


誰要他喜歡了?


 


越想越氣,抓起桌上的胭脂盒就要摔。


 


手舉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算了,跟一個瘋子置什麼氣。


 


晚膳時,我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著米飯。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


 


母親眨眨眼,夾了塊魚肉放到我碗裡。


 


「婉兒,你和那慕長風究竟是怎麼回事?」


 


「咳……咳咳!」


 


我差點被一口飯嗆S。


 


母親連忙給我拍背。


 


我擺擺手,搖頭道:


 


「一點關系都沒有,也絕不會有關系。」


 


母親和父親對視一眼。


 


從袖口慢慢拿出一方手帕,放在桌上。


 


「那這帕子,怎麼會落在他那兒?」


 


「還親自給你送回來?」


 


16


 


第二日,父親下朝回來就將我叫進書房。


 


說李尚書被慕長風參了一本。


 


「參他教女無方,

縱容家中女眷在外散播穢亂之言,有損朝廷顏面。」


 


「陛下當庭震怒,將他貶為從五品員外郎,發配邊疆。」


 


我心中一驚。


 


「那李妗呢?」


 


「許給了嶺南的一個七品縣令,今早就送出京了。」


 


我愣在原地。


 


這麼快?


 


果然是雷霆手段,斬草又除根啊。


 


自此事之後,京中再沒人敢提起那些謠言了。


 


直到這日,慕長風邀我去城外遊湖。


 


我連忙擺手:


 


「不去不去!」


 


「你就說我病了,連床都下不了。」


 


母親皺眉看著我:


 


「婉兒,你總找此借口,怕是不妥。」


 


「那母親便幫女兒想個借口吧,女兒乏了,想眯一會兒。」


 


我轉身就跑。


 


母親和父親對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此後許久,我都未曾見過慕長風。


 


轉眼便是元宵。


 


母親實在看不過去,硬是讓春桃把我拖出來。


 


「再這麼悶下去,人都要傻了。」


 


「去看燈會去。」


 


我實屬無奈,被迫出了門。


 


街上火樹銀花。


 


我被熱鬧的氣氛感染,心情也好了些。


 


正站在小攤前挑選花燈時,人群突然發出一陣驚呼。


 


「快跑啊——」


 


我轉頭一看。


 


幾個黑衣人手持利刃,從人群中S出,直奔我而來。


 


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腦子一片空白,雙腳根本不聽使喚。


 


那人越來越近。


 


左臂傳來一陣刺痛,我絕望地閉上眼。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撲了過來,將我扣在懷裡。


 


陷入黑暗前,我似乎聽見他急促的呼吸。


 


「慕長風。」


 


「你果然是個災星。」


 


17


 


再醒來時,入眼便是慕長風那張臉。


 


他眸子裡布滿了血絲,像是一夜未眠。


 


「小姐你終於醒了!」


 


春桃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奴婢這就去稟報老爺夫人!」


 


我愣了一下,想起身喝水。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杯子遞到我唇邊。


 


「知道你醒來會口渴。」


 


我下意識想伸手。


 


隻是才抬手,左臂就傳來一陣刺痛。


 


「快喝吧,別扯到傷口了。」


 


慕長風的聲音有些沙啞。


 


猶豫了一瞬。


 


終究還是就著他的手喝了。


 


溫水入喉,整個人也舒坦了些。


 


沒多久,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母親一進門就撲到床邊,紅著眼眶,打量著我的傷處。


 


「萬幸沒傷著要害,隻是些皮外傷。」


 


「多虧了首輔大人救治及時,不然你這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無語。


 


他救我?


 


有沒有搞錯?


 


那些賊人分明就是來刺S他誤傷我好吧!


 


「母親,其實……」


 


話還沒說完。


 


父親冷哼一聲。


 


「大人自然沒什麼。


 


「可婉兒尚未出閣,許衡兩次三番向陛下求婚,大人又在此待了一宿,若


 


傳出去......」


 


「大人說,我家婉兒該當如何?」


 


18


 


慕長風收斂起笑意。


 


他緩緩起身,看向父親:


 


「蘇大人放心。」


 


「許衡的事我會解決,其他的事你也不必擔心。」


 


父親臉色變了又變,終究是沒再開口。


 


京城平靜了幾日。


 


幾日後,發生了一件大事。


 


御前紅人許衡,販賣軍情、私吞軍餉,當場下獄,秋後問斬。


 


連同許氏,舉族流放。


 


我早該想到的。


 


慕長風既然知道許衡包藏禍心,豈會再給他去邊關的機會。


 


前世是我招惹的許衡。


 


今生我與他就見過一回,他竟還想拉著蘇家墊背。


 


實屬過分。


 


許衡的S,也意味著我最大的S劫被化解了。


 


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後,眼中滿是後怕。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幸好你沒嫁去許家,不然怕是……」


 


我點點頭。


 


母親又嘆了口氣。


 


「也多虧慕長風提醒,讓你父親離許衡遠點。」


 


「否則當年慕家那場大火,保不齊就燒到咱們蘇家了。」


 


我猛地一怔。


 


母親眼眶已有些紅了。


 


