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你們接吻的時候，你想過我怎麼辦嗎？」
8
他渾身一僵。
「高考完第二天，其實我去找你了。」
他目光漸深，直直盯著我。
「我一個人坐上飛機到北京，期待你會喜歡這個驚喜。但北京好大，我坐錯地鐵迷失方向，問了一路才找到你學校。結果剛到門口就看到你和喬詩雨有說有笑地並肩走出來。」
「你幫她拿著包，兩個人打打鬧鬧的。我本來想喊你，可你們走得太快了，我跟上去，一路跟到一家酒吧。」
我停了一下，那晚的畫面又湧上來。
「裡面很吵，燈光亂閃，你們一群人坐在卡座，笑得很響。我看見喬詩雨跨坐在你腿上，雙手環住你的脖子。」
杜衡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用嘴含了一塊冰，
湊近你。你沒有躲，反而迎上去……」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不讓聲音抖。
「你們接吻了，周圍的人都在笑，在鼓掌。她在你身上扭動，貼著你蹭來蹭去，我不信你沒感覺到。」
杜衡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看不下去就跑了。但我不知道該去哪，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我害怕得打電話給你。你卻急匆匆說社團聚會，有事等你回去再說，然後就掛了。」
「後來我再打給你，一直都是忙音。那天晚上，我坐在街邊的花壇上，哭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我自己一個人坐飛機回到家了，你才問我昨晚怎麼了。」
「你還記得，我問你為什麼不接電話，你說的什麼嗎？」
杜衡身形一晃，堪堪站穩。
「你說你們在玩遊戲，誰都不能碰手機。
」
杜衡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
「阿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來了北京！我要是知道，我絕不會……」
「你不知道，」我輕輕抽回手，「不知道就可以和別的女生接吻，就可以不接我十幾個電話？」
他急切地搖頭：「那是遊戲，我當時喝醉了腦子不清醒，才玩過頭了……我對她真的沒有任何想法，我隻愛你，阿寧，我隻愛你一個人！」
「愛我？」我笑了，眼眶發酸，「杜衡，你愛的或許是我，但你更享受那種被人簇擁的優越感、背著對象和異性曖昧的刺激感。」
「你心知肚明喬詩雨想幹什麼，你從不拒絕。你不是不懂邊界感，你隻是喜歡這種不清不楚的關系，喜歡被人爭搶的感覺。
」
他語無倫次：「不是的！我隻是……隻是……」
「其實你剛開始不是這樣的。我復讀的第一個月，受盡應屆同學的白眼，我每晚咀嚼著自己的失敗入睡，活得小心又辛苦。你那時候心疼得直流淚，每周飛回來陪我安慰我，買了很多零食和禮物送給同學們，請他們多照顧我。」
風好像停了，他的抽泣聲清晰可聞。
「但你認識喬詩雨之後就變了，你總是說課程太多，學業太忙。看著你們每天出去玩，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壓力太大才看她不順眼。我明明比誰都希望你能走出過去的陰影，能像正常人一樣交朋友。可那天晚上，我打著永遠打不通的電話，突然就想通了。」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你不是走不出來，
你是根本不想走出來。你需要有人圍著你轉，需要證明自己永遠被選擇。你享受我的依賴，也享受別人的曖昧。杜衡，你隻是愛上了這種被需要的感覺，而不是非我不可。」
「不是……不是這樣的，阿寧，我不能沒有你！我們別分手，好不好？我改，我什麼都改……」
他哭得像個孩子，近乎哀求。
「不重要了。」我搖頭，「我說這麼多隻是希望你別再來打擾我和我媽媽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現在就刪了喬詩雨，保證以後再也不跟她來往，不，我跟所有女生都保持距離。你懲罰我吧，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別丟下我好嗎？求求你了……」
「你還不明白嗎？」我看著他，「問題不在於喬詩雨，
而在於你。是你允許她越界，是你抱著僥幸心理享受這種曖昧。沒有喬詩雨，也會有張詩雨、李詩雨。」
他渾身發抖：「我真的隻愛你，阿寧……這些年，我隻有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你會活下去的。」我閉了閉眼，「就像我那晚一個人在街頭，以為熬不過去，但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杜衡低著頭，背脊微彎，滑到下颌角的眼淚將落未落。
見他脆弱的模樣，我的心泛起一陣酸楚。
但我清楚，我們回不到過去了。
「放手吧杜衡。」
「我們都要學會向前看，而不是困在原地。」
9
回到宿舍，舍友立刻湊過來：「老實交代，樓下那個帥哥怎麼回事？」
「前男友。
」我放下包。
