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娘是虎頭寨最歹毒的娘親。


 


刀劈、斧砍、下毒……


 


自我有記憶起,她S了我 107 次。


 


寨中人都叫她瘋婦。


 


直到我生辰那日,府兵屠盡全寨。


 


兩鬢斑白的老侯爺泣不成聲,上門認親。


 


我才知道,那個眼盲、腿瘸、瘋瘋癲癲,為了一碗野菜粥要與野狗爭食的娘親是平陽侯府大小姐。


 


曾經冠蓋京華的第一才女。


 


1


 


七歲生辰那日,我的阿爹、叔父、祖父盡數被屠。


 


虎頭寨二百一十七條人命,隻留下兩個活口。


 


一個是我。


 


一個是我阿娘。


 


那晚,火光漫天,屍骸遍野。


 


我和阿娘被帶到老侯爺面前。


 


我以為他要親手處決我和阿娘,

向前邁了一步,伸手擋住阿娘。


 


不想,老侯爺卸去頭盔,露出了斑白的兩鬢。


 


朦朧月色下,我隱約看見他盈滿淚水的雙眸。


 


十幾米的山路,在戰場S敵無數、如履平地的老侯爺卻走得如此踉跄。


 


「明月!是阿爹的明月!阿爹對不起你!」


 


原來出兵剿滅我全族的是年近六旬的平陽侯。


 


也是我的血脈至親,我的外祖父。


 


2


 


阿娘的精神不太好,偶爾發瘋,偶爾痴傻,隻有少數時間正常。


 


她愣在原地,好半晌才伸手摸到老侯爺那熟悉的眉眼:


 


「爹,幾天不見,你怎麼老得這麼快啊!臉上都是皺紋?」


 


老侯爺泣不成聲。


 


那些故去的時光不是幾天,而是十年。


 


過了好一會兒,

老侯爺想起我。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試探性詢問:


 


「明月,這是你的女兒嗎?」


 


我有著和娘親如出一轍的樣貌。


 


答案再明顯不過。


 


可我不敢叫娘親。


 


阿娘則是用萬分嫌惡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她不是我的女兒。隻是一個孽種罷了,骨子裡流淌的是最低賤的血。」


 


她說完轉身回到了侯府的馬車,任我留在虎頭寨的殘骸中自生自滅。


 


我垂下頭不敢上前。


 


老侯爺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最後,我還是被人帶到了馬車上。


 


他眼眸溫潤,是我見過的最溫柔體貼的男人。


 


「莫怕,我是你舅舅。是你阿娘一母雙生的弟弟。」


 


他掏出帕子,擦去我臉上的塵埃。


 


「你阿娘沒有不要你,她隻是受了太多年的苦,不知道要拿你怎麼辦。等她清醒,一定會認回你這個女兒。」


 


他言之鑿鑿,跟我說起阿娘的風光過往。


 


她說阿娘三歲識千字,五歲誦唐詩,七歲一篇《遊龍賦》名動江城。


 


十二歲為外祖父獻計,連克北狄三城。


 


十五歲冠蓋京華,被譽為第一才女。


 


舅舅提起阿娘時,眼睛在發光。


 


「可阿娘曾經那麼厲害,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如今的阿娘,眼盲,腿瘸,瘋瘋癲癲。


 


沒人叫她才女,隻會罵她一句「瘋婦」。


 


舅舅嘆了一口氣,眸光幽微:


 


「英雄難過美人關,美人也一樣。十六歲時,阿姐不滿家中訂下的婚事,與一遊俠私奔,留書出逃……」


 


「如果沒有所遇非人,

阿姐會是大周最耀眼的明珠。」


 


舅舅說罷,揉了揉我的腦袋,告誡我:


 


「千萬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語。更不要與你娘親生分,她心中是念著你的。」


 


「說了這麼久,舅舅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


 


「人怎麼能沒有名字?」


 


舅舅感到驚奇。


 


虎頭寨的小孩兒都有自己的名字。


 


譬如大狗、二妞、三丫之類的。


 


寨中人沒讀過書,爹娘取的都是賤名。


 


阿爹說阿娘有文化,叫她取名。


 


可阿娘恨我。


 


別說取名,從小到大,她都沒有抱過我一次。


 


她痴傻時,就坐在地上戳螞蟻。


 


發癲時,就追著阿爹打。


 


偶爾精神正常,就對我下手。


 


刀劈、斧砍、下毒……


 


用她能用到的各種手段。


 


自我有記憶起,她S了我 107 次。


 


舅舅沉默良久,下了馬車。


 


半晌,他又回來了。


 


笑嘻嘻地跟我說:


 


「阿憐,我剛問過你阿娘,阿憐是她給你取的新名字。你阿娘說你身世悲苦,希望上蒼垂憐。」


 


「阿憐?真好,我有新名字了。」我吸了吸鼻子。


 


「阿憐,你別哭啊!」舅舅手忙腳亂,拿帕子糊了我一臉。


 


那晚月色很亮。


 


舅舅臉上頂著紅色的巴掌印,清晰可見。


 


我知道,舅舅在撒謊。


 


阿娘才不會希望上蒼垂憐我。


 


3


 


見到親人後,阿娘的狀態越來越好。


 


她很少戳螞蟻,很少打人。


 


大多數時候,靜靜坐在角落裡。


 


隻是聽見我的腳步聲,聽見我喊她「阿娘」時,嫌惡地叫我滾遠。


 


舅舅看在眼裡,有些心疼。


 


