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裴知衍其人,至誠至性,特別待阿娘時,用情至深。
阿娘離京這十年,他為阿娘守身如玉,不曾娶妻更不曾納妾。
如今聽到阿娘回府,他喜不自勝,送上拜帖探望,希望與阿娘再續良緣。
因為裴知衍的深情,京城人都贊阿娘是這世間命最好、福氣最大的女子。
贊她出閣前便名動京城。
更豔羨她十年後,還有裴知衍這般芝蘭玉樹的才俊為她守身如玉。
一時間,送給侯府的拜帖數不勝數。
無數王公小姐想要見阿娘一面,看看她的容貌風姿,如何迷倒裴知衍。
送上侯府的拜帖,都打了水漂。
阿娘一個也沒同意。
很快,流言四起。
起初,他們說阿娘狂妄自大,
不懂人情世故。
說如今的平陽侯府今非昔比,不知阿娘哪裡來的臉面傲氣。
漸漸地,流言殃及到舅父舅母,連表哥表姐都受到排擠。
直到後來,侯府下人說走了嘴。
說如今的阿娘眼盲、腿瘸,全然辱沒了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京城人開始為裴知衍惋惜,說他一腔深情錯付。
塞給阿娘的拜帖不減反增,愛慕裴知衍的貴女想著法子要給阿娘難堪,逼她放手,不要耽誤裴知衍的未來。
後宅內的鬥爭往往在口舌之上,兵不血刃。
阿娘被流言刺激,精神不穩,發瘋的時間又多了。
外祖父大怒,說要徹查此事,發賣嚼舌根的家奴。
查來查去,竟然查到我頭上。
亂嚼舌根的家奴不是別人,正是我身邊的大丫鬟雲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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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大怒,叫我到大堂問話。
我到時,雲錦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求饒。
看見我來,她像找到了救世主:
「小小姐,您快救救奴婢,是您不滿侯府不承認您表小姐的身份,指使奴婢宣揚小姐的過去,想借此機會,逼侯府讓您認祖歸宗的啊!」
舅母聞言,一臉痛色,指著我道:
「阿憐,侯府不曾苛待你,你為何如此貪婪,為一時之名,陷侯府名聲於不顧?你如此行徑,讓你表姐如何嫁人,又讓你表哥如何與同窗共處?」
舅舅聞言,給了舅母一巴掌:
「你在發什麼胡話?阿憐年歲尚小,且回侯府一路,我與她相伴,再清楚不過她的為人。她再敬重阿姐不過,怎麼可能為一虛名,陷害阿姐於不義之境?你再敢胡言,休怪我不給你留情面!
」
舅母捂著臉蛋,若不是外祖父在場,險些跟舅舅打起來。
大廳一片混亂。
外祖父頭痛異常,重重敲了三下拐杖,室內才恢復一片清明。
「阿憐,你如何解釋雲錦對你的指認?」
「回外祖父,阿憐不曾做過有損侯府清名一事。對於雲錦的攀咬,阿憐不認。」
舅母冷哼一聲:
「你不承認就不是你幹的?」
我恭敬地跪在地上,替自己辯解:
「一來,我來侯府不過一月,對於京城、侯府的了解僅局限於後宅的一角。如何有本事攪動這麼大的事?
「二來,因怕阿娘、外祖父擔心我是愛財之人,來侯府一月,我不曾領過月例,舅父私下給我的銀錢,也被我買了禮物贈給表哥表姐,我哪來的銀錢指使雲錦替我辦事。
「三來,
流言發展時,也影響到表哥表姐,我如何不能懷疑是舅母為了替表哥表姐解圍,拉阿娘的舊事擋災?