「你吃這麼好？」她瞪大眼，「帥得簡直不像真人。」
我沒接話。
杜衡消失了幾天，我以為我和他的感情終於到此為止了。
可有一天他再次出現，開始在我們宿舍樓下蹲守。
他瘦了許多，眼底泛青，卻依然挺拔惹眼。
一連幾天，我出門上課他就湊上來給我打傘拿包，在教室外等我下課，跟著我去食堂吃飯。
他幾乎不說話，隻默默跟著我，眼神沉鬱又固執。
有次下課我和舍友從教室出來，見到杜衡，舍友心領神會地給我一個眼神就跑了。
路過的同學們看著他竊竊私語。
我實在煩不勝煩，拉著他走到一個僻靜無人的角落。
「杜衡，你可以不要再跟著我了嗎？你不用上學的嗎？」
「傻瓜，
你別擔心我，我已經請了一個月的假。這個月我就好好陪你……」
「杜衡，」我打斷他，「我不需要你陪，你現在對我造成了特別大的困擾。算我求你，別再來了。」
他一把將我按在牆邊，氣息滾燙：「阿寧，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聲音啞得厲害，睫毛垂下的陰影微微發顫。
眼看他低頭要吻下來，我側臉躲開，他嘴唇擦過我耳際，動作頓住。
幾秒後，他一隻手臂環過來想將我更深地壓進懷裡，另一隻手掐著我下巴試圖再次吻我。
「啪——」
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格外刺耳。
他偏著頭，愣在原地，臉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你S纏爛打的樣子真的很惡心，比看到你和喬詩雨接吻那天還要惡心。」
說完，我掙脫他快步離開。
沒想到這一幕被人拍到，發到抖音還衝上熱門。
很快有網友認出杜衡就是喬詩雨視頻裡的「男朋友」，一口咬定我是插足別人的第三者。
輿論瞬間轉向。
有人扒出我的個人消息，公開我的聯系方式。
難聽的話潮水般湧來，私信裡塞滿不堪入目的辱罵。
杜衡當天就錄了視頻澄清事實。
他穿著簡單的黑 T，臉色疲憊但眼神清明：「我是視頻中的當事人。我的女朋友從始至終隻有祝寧一個人。之前是我混蛋，不懂邊界感沒處理好和別的異性的關系，讓她誤會也讓大家誤會了。所有責任在我，請不要再攻擊我女朋友了。」
江婷緊接著扔出重磅炸彈，
發了我倆小時候的合影：我氣鼓鼓地瞪著鏡頭，小杜衡在一旁偷偷拽我辮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網友瞬間倒戈，開始痛罵喬詩雨故意誤導、茶藝精湛。
她的社交賬號被扒得幹幹淨淨，無數人湧去嘲諷她知三當三。
好不容易清靜了幾天，有天下課我又被人堵了。
眼前人裹得嚴嚴實實，口罩帽子一樣不落。
見我疑惑，她扯下口罩。
「祝寧妹妹，是我。」
10
喬詩雨左顧右盼，聲音壓得很低。
「你能不能替我發聲一下，說我和杜衡隻是朋友，沒有介入你們感情，現在網友都在罵我……」
「朋友？」我輕輕笑了一下，「你跨坐在他腿上親他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有沒有介入我們感情？
你回復評論默認戀情的時候，怎麼不說是朋友？現在被罵了，才想起來要澄清？」
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猛地拔尖。
「是，我們是有些肢體接觸，但那是玩遊戲！可你呢？你復讀那一年，杜衡是怎麼過的你知道嗎？他每天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影響你情緒，怕給不了你足夠支持！他和我們出去玩，隻不過是想喘口氣！這也罪該萬S？」
她逼近一步，語氣帶著一種莫名的優越和指責：
「你知不知道其實杜衡一開始總是躲著我。他不是討厭我，他是怕你多想！他怕你復讀壓力大，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你，他不敢跟任何女生走太近，怕刺激到你！是我，是我一次次開導他，正常的社交沒關系，朋友之間的玩鬧很正常，讓他不用那麼緊繃著……祝寧，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真的放松大笑，
你難道看不見嗎？」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他抵觸你，是因為他父親出軌拋棄家庭，間接逼S了他母親。他從那以後就厭惡所有異性，那不是因為我，那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創傷！」
「他媽媽剛走那會兒，他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見，是我每天端著飯在門口求他吃一口。是我在他用碎玻璃劃傷自己後，哭著給他包扎，每日每夜守著他。是我一遍又一遍告訴他，我不會不要他。」
我往前一步，直視著她微微閃躲的眼睛。
「他怕黑，怕打雷，怕被丟下……這些年的每一天，我哪一刻不是小心翼翼地護著他？他情緒不好衝我發脾氣，我受著。他缺乏安全感反復試探我，我忍了。我怕刺激他，再委屈都沒跟他真正吵過架，每次鬧別扭都是我先低頭。」
