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謝嫣兒妹妹,你的繡技巧奪天工,這份壽禮呈上去,太後一定對你另眼相看。」


「本郡主甘拜下風。」


 


7


 


裴璟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審視地看著我。


 


王嫣兒卻笑得十分得意:


 


「郡主好眼光。」


 


我不想再跟他們廢話,攏緊了披風和帽子,轉身繼續往皇宮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後傳來王嫣兒不高興的聲音:


 


「表哥,你別看了,人家不想跟你走看不出來嗎?」


 


裴家的馬車很快便超過了我。


 


好在路過的鎮南侯世子捎上了我們。


 


等到了溫暖如春的內殿,我環顧四周,裴璟竟然還沒到。


 


杏兒感嘆道:


 


「鎮南侯不愧是鎮守邊疆的英雄人物,就連家裡的車夫,也是技藝高超又穩穩當當。


 


略等了一會兒,裴璟和王嫣兒聯袂而來。


 


「郡主,你怎麼來了?」


 


二人又是驚訝又是慌亂。


 


他連忙小聲說道:


 


「郡主,隻要今天壽宴平平安安結束,明天我一定叫母親把聘禮送過來。」


 


我淡淡一笑,沒說話。


 


裴璟觀察了一下我的神色,繼續道:


 


「阿瑜,你知道,嫣兒她父親亡故,若是能替她籌謀兩分,我也算盡了心。」


 


「從今往後,就我們倆過日子了。」


 


我嘲諷一笑。


 


「裴璟,請你滾遠點。」


 


裴璟的臉色逐漸難看。


 


又漸漸變得從容不迫:


 


「大局已定,阿瑜,你就乖乖聽話不好嗎?」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微微一笑:


 


「郡主,

除非你能在幾日就找到一副超過鳳鳴朝陽的刺繡作品,否則你今日和女子書院無緣。」


 


「可據我所知,你母妃的家族早就滿門抄斬,恐怕也拿不出來什麼有價值的作品。」


 


他口吻帶了些無可奈何:


 


「阿瑜,這麼多年的冷眼,都磨不掉你的稜角嗎?」


 


8


 


我心神巨震。


 


突然想到從前他對我的好。


 


總是帶著一絲指點小貓小狗的漫不經心。


 


我對王嫣兒不滿,他當下不會呵斥我,但背後總是好幾天不再聯系我。


 


而就在我為他輾轉反側、惴惴不安時。


 


他卻又給我送禮物,邀請我去賞花、品茶。


 


在他的刻意操作下,我越來越溫順,越來越依戀他。


 


我猛地抬頭凝視他。


 


他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阿瑜,

隻要你乖乖聽話,我就會好好愛你的。」


 


我抑制不住地發抖起來。


 


裴璟很滿意地掃視我兩眼,手掌在我肩頭拍了拍,安撫般地說道:


 


「別怕,郡主,就按照我昨天說的做。」


 


他起身離去。


 


我忍不住幹嘔起來。


 


太後千秋節開宴,我食不知味。


 


直到王嫣兒獻上七尺多長的鳳鳴朝陽雙面繡。


 


大殿內一片騷動。


 


太後目光掃視一圈在座之人的反應。


 


又將目光投向王嫣兒。


 


王嫣兒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


 


「臣女王嫣兒代表裴府,為太後娘娘獻上鳳鳴朝陽雙面繡。此繡一面為鳳舞九天,寓意太後母儀天下,德被四海。另一面為金鳳啼曉,紫氣東來。」


 


「今鳳鳴高崗,聲聞於天。

恰似太後承天命、撫社稷,日月之光華皆聚於此。願太後聖輝如日,永耀山河!」


 


滿座寂靜無聲。


 


太後神採奕奕,招手讓王嫣兒近前說話。


 


「你有如此巧思,甚好。」


 


王嫣兒嫣然一笑:


 


「其實這雙面繡也有瑜郡主的功勞,臣女也是仿照她的水墨畫。」


 


「哦?」太後的神色冷淡下來,淡淡看向我。


 


我不卑不亢地站起身:


 


「太後娘娘恕罪,裴公子以為我囊中羞澀,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壽禮。故而將他親手繪制的鳳鳴朝陽水墨畫送給我,讓我和王姑娘一同為太後娘娘賀壽。」


 


王嫣兒臉色大變。


 


裴璟猛地抬頭。


 


「囊中羞澀?」太後意味不明地重復了一句。


 


「什麼時候,堂堂郡主也為錢發愁了?


 


我心髒怦怦直跳。


 


成敗在此一舉!


