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後臉上已然染上寒霜。


「荒唐!」


 


「堵上嘴,全部拖下去!」


 


眾人噤若寒蟬。


 


安樂公主卻盈盈下拜:


 


「恭賀母後,鏟除奸惡,蕩清朝廷,更顯清明治世。」


 


太後臉色和緩一些,又轉頭問我:


 


「你年紀尚輕,是如何得知我們年輕時候的蹴鞠比賽的情狀的?」


 


我心裡一跳,就知道太後沒那麼好糊弄。


 


定了一下神,我緩緩道:


 


「回稟太後,臣女問了母妃,根據母妃的記憶先打的底稿,母妃助我調整,最後才能如此相像。」


 


「你母妃?」


 


太後疑惑:


 


「怎麼沒看到你母妃?」


 


我面露難色。


 


安樂公主在太後身邊耳語兩句。


 


嫡母的家族曾經滿門抄斬,

雖然不禍及出嫁女,但皇帝仍舊對佔著王妃之位的嫡母不滿。


 


但父王堅持維護妻子,因而我們全家不被皇帝所喜。


 


太後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既然是上一輩的恩怨,也禍及不到一個出嫁女身上。下次,叫你母妃也進宮吧。」


 


我連忙跪倒在地,感動得兩眼淚花:


 


「多謝太後娘娘恩賞!」


 


13


 


拿著冊封聖旨回家,嫡母喜極而泣。


 


「好孩子,明日,我就讓你父王,給你母親請封做側妃。」


 


我搖搖頭:


 


「母妃不可。我母親繡技出色,若是請封側妃,調查生平,便知道我今日的說辭都有漏洞。」


 


嫡母心善,允許我管生母叫母親。


 


「若是太後知道,我故意將有問題的繡品給了裴家,

拿皇權當槍使,那萬劫不復的就是我們了。此事定要SS捂住。」


 


母妃連連點頭,又長舒一口氣:


 


「這下,母妃可以給你挑好一點的婚事了。」


 


這時,廊下侍女挑簾子進來:


 


「王妃,郡主,裴家夫人來訪。」


 


不多時,驚惶無比的裴夫人就衝了進來:


 


「王妃,郡主,求你們救救我家裴璟吧!」


 


「若是裴璟能夠出來,我們裴家一定立刻風風光光迎娶郡主。」


 


我為難地搖搖頭:


 


「夫人,你知道裴璟犯的是什麼錯嗎?知道為什麼他和王嫣兒都被關起來了嗎?」


 


裴夫人焦急地搖頭:「到底是什麼,郡主就不要賣關子了!」


 


我一字一句:


 


「裴璟和王嫣兒送上去的壽禮,名為鳳鳴朝陽,

實為鳳凰啼血。且朝中無人敢點破這大不敬。」


 


「安樂公主說裴家效仿趙高,指鹿為馬,欲挾天子令諸侯!」


 


裴夫人如同晴天霹靂,猛地後退兩步,張口結舌,冷汗涔涔。


 


「璟哥兒糊塗啊!」


 


「定是有人要害璟哥兒!」


 


裴夫人緊緊抓住我的手,焦急道:


 


「阿瑜,我的兒,璟哥兒是你的未婚夫,你也不想做個望門寡對不對?」


 


真可笑,前些日子她上門提親時候可說的是「裴璟是你這輩子都難攀上的高枝兒」。


 


「你救救裴璟,啊?你救救他!」


 


我用力甩開她,厲聲道:


 


「夫人,裴家已經完了!」


 


這一聲當頭棒喝,讓裴夫人略微清醒了一些,又哭又笑。


 


「他怎麼會故意送一副鳳凰啼血的壽禮?

定然是有人害他!裴璟是冤枉的!!」


 


嫡母淡淡地說:


 


「不管他是不是被人陷害,都和王府無關,裴夫人請回吧。」


 


「不行,你是裴璟的未婚妻,你不能見S不救!」


 


我想了想,說:


 


「裴夫人,當時這副繡品是王嫣兒獻上的,裴家可以是失察之罪,但也可以是故作不知,全看你們斡旋的本事了。至於王府,確實幫不上任何忙。」


 


「翠柳,替我送一送裴夫人。」


 


裴夫人哪裡肯罷休,正要發威,廊下有王府女官匆匆趕來:


 


「王妃、郡主,鎮南侯世子率衛隊前來捉拿裴家餘孽。」


 


一陣鎧甲碰撞聲由遠及近。


 


裴夫人驚惶的臉上倒映出鎧甲刺目的冷光。


 


14


 


鎮南侯世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將裴夫人帶走,

臨走前恭祝我:


 


「恭喜郡主,太後已經下旨,您可以去女子書院報到了。」


 


太後雷霆手段,不到一天工夫,裴家全部被軟禁在裴府,等待大理寺定罪。


 