他是個過於善良的老好人。


 


一邊擔心我記恨娘親對我的冷眼,為我解釋娘親冷待我的原因。


 


一邊擔心娘親日後會後悔對我的所作所為,拼命修補我和娘親的關系。


 


路程走了一半。


 


在破廟休息時,舅舅遞給我一盒糕點。


 


「這是阿姐最愛的桂花糕,阿憐你把這個送給她,一定會讓阿姐對你改觀。」


 


「阿娘會對我改觀嗎?」


 


「當然,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娘親。阿憐懂事又乖巧,阿姐是個明事理的,一定會看到你的真心。」


 


我露出一個期待的笑容。


 


並沒有多言。


 


舅舅其實並不了解阿娘。


 


4


 


我捧著桂花糕來到阿娘面前,小心翼翼獻給她時,卻被她用糕點砸了一臉。


 


「滾,誰讓你過來的?」


 


「舅舅說阿娘可能會喜歡桂花糕,阿憐隻是想讓阿娘開心一點。」


 


「阿憐?一個孽種,也配有名字?說了多少遍,不許叫我阿娘,再讓我聽見,別怪我不客氣!」


 


我被扔了回來。


 


不僅如此,再聽到我和舅舅共乘一輛馬車時。


 


她讓人把我丟下去。


 


外祖父急著回府,跟外祖母匯報找到阿娘的消息。


 


有舅舅庇佑,下人不敢動手。


 


最後阿娘親自摸過來,把我扔下馬車。


 


「你隻是個孽種,不配坐江家的馬車。

要麼滾,要麼爬下馬車,自己走!」


 


天邊被墨色侵染,大雨傾瀉而下。


 


舅舅為我和阿娘起爭執:


 


「阿姐,雨天路滑,本就難行,更何況,阿憐還是個孩子,你讓她下馬車走著回府,這和要她的命有什麼區別?」


 


「怎麼?百姓走得,她走不得?一條賤命,哪裡這般嬌貴?」


 


雨越下越大。


 


兩個人爭執不下。


 


圍觀的府兵竊竊私語。


 


阿娘雙目無神,還是能精準捕捉到我的位置。


 


「你想清楚,一個孽種跟我回侯府,當不了享福的表小姐。即便這樣,你也要跟我回府?」


 


「我要跟阿娘回府。我選阿娘之前,也並不知道阿娘曾經的身份。」


 


跳下馬車時,我看見舅舅潸然淚下。


 


「阿姐,阿憐是個好孩子,

你怎麼就不能看見她的真心呢?」


 


「真心?我隻看見她趨炎附勢的諂媚行徑,真讓我惡心。」


 


回府的路上,烏雲蔽日,暴雨傾盆,從未停歇。


 


幸而我從小在山上野慣了,又因為阿娘的關系,每日鍛煉。


 


起初,我能跟在府兵後面。


 


十幾裡、幾十裡,我落在後面。


 


偶爾碰見幾個好心的官兵,遞給我水囊和幹糧。


 


這一路,不知走了多久。


 


從雨天走到放晴,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暈倒前,一個身影將我託起。


 


舅舅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阿憐,別怪你娘。任誰有那樣的落差,都接受不了。」


 


5


 


風邪入侵,我染了傷寒。


 


高熱不退,我昏過去三天三夜。


 


醒來時,阿娘和舅舅都在我床前。


 


舅舅喜極而泣:


 


「老天保佑,阿憐醒過來了!」


 


阿娘嗤笑一聲:


 


「真是禍害遺千年。記住,這裡是侯府,收起你小家子氣的做派。」


 


阿娘揮袖離開。


 


因為瘸了一條腿,阿娘的步態有些怪異。


 


可她背影修長挺直,卻不容人冒犯。


 


舅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阿姐性格驕傲,其實心中有你的。」


 


我垂下頭,拉起舅舅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道:


 


「舅舅,阿娘會看見我,對嗎?」


 


「她會的。」


 


6


 


我被安置在雲水苑。


 


是侯府最好的居所之一。


 


身邊配了四個丫鬟,兩個嬤嬤,

兩個小廝。


 


因為舅舅的看重和喜愛,下人對我還算恭敬,稱呼我表小姐。


 


我生病期間,舅母探望過一次。


 


床前,她抓著我的手,涕淚漣漣。


 


「好可憐的心肝肉,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苦,如今回到侯府,舅母一定會仔細照顧你。」


 


「你表哥表姐在學堂脫不開身,他們讓我替你問聲好。有什麼事就跟你表哥表姐說,讓他們幫忙。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你的事,就是舅母的事。」


 


她溫柔賢淑。


 


人人都知道,她是京中最賢惠的夫人。


 


但我知道,出了雲水苑。


 


她就讓丫鬟燒了今日穿的衣服。


 


因為她嫌髒。


 


阿娘說得沒錯。


 


一個孽種,當不了侯府享福的表小姐。


 


人前笑臉相迎,

人後唾罵嫌棄。


 


在侯府,得學會演戲。


 


7


 


在侯府,我吃穿不愁,日子卻並不太平。


 


阿娘回府後,她曾經的愛慕者紛紛上門探望。


 


其中來得最頻繁的當屬裴知衍。


 


他是國子監司業,是大周最年輕的探花。


 


也是曾經與阿娘許下娃娃親的未婚夫。


 


十年前,裴知衍和阿娘訂親那日,偏偏阿娘留下一紙書信,和遊俠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