 


「回稟太後,臣女不敢欺瞞太後,臣女也繪制了一幅仕女蹴鞠圖獻給您。隻是……」


 


「隻是什麼?」


 


太後的聲音已經冷淡無比。


 


我唯唯諾諾,掏出昨天裴璟昨天送的小紙條。


 


「隻是臣女怕奪了裴家的風頭,不太敢展示,才不得已收下這幅水墨畫,假裝答應了裴公子。」


 


9


 


太後冰冷的眼風一掃裴璟和王嫣兒。


 


裴璟和王嫣兒立馬跪在地上。


 


裴家如今風頭正盛,太後是聰明人,明白我什麼意思。


 


一個皇室郡主,竟然要為臣子的女眷讓路。


 


可想而知,裴家有多麼囂張。


 


太後的聲音溫和下來:


 


「什麼仕女蹴鞠圖?

你給大家都看看。」


 


一副長達一丈的仕女蹴鞠圖徐徐展開。


 


每一位女子的容顏都清晰可辨。或在踢球、或在吶喊、或在揮動手臂,栩栩如生。


 


太後震驚地走下高臺,似乎想伸手觸碰畫中的人物。


 


「這不是先帝時候,後宮舉辦的一場蹴鞠比賽嗎?」


 


她眼神中帶了一絲懷念:


 


「那時候,大家都很年輕啊。」


 


「恆親王,你來看看你的母妃吧。」


 


「淑太妃,你也看看。」


 


太後陸陸續續點了幾個人上來一同觀賞仕女蹴鞠圖。


 


裴璟和王嫣兒依然跪在冰涼的地板上,一動不敢動。


 


直到一人突然開口道:


 


「這鳳鳴朝陽和仕女蹴鞠,都是巧奪天工之物。」


 


「郡主和王姑娘繡功都十分高超,

不管是誰進女子書院做夫子都綽綽有餘。」


 


「不知太後娘娘喜歡哪一幅繡品?」


 


大殿內松快的氣氛為之一緊。


 


鳳鳴朝陽圖被剛才的王嫣兒拔高到了無與倫比的政治高度。


 


而殿內的聰明人都知道太後有效仿則天女皇之意。


 


倘若是太後選擇了王嫣兒的作品,豈不是明晃晃地說自己要做承應天命的皇帝?


 


太後沉吟片刻。


 


鎮南侯世子突然道:


 


「不如把畫作搬到殿外,讓所有人都欣賞一番,最後匿名投票,選出最好的如何?」


 


太後頓時微微一笑。


 


「就依你所說。」


 


我暗暗心驚。


 


這哪是選繡品?這是把朝堂的心思,全扒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選仕女蹴鞠圖?


 


選的不是我這個不受寵宗室郡主的作品。


 


是不沾權謀的舊時光,是給太後留足「不涉稱帝」的退路。


 


選鳳鳴朝陽圖?


 


選的是如日中天的裴家的投名狀。


 


是「鳳鳴九天」的稱帝暗示。


 


是明著站到太後的「女皇陣營」裡。


 


每一張匿名票,都藏著人心。


 


是捧裴家、挺太後稱帝,還是壓裴家勢頭、求朝堂安穩?


 


這一票投下去,誰是太後的人,誰不是,立馬清清楚楚!


 


雖說是匿名,但我不相信太後真的不知道是誰。


 


在座的勳貴、高官命婦、宗室,齊齊色變。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鎮南侯世子。


 


他似乎有所察覺,朝我微微一笑。


 


我連忙收回了目光。


 


真是好計策!


 


隻可惜,

殿外今日陽光甚好。


 


恐怕太後的計策要落空了。


 


10


 


很快,兩幅繡品都被抬到了殿外。


 


四個宮女分別拉著兩邊,不停變換角度,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光影的變化。


 


眾人圍繞著兩幅繡品緩慢地走動著。


 


至於我和裴璟、王嫣兒三人,則在一旁看著。


 


裴璟嘴角含笑:


 


「郡主,我倒是小瞧了你,你竟然還有如此珍藏。但可惜——」


 


「不如我們打個賭,就賭選哪副繡品的人更多,如何?」


 


我也不生氣,心平氣和道:


 


「好啊,賭注是什麼?」


 


裴璟歪頭想了一會兒,意味深長:


 


「想了很久,似乎你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要不這樣,我要是贏了,

就納你為妾如何?」


 


「想必這樣一份大禮呈上去,太後老人家也不會計較郡主做妾這樣無傷大雅的小事。」


 


我早就知道裴璟的真面目,還是被如此羞辱的話語激起了怒火。


 