嫡母有些膽戰心驚:


 


「阿瑜,裴家這倒得太快了。你說,太後是不是早有準備?」


 


我也有些心驚肉跳,但仔細思索一下就明白太後為什麼這麼做了:


 


「安樂公主和太子勢同水火。但裴家有一位太子妃。裴家支持太後,但以後更支持太子。安樂公主定然要將裴家按S才行。」


 


嫡母若有所思,喃喃道:


 


「隻是,太後如此支持安樂公主,令人耐人尋味啊。」


 


陰暗潮湿的地牢裡,裴璟縮在角落,聽到腳步聲驚醒過來。


 


我俯視他:


 


「你託人帶話要見我一面,

所為何事?」


 


裴璟苦笑:


 


「我們曾經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你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了嗎?」


 


「阿瑜,我們何至於如此生分?」


 


我冷漠地注視著他,不動聲色。


 


他憔悴了不少,眼中滿是後悔。


 


「阿瑜,我錯了。我不該把你熬了一月的繡品送王嫣兒,不該看見你手腕裹著紗布,還覺得你手廢了也無妨,更不該讓嫣兒在繡品上蓋她的印,搶你的功勞……」


 


他絮絮叨叨,又扯到年幼時的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以前,沒有王嫣兒的時候,我們多好啊,多無憂無慮。」


 


見我一直不接話,裴璟終於停下來,略帶傷感:


 


「可沒想到啊,我們這麼多年,你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可見,

你還對我有防備之心。」


 


我耐心地聽了片刻,打斷了他:


 


「我瞞著你什麼了?」


 


裴璟道:


 


「你的仕女蹴鞠圖,不就是瞞著我嗎?若我知道你還有這幅繡品,當時就跟你買下來送給王嫣兒,裴家又何至於落到這等境地?」


 


他喉嚨略有哽咽:


 


「觸怒了太後,想必裴家現在都下獄了。」


 


我面無表情地陳述:


 


「你母親到王府來求我,結果當場被鎮南侯世子帶走了。」


 


裴璟眼中浮現一抹痛楚: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的繡品給嫣兒嗎?其實一開始,我真的隻是想欣賞你的鳳鳴朝陽。隻是……」


 


他長嘆一口氣,欲言又止。


 


答案不是明擺著的嗎?


 


我按捺住追問的情緒,

注視著他,緩緩道:


 


「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繡品送給你。裴璟,你在故意誤導什麼?」


 


15


 


裴璟急切道:


 


「難道不是你故意把有問題的鳳鳴朝陽給我的嗎?你當時還說有一道工序沒有完成……」


 


我打斷了他:


 


「我為什麼要把有重大缺陷的壽禮給你?裴璟,難道我早就想害你了嗎?這邏輯根本說不通。」


 


裴璟一時語塞。


 


我揚起微笑:


 


「裴璟,你知道你為什麼要誣陷我嗎?」


 


「因為你見不得我好。更見不得……你不好、但我好。」


 


裴璟面目扭曲片刻:


 


「就是你的錯,你為什麼不承認!」


 


他突然從地上暴起,

大手就要往我臉上抓去。


 


我早有防備,後退兩步。


 


「放肆,竟敢傷害郡主!」


 


是鎮南侯世子的聲音。


 


這裡果然有外人!


 


鎮南侯世子對我拱手,笑道:


 


「郡主安好。」


 


我冷冷看著他:


 


「世子好重的疑心,故意演這一出戲。」


 


鎮南侯世子謙卑一笑:


 


「為太後辦事,自然要小心謹慎。」


 


「太後要查他,總得防著有人借郡主做文章。」


 


我面無表情:


 


「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鎮南侯世子後退一步:


 


「郡主請便。」


 


隻聽身後鎮南侯世子陰冷道:


 


我點頭,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世子對侍衛冷聲道:


 


「裴公子既愛攀咬,

就先卸了他一隻手,免得再動手動腳,汙了郡主的眼。」


 


「咔嚓」一聲脆響,緊接著是裴璟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我的手!趙瑜!你救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裴璟掙扎著嘶吼:「放開我!是她害我!是趙瑜害我!」


 


快走出地牢時,一聲慘叫傳來。


 


「啊!啊!阿瑜,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趙瑜,你不得好S!」


 


我不著痕跡地加快了步伐。


 


一直陪伴在身邊的杏兒已經是一手冷汗。


 


我緩慢地、小口吐氣。


 


拿天家去算計一個男人。


 


實在風險太大了。


 


往後更要小心謹慎才是。


 


我踏上馬車,癱成一張餅。


 


「讓車夫繞去裴府附近看看。


 


馬車行到裴府巷口時,我掀開車簾。


 


朱紅大門上貼了封條,幾個侍衛守在門口,巷子裡連個探頭的人都沒有。


 