「若外祖父相信雲錦的一嘴空話,斷定我是主謀,阿憐也不再解釋。清者自清。」
「牙尖嘴利!」舅母咬牙切齒。
「阿憐當真冰雪聰明!不愧是阿姐的女兒。」舅舅雙眼放光。
我自辯後,外祖父招來管事,呈上來舅母給雲錦在鄉下老娘置辦田產的地契。
要處置舅母時,阿娘攔下了。
「事出有因,弟妹行事雖然偏激,可若沒有她這禍根,也不會鬧出這等醜聞。」
因為阿娘一番話,舅母免於處罰。
而我被逐出雲水苑,搬去了一片荒蕪的雲軒閣。
伺候我的丫鬟僕眾也被遣散。
阿娘說:
「一個孽種,
侯府供她吃穿已是開恩,何須人伺候。若如此這般,還能鬧出醜聞,那她當真本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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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軒閣荒蕪破落,聽說從前鬧過鬼。
外祖母便是受此驚擾,被嚇到中風,後不幸去世。
搬去雲軒閣後,表哥表姐不免過來看熱鬧。
表哥踹翻我的桌子:
「一個孽種,再敢惹是生非,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表姐打爛我的花瓶:
「江安,不要仗著父親寵你,就挑撥我父親母親之間的關系,一個不被侯府承認的表小姐,就是孽種!」
因為得罪了舅母,下人開始刁難我。
一日三餐,我吃的是丫鬟送來的寒羹冷炙。
就算鬧到娘親面前,她也不在乎,反而會鼓掌稱快。
慢慢地,送去雲軒閣的都是些生食。
在雲軒閣,我生活清苦,梳洗打扮、一日三餐都要自己動手。
一牆之隔,我總能聽見表姐奚落的笑聲。
我並不理解表姐的嘲笑。
畢竟,這樣的生活在虎頭寨就是我的日常。
我來侯府,從不是為了做表小姐。
我在雲軒閣開了一片菜地,跟後廚大娘要了一些菜種,種些蘿卜青菜。
沒有丫鬟僕從,我反而自在。
就這樣,種菜,生活,偶爾去海棠苑偷聽表姐念書,或者翻翻阿娘的牆頭,偷看她的近況。
因為雲錦的事,侯府發賣了一批丫鬟婆子,娘親身邊的看管比從前嚴了很多。
裴知衍還是三天兩頭過來找阿娘敘舊,每次都帶些京城流行的小玩意,或是蝴蝶風箏、小兔布偶、憨態可掬的瓷娃娃,或是在百味軒排了一兩個時辰的糕點。
縱然阿娘不怎麼理會他,他每次拜訪都是笑意盈盈。
他說阿娘從前受了太多苦,他想給她往後餘生的甜。
可阿娘不愛蝴蝶喜歡蒼鷹;不喜小兔柔弱,更愛老虎勇猛;她更厭惡那些甜膩膩的糕點,說吃了會讓她倒胃……
裴知衍喜歡阿娘,卻對阿娘的喜好並不清楚。
而阿娘因為裴知衍,又成為了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
不知是誰把阿娘的現狀傳了出去,說她現在不僅眼盲、腿瘸、精神瘋癲,早已不是當初的第一才女。
說阿娘碰見裴知衍這般芝蘭玉樹、一往情深的痴情人不知道珍惜,還成天給他冷臉看,真是不知所謂!
對於阿娘的指摘由城外傳到了府內。
起初是舅母說小話,表哥、表姐發牢騷,到最後,
就連外祖父也被說動,私下勸娘親多和裴知衍走動走動。
外祖父是個慈善的父親。
他覺得娘親前半生顛沛流離,所託非人,實在辛苦,他希望娘親能找到一個愛她的、值得她託付終身的男子。
為此,外祖父託媒人相看,暗中考察了不少男子。
不是品貌不端,就是三妻四妾。
更有甚者,暗中譏諷娘親,說她是殘花敗柳之身,別說娶她為妻,就是做妾,都對不起家中列祖列宗。
次日,這個說娘親小話的就被人參了一本,說他寵妾滅妻,有失章法;為一青樓女子與人械鬥,有損官威;洋洋灑灑兩千字,言辭犀利,把那人噴了個狗血淋頭。
聖上重情重孝,聞言大怒,將那人連貶三級,外放蜀地。
上表陳情彈劾那位口出狂言之徒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裴知衍。
此事一出,外祖父心中對裴知衍的喜愛多了幾分。
他大力撮合阿娘和裴知衍在一起。
某次,我撞見醉酒的外祖父牽著裴知衍的手,鄭重其事:
「知衍啊,老夫考察你良久,知道你最是重情重義之人。明月前半生不懂事,吃了很多苦。
「若得明月開口,老夫便為你和明月的婚事謀劃,雖然老夫年事已高,可在朝中也能說上兩句話,隻盼你日後官途鼎盛之日,莫要像被陛下外放的蠢人那般欺辱明月。」
外祖父提起阿娘,眸中淚光閃爍。
裴知衍已然跪地,對天起誓:
「承蒙平陽候抬舉,裴某不才,若能得明月為妻,必將珍之、愛之、憐之、敬之,此生不納妾、不二娶,願與明月一生一世一雙人!」
「好好好!老夫果然沒看錯你!」
外祖父大喜,
又捉著裴知衍喝光了兩壺酒。
裴知衍得到了外祖父的許可,再得到阿娘的認定,便成了這門親事。
隻是阿娘,是裴知衍平生所遇之人中最冷心冷情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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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從前,還是現在,阿娘都是個極有主見的女子。