喬詩雨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你現在看到的陽光的杜衡，都是我用這麼多年心血換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衝過來，一把將喬詩雨狠狠推開。
「滾！」
杜衡臉色鐵青，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劇烈起伏。
「誰讓你來找她的？誰讓你跟她說這些？」
喬詩雨被推得踉跄幾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杜衡？我是在幫你解釋……」
「我用得著你幫？」他聲音嘶啞，字字砸得極重，「你算什麼東西？我和她之間的事，輪得到你插嘴？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喬詩雨被他的樣子嚇得後退兩步，最終咬著唇，狼狽地跑走了。
「你也滾。」
我聲音不大，卻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阿寧，我不知道她來找你，
我不知道她會說這些混賬話，我……」
「你滿意了嗎？」我抬起頭，「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你很開心嗎？」
積壓的委屈和憤怒再也壓不住，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你總是這樣，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我明明那麼努力想要重新開始好好生活，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他為我擦拭眼淚的手一頓，最終頹然垂落。
「我走，」他慢慢垂下頭，帶著濃重的鼻音，「阿寧，對不起，我走就是了。」
11
後來，我漸漸回歸了平靜的大學生活。
在舍友的慫恿下，我開始笨拙地學習化妝，研究穿搭，摘下厚重的眼鏡，換上隱形的日拋。
廣州湿潤的風吹過新剪的短發，也吹散了心底最後那點陰霾。
我開始參加社團，
去看展，甚至在校運會上跑了三千米。
身邊偶爾會出現示好的男生，我也會禮貌地笑笑，挑順眼的一起吃個飯。
我知道杜衡回去了，他總得回去上學。
隻是偶爾，在我抱著書走出圖書館，或是在傍晚的操場慢跑時，會不經意瞥見一個熟悉又寥落的身影，沉默地站在很遠處的樹蔭下，目光穿越一切,安靜地落在我身上。
有天一大清早，江婷打了個電話給我。
我劃開接聽,她的聲音立刻衝了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快意。
「阿寧！跟你說個事兒,喬詩雨被他們學校開除了！」
「嗯？」我揉揉眼睛,還沒反應過來。
「她啊,簡直作到頭了。根本不去上課,整天就知道跑出去泡吧旅遊，缺課記錄嚇S人。這學期好幾門考試都敢作弊，被抓個正著。聽說學校之前就給過她警告,
她壓根不當回事。這回好了,直接勸退，沒得商量。」
電話那頭傳來江婷唏噓又解氣的聲音：「嘖嘖，真是自己把路⾛絕了。還真以為⼤學隨便上上就⾏啊？」
我聽著,⼼裡沒什麼波瀾，隻淡淡回了⼀句：「路都是自己選的。」
正好周末,我起來化妝打扮,出門玩去了。
凌晨回來的時候,杜衡站在宿舍樓下的樹影⾥，背影落寞,格外消沉。
見到我,他幾步⾛上前，聞到我身上的味道，眉頭緊蹙。
「你喝酒了？」
我嗯了⼀聲，繞過他想⾛。
他⼀把拉住我的⼿腕,聲音發緊：「和誰去的？去哪了？為什麼喝酒？」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舍友生⽇,去了酒吧。」我說得平靜，「喝了幾杯。」
他語氣急起來：「你去那種地⽅幹什麼？
你知道那有多亂嗎？你⼀個女孩子……」
「你也知道亂啊，你不是說是正常社交嗎？」我覺得好笑。
「杜衡,我喝酒了才知道，喝醉了頭腦也是清醒的。不會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會分不清眼前的人。那些遊戲也是可以不玩的,邊界感是能守住的。不是一句喝多了、玩遊戲就能搪塞過去的。」
他愣住,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當初和喬詩雨，次次越界,句句辯解。你說你喝多了，說隻是遊戲,說⼤家都這樣。」我看著他泛紅的眼角,繼續說，「可現在我知道了——都是借口。清醒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模糊界限的人，從來都是故意的。」
他閉了閉眼,薄唇緊抿。
「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苦笑,「我不求你原諒,隻希望你別再用我的錯懲罰自己。別去酒吧，別喝酒……」
「我不是你。」我搖了搖頭,淡淡道。
「阿寧，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算了吧。」
無能為力⼜舍不得放棄的關系最磨⼈了。
我最後看了他⼀眼，轉⾝融入溫暖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