「那要是我贏了呢?」


 


裴璟篤定地說道:


 


「你不可能會贏。」


 


我冷笑道:


 


「若是我贏了,就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裴璟呵呵一笑,絲毫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在我冰冷的目光裡,用扇子輕輕點點我的鼻尖,漫不經心一笑:


 


「調皮。」


 


王嫣兒看見這一幕,咬著嘴唇:


 


「表哥,我若是進女子書院當夫子,隻怕隻有旬休才能歸家。不如……」


 


她頓了一下,瞅了我一眼。


 


「反正郡主若是輸了,要給表哥做妾,不如到時候就來女子書院貼身伺候我。」


 


裴璟笑呵呵地答應了。


 


王嫣兒挑釁看我一眼。


 


……


 


我終於冷靜下來。


 


一群將S之人的痴心妄想。


 


我又何必計較?


 


11


 


眾人已經走完一圈,個個面如菜色。


 


有的交換眼神,有的苦笑搖頭,有的默默嘆氣。


 


似乎很少有人真的把注意力放在兩幅精美絕倫的繡品上。


 


鎮南侯世子已經在給每個人前面的桌案上放紙筆了。


 


我略微有些心急。


 


這麼多人,不會都是睜眼瞎吧?


 


終於,安樂公主開口了:


 


「這鳳鳴朝陽似乎有些問題……」


 


她指著鳳鳴朝陽反面金鳳啼曉的畫面:


 


「各位大人、夫人要不要再來看看?


 


裴璟腦海中有一根弦突然崩斷,閃電般回頭看向我。


 


「你當時說的,還差一道工序是不是?」


 


我隻當看不見、聽不見,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


 


裴璟上前兩步,順著公主手指的地方看去。


 


什麼都沒有。


 


他松了口氣,正要笑著回安樂公主的話。


 


「公主說笑了,這裡——」


 


宮女輕微調整了鳳鳴朝陽圖的角度,光影隨之變化。


 


兩滴血淚出現在鳳凰的眼睛下方。


 


裴璟剩餘的話卡在喉嚨裡,嗬嗬兩聲。


 


五雷轟頂,不過如此。


 


他嚇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旁邊的王嫣兒見狀不由自主也上前看去。


 


頓時腿軟得跟面條似的,

跌坐在地。


 


眾人紛紛上前仔細辨認。


 


公主冷冷道:


 


「鳳鳴朝陽本是吉兆,怎會無故泣血?」


 


眾人議論紛紛,不由自主遠離了在場的裴家人。


 


安樂公主勾唇一笑,字字誅心。


 


「怕是有人故意留了這痕跡,既想看誰敢當眾點破,又想借這『異象』,攥著些不該攥的東西吧?」


 


裴璟遽然色變,跪倒在地。


 


「公主恕罪!臣萬S不敢有此念頭!」


 


安樂公主不緊不慢道:


 


「昔年趙高指鹿為馬,以測朝廷風向。今爾等借鳳凰啼血,看似為求女子書院之位,實則借『鳳鳴九天』之喻,探太後稱帝之念、揚裴家滔天之勢。」


 


裴璟魂飛魄散,面如土色。


 


王嫣兒卻不明就裡,茫然跟著磕頭。


 


安樂公主輕慢一笑,

輕飄飄卻如同重錘砸在裴璟心頭:


 


「明為投石,暗藏奸詐,其志窺天,當誅!」


 


12


 


太後臉色沉凝如水。


 


她頭上並未戴鳳冠等沉重的頭飾,僅僅是梳了一個發髻。


 


卻頗有帝王威儀。


 


右手邊的小皇帝還在吃奶啃手手。


 


眾人無比真切地意識到,太後已經無人可擋。


 


「拖下去吧。」


 


太後發話了。


 


裴璟終於清醒過來,怨毒的目光射向我,恨不得將我刺穿。


 


「太後,鳳凰啼血是瑜郡主繡的!是她!是她要對太後大不敬!!」


 


我輕輕一笑:


 


「裴公子,你是說,我繡了兩幅繡品?還故意送你一幅繡品讓你惹怒太後?」


 


「那繡品上還繡著王嫣兒的名字。

你當所有人都眼瞎了嗎?」


 


王嫣兒尖叫一聲:


 


「就是你!你故意的!你故意送給我有問題的東西!!」


 


我指了指裴璟先前送我的鳳鳴朝陽水墨畫。


 


「太後,這是裴公子先前給我的,莫不是也有問題?他們這樣攀咬我,隻是因為想讓我堂堂郡主給他做妾,我沒有答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