往日裡車水馬龍的裴府,如今靜得像座空宅。


 


我放下車簾,心裡沒有報仇的痛快。


 


卻多了另一種隱秘的快感。


 


借刀S人。


 


權力,真是個好東西。


 


「杏兒,明日去安樂公主府。我該去女子書院報到了。」


 


16


 


到了安樂公主府,侍女引我進內殿時,公主正翻著奏折。


 


見我來,她放下筆:


 


「聽說你去地牢見裴璟了?」


 


「公主消息真快。」


 


「他沒少鬧吧?」


 


「世子剛遞了消息,說裴璟斷了手骨後,倒老實了些,隻是夜裡總哭,

喊你的名字,還喊『不該搶繡品』。」


 


我抿了口茶,沒接話。


 


公主又道:「太後已經下旨了,裴家男丁流放嶺南,女眷沒入教坊司。」


 


「流放嶺南?」


 


我愣了愣。


 


嶺南多瘴氣,人去了很快就生病,普遍壽命短。


 


公主語氣輕描淡寫。


 


「誰讓裴家敢跟太子勾連,還敢借壽禮窺伺皇權。」


 


「不過,聽說裴璟的母親在牢裡病倒了,怕是熬不到送兒子出發那天。」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不是不同情,隻是想起當初裴夫人上門時,說「裴璟是你這輩子都攀不上的高枝」,便覺得這結局,都是他們自己攢下的。


 


三日後,我去女子書院報到。正巧遇上裴家的流放隊伍出發。


 


裴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帶著哭腔:


 


「娘!我錯了!我不該聽嫣兒的話!我不該搶阿瑜的繡品!我要是好好跟阿瑜成婚,哪會這樣……」


 


杏兒低聲道:「郡主,裴公子這幾天總這樣,一到飯點就哭,喊娘,喊您,還說要是能重來,再也不護著王嫣兒了。」


 


裴璟被鐵鏈鎖著,跟在隊伍最後,斷了的手用破布裹著,臉頰凹陷,胡茬滿下巴,再沒了往日的溫文爾雅。


 


他母親步履蹣跚,攙扶著他。


 


月餘,昔日風光一時的裴家已蕩然無存。


 


我的馬車經過時,裴璟突然抬頭,目光撞進我的車窗。


 


他眼中猛地亮起光,掙扎著要站起來,卻被官差按下去。


 


「阿瑜!」


 


他聲音嘶啞,隔著寒風傳過來。


 


「是我!我知道錯了!

你能不能求太後……求太後饒了我爹娘?」


 


我掀開車簾一角,平靜地看著他。


 


他身後的裴夫人早已沒了往日的傲氣,臉頰因為高燒燒得通紅,趴在囚車欄杆上哭得有氣無力:


 


「郡主,求你發發善心,我們知道錯了!」


 


馬車緩緩前行,裴璟的呼喊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安樂公主淡淡道:


 


「阿瑜,你看到了嗎?這就是皇權的力量。」


 


17


 


進女子書院做夫子後,我並不教授針線女工,而是日日被安樂公主拉去做幕僚。


 


原來,裴家早就是安樂公主的眼中釘。


 


安樂公主笑得意味深長:


 


「本宮還要多謝阿瑜,送我這麼一份大禮。所以我向母後推薦了你。」


 


我擦擦額頭的汗。


 


「公主的話,臣沒聽懂。」


 


安樂公主嫵媚一笑。


 


「嘴上不懂沒關系,心裡懂了就行。」


 


「你給自己掙了錦繡朝陽的前程,本宮自當給你搭個青雲梯。」


 


太後登基改元,朝堂洗牌的第三月。


 


我從女子書院被調往紫宸殿,成了皇帝(原太後)身邊掌文書的女官。


 


不過半年,宮裡宮外漸漸傳起「紫宸殿趙女官,是第二個上官婉兒」的話。


 


我聽了隻當沒聽見,倒是安樂公主某次議事完,湊到我耳邊笑:


 


「他們倒有眼光,上官婉兒有太平公主,你有我。咱天生一對。」


 


一日午後,我替皇帝整理奏折。


 


奏報裡寫:流放三千裡的裴家男丁,行至西南瘴疠地時,大半染了惡疾。


 


裴璟因斷手未愈,

又淋了暴雨,一命嗚呼了。


 


後來,便很少聽見裴家的消息了。


 


隻在教坊司遞來的「病亡名冊」上,瞥見過裴夫人和王嫣兒的名字,備注裡寫著「冬月染寒疾,不治而亡」,葬在了城外的亂葬崗。


 


殿外,一陣夏日的暴雨衝散了屋內的悶熱。


 


我連忙分門別類整理奏折


 


裴璟、王嫣兒的模樣,我早就記不清了。


 


誰在乎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