她不認可的事,任誰來說都不頂用。
聽到外祖父有意將她許配給裴知衍時,阿娘臉色不見任何喜色。
她隻是冷淡地問了外祖父一句:
「女兒遇人不淑,前半生已被賊子辜負,淪落至此,您想讓女兒重蹈覆轍,上演一出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嗎?」
外祖父一臉悻悻:
「京中流言四起,你的身體本就落了病根,阿爹身體大不如前,不知還能護你多久。若不找個裴知衍這般可信之人,將你託付於他,倘若阿爹他日終老,
又有誰能護你周全?」
阿娘沉默良久。
最後,她隻問了外祖父一句:
「阿爹怎知裴知衍是可以託付終生之人?」
「是與不是,你且看他表現!」
外祖父以為阿娘被他說動,興奮地留下這一句。
那日之後,裴知衍往來侯府愈發頻繁。
他每日拜訪,都會帶來百味齋新鮮出爐的糕點、採蝶軒最時興的首飾,還有時下最流行的小玩意……
他會溫柔地牽起阿娘的手,向阿娘承諾,願意當她未來的盲杖,陪她閱盡萬水千山。
一開始,阿娘會把裴知衍送上門來的禮物扔出去。
更禁止身邊的丫鬟婆子談起裴知衍這個人。
日復一日,便是火做的人也會被阿娘這般的冷心冷情撲滅。
可裴知衍則不然。
他心智堅定,非阿娘不可。
一日不行便三日,三日不行便五日,五日不行便七日……
侯府上下,沒有一個不誇裴知衍,不豔羨阿娘的好命。
也因此,為阿娘招惹了不少口舌是非。
戀慕裴知衍的貴女閨秀們更肆無忌憚,談論起阿娘的是非。
有一次,竟然說到我身上。
她們說縱然阿娘配不上裴知衍的喜歡,因為她隱瞞了一個真相。
說阿娘不僅是殘花敗柳之身,更生下一個孽種。
我入府之時,並不招阿娘待見,走的是侯府後門。
入侯府沒幾日,便被趕去荒蕪一片的雲軒閣。
又因雲錦之事,侯府僕眾口風極嚴,應當沒人會注意到我。
但事實就是我這個人盡皆知的孽種被曝光了身份。
閨秀貴女們覺得如此這般,裴知衍應該會放棄阿娘這種虛偽狡詐、滿嘴謊話的女人。
畢竟,一個前途大好的才子沒必要為了阿娘這種不貞不潔的女人,做一個孽種的繼父。
可裴知衍是個異類。
他戀慕阿娘,對於被稱為孽種的我,也是愛屋及烏。
他寫了一篇賦,為阿娘平反,言辭懇切,寫滿對阿娘的心疼和敬重。
賦中所言,女子落入賊人之手,存活本就不易。為其生子,更為逼不得已,如今上天垂憐,僥幸不S,已是天佑。
阿娘萬幸逃脫於虎狼之口,難道要因今日口舌之言,懸梁投井,以示忠貞嗎?
此賦一出,聲討阿娘的閨秀們自覺羞愧,更敬仰裴知衍品性高潔,更有甚者,寫詩贊頌裴知衍和阿娘的感情,
恭祝此二人早日喜結連理。
不僅如此,裴知衍的情誼更驚動了宮中的皇後娘娘。
她賜下錦繡霞帔,祝福阿娘覓得良緣。
阿娘也被裴知衍的情誼打動,一改往日,和他一起出遊,賞花遊湖,好似一對歷經千難萬險的神仙眷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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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橫亙在阿娘和裴知衍之間的我便成了那個礙眼的攔路石。
我的日子比從前難過了些許,總有些討人厭的丫鬟在我面前慫恿,說什麼:
「我要是你,便知情識趣一些,早日以S謝罪,全了大小姐的幸福!」
「一個孽種,不知道修了幾輩子福氣,遇見裴大人這般舉世無一的善心人,倒不如識趣些,自我了結,也省得日後難堪!」
「大小姐給了你一條命,如今也到你報答的時候了。」
像這種話,
我過耳即忘,理都不理。
某日,被舅舅聽見,他使人罰了說小話的丫鬟們一頓板子,並罰了舅母治家不嚴之罪。
因為三個月後,阿娘和裴知衍要準備婚事,暫時沒有剝奪舅母的管家之權,隻是警戒教育一番。
舅舅也懲罰了在其中出力的表哥、表姐二人,罰他們禁足一月,每日到祖祠前罰跪一個時辰。
舅舅又把我從雲軒閣接到了如霜苑。
他說:
「若是阿憐擔心在裴府的日子,便留在侯府安心做表小姐,我侯府雖不像往日勢大,也不至於養不起一個小姑娘。」
我的日子因為舅父的一番話,又好了起來。
感謝裴知衍的揚名,我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氣。
我偶爾也會出門採買些小玩意,每次都會喬裝打扮一番,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裴知衍和侯府或許可以看在娘親的面子上,
接受我的出身,卻不能接受一位頻頻惹事的表小姐。
所幸,我的打扮技術很好。
出侯府十次,九次都不會被人發現。
便是出現在裴知衍身旁,他也隻會當我是一個沿街要飯的乞丐。
而我由此發現了很多秘密。
京城西大街有一條杏花巷,巷子裡住著好些貌美的姑娘。
周邊的小乞丐說,這是京城達官貴人們豢養外室的場所。
而我在這兒看到了裴知衍和一位貌美的男子拉拉扯扯。
不止一次。
在這座院子裡,我看到了裴知衍前所未有的一面。
他臉上露出像從前譏諷過娘親的貴女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