「許家和慕家一直是政敵,當年許蔚因慕斯檢舉被貶,許家懷恨在心,才。


 


放火燒了慕家。」


 


「慕家一夜傾覆,

他一個人……」


 


「也不知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我轉頭望向窗外。


 


眼前卻浮現出慕長風那冷冰冰的臉。


 


原來如此。


 


怪不得前世慕長風對許衡深惡痛絕。


 


怪不得他性情大變。


 


年紀輕輕,就家破人亡,背負著血海深仇,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這些年他經歷了多少,又有誰知道呢?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些發悶。


 


我扯了扯嘴角,低聲喃喃。


 


「果真是個災星。」


 


19


 


許衡被斬首示眾那日,我站在人群中遠遠望著。


 


刀起頭落。


 


血濺三尺。


 


前世我因他而S,

今生我看著他S。


 


算是扯平了。


 


回府的路上,聽到路上小販吆喝。


 


我想了想,掀開車簾:


 


「去買一筐最好的桃子,送到首輔府上。」


 


「就說是蘇府還他的。」


 


春桃抿嘴偷笑,點頭說是。


 


幾日後,慕長風上門提親。


 


我躲在屏風後,聽著前廳傳來的笑聲。


 


父親一口一個賢婿地喚著。


 


母親臉上都寫著滿意。


 


不過半個時辰,婚期就定了下來。


 


我轉身回了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至於這麼高興嗎?」


 


「人都還沒過門,就說多了個兒子。」


 


身後的春桃連忙點頭:


 


「多個首輔當女婿,老爺夫人自然高興。」


 


「奴婢也替小姐高興呢。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夜裡睡不著。


 


我索性跑到院子裡蕩秋千。


 


剛有些困意,眼角餘光一瞥,嚇得心跳驟停。


 


我連忙捂住嘴巴,SS瞪著他。


 


慕長風笑著跳下牆頭,朝我走來。


 


「慕長風,你是不是有病?」


 


「大半夜不睡覺,跑到人家牆頭上做什麼?」


 


聞言,他竟認真地點了點頭。


 


「確實有點病了。」


 


「一日不見你,就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我罵人的話頓時噎在喉嚨裡。


 


他輕笑一聲。


 


也不等回答,就在我身邊坐下。


 


兩個人坐在一起,秋千頓時變得擁擠。


 


我皺眉,剛想推開他。


 


他卻從懷裡掏出兩個桃子,

遞給我一個。


 


「……」


 


我看著那桃子。


 


眉頭皺得更深了。


 


「那天早上,我本想去尋你。」


 


我轉頭看他。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父親察覺到有人欲對他動手,想先送我去祖父家躲躲。」


 


「本想與你告個別再走,半路聽別人說你和沈訣吵起來了。」


 


「怕你不想被我看見,就沒去,又怕錯過,才坐在門口等你。」


 


「沒想到你一上來就衝我撒氣。」


 


我捏緊了手裡的桃子。


 


「那你為何追著我打?」


 


20


 


慕長風沉默了片刻。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他才緩緩開口:


 


「因為父親命人把桃樹砍了,

那是最後一個,我想留給你的。」


 


我張了張嘴。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桃樹是他母親親手所栽。


 


他父親狠心命人砍了,定是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拼盡全力都要保全他。


 


而我卻把最後一絲念想都給他踩碎了。


 


如此看來,母親罵得沒錯。


 


我確實蠻混蛋的。


 


我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大口桃子。


 


明明聞著清甜,吃著卻有些發苦。


 


嚼了許久,才悶悶地開口:


 


「以後我給你買,讓你吃個夠。」


 


「或者在院裡種,想種多少種多少。」


 


身旁的人忽然輕笑出聲。


 


我抬起頭。


 


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裡。


 


「蘇婉,不要再躲我了。


 


那雙總是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在月光下,竟比星辰還要亮。


 


我看著他,也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嘴角。


 


「好。」


 


他忽然朝我傾身。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往後縮。


 


「做什麼?」


 


他離我不過一臂的距離,眼中笑意更深。


 


「躲什麼?你不是說好?」


 


我梗著脖子:


 


「我說好,是不再躲你。」


 


「但沒說你可以動手動腳。」


 


他嘴角的笑意不減,起身站到我身後,雙手緊緊抓著兩根繩。


 


「那就再等幾日。」


 


「反正,兩輩子都等過來了。」


 


我暗暗松了口氣。


 


秋千輕輕晃動起來。


 


風拂過耳畔,帶著花草的涼氣。


 


我仰起頭,看著那輪彎月。


 


仿佛又回到了某個夜晚,一個扎著總角的小男孩,賣力地推著我。


 


「蘇婉,我推不動了。」


 


「你的力氣怎麼比沈訣還小啊,再高一點!」


 


「才沒有!我比他大!」


 


「行行,慕大力,再推高一點。」


 


一晃經年,歷經兩世。


 


我們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這裡。


 


仿佛什麼都變了。


 


又仿佛,什麼都沒變。


 


我長嘆一聲:


 


「慕長風。」


 


「嗯?」


 


身後的人應了一聲。


 


我望著月亮,彎了彎唇角。


 


「今晚的月色,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