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哭著將眼淚鼻涕都蹭在徐氏衣襟上。


 


徐氏急忙問我:「什麼樣的貴人?」


 


我道:「當朝公主殿下。」


 


徐氏的臉一下子黑了,沉默片刻後,開口勸我:「阿月,公主的玉佩,定然很貴,咱們賠不起的。二丫去了公主的府邸,哪怕是做奴婢,那也是過好日子,你想開些,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


 


「你總不能,為了二丫,不管晨兒。」


 


賀晨立刻道:「娘,兒子想讀書,想考狀元,掙個诰命夫人給娘當。」


 


騙子,不等考狀元,當上區區秀才公,你就不認娘了。


 


我一把將賀晨摟進懷裡,一邊哭嚎,一邊使勁地捶打他的背。


 


「兒啊,我的兒啊。」


 


「二丫是娘身上的一塊肉,你也是娘身上的一塊肉啊。」


 


「娘以後就隻有你一個孩子了,

你一定要有良心,要好好地孝順娘啊。」


 


「兒啊,娘心裡好痛,娘心裡太痛了。」


 


賀晨疼得不行,但他怕我掏空家底去贖二丫,隻得忍著。


 


他不僅忍著,還咬牙哄我:「娘……你放心,妹妹不在了,晨兒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咳咳……」


 


鬧騰累了,我才松開賀晨,去灶房找吃的。


 


第二天一大早,徐氏將我搖醒。


 


「阿月,你昨天能去鎮上,想來腿腳的傷沒有大礙,快隨我去山上,將那株靈芝採回來。以免夜長夢多,被別人發現了。」


 


「好啊,娘,我這就帶你去。」我起身穿好衣裳,道,「抓緊拿靈芝賣了銀子,送晨兒去鎮上的私塾念書。二丫沒了,我以後隻能指著晨兒了。


 


我知道,徐氏這是怕我想不開要救二丫,趕緊把靈芝弄到手,然後實行他們的計劃。


 


可惜,剛走出賀家的院子,一輛馬車就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馬車停下,一個妙齡女郎走了下來。


 


是敏書。


 


隨行的,還有幾個高大的侍衛。


 


徐氏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她大約以為這是椒夫人提前派人來了。


 


「準備好銀子了嗎?」敏書開口。


 


徐氏詫異:「什麼銀子?」


 


我小聲和她說:「娘,這是昨日公主身邊的侍女。」


 


徐氏立刻道:「姑娘,昨日阿月衝撞了貴人,是阿月的不對。可你們不是帶走二丫抵債了嗎,還要什麼銀子?」


 


敏書嗤笑道:「一個五歲的丫頭片子,頂多值得二三兩銀子,她能抵一塊玉佩?」


 


「你們應該慶幸,

昨日撞到的是我,我身上的玉佩不值錢,區區一百兩銀子就夠賠的,若是撞到了公主,那可是你們全家的命都不夠賠了。」


 


徐氏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我咬牙哀求:「姑娘,我真的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敏書冷著臉道:「要麼,賠我一百兩銀子,要麼,你們全家都賣身進公主府,將每個月的月錢賠給我。我在容憐公主跟前做事,就連你們的知府都不敢讓我吃虧,你們別想賴賬。」


 


她一番狠話,嚇得徐氏直哆嗦。


 


最後,在我的哀求下,敏書給了我們一天時間籌錢。


 


敏書等人離開時,已經是下午,自然不能再上山。


 


我扶著徐氏回到堂屋裡,相對發愁。


 


賀晨在一旁,看我的眼神惡狠狠的,全是恨。


 


一百兩銀子,賀家是籌得出來的。


 


家裡的餘錢有八兩,家裡的房子和地能賣二十兩,徐氏手裡還藏了一些體己,再加上我編造的靈芝,能賣七八十兩,加起來,一百兩銀子還有富餘。


 


但徐氏是絕對舍不得的。


 


我掩面哭了半晌,開口:「娘,事情是我惹下的,我絕對不能連累了賀家,不能害了夫君和晨兒。」


 


「不如讓我和夫君和離,和離了,我便不是賀家人了。便是容憐公主的侍女,也不能逼著賀家掏錢賠那塊玉佩。」


 


徐氏和賀晨眼睛一亮。


 


徐氏虛偽道:「阿月,娘舍不得你,可娘不能看著晨兒因為你的連累,一輩子做一個泥腿子。」


 


「我知道的,娘。」


 


我當著賀晨的面,貼著徐氏的耳朵,編了個位置,告訴徐氏。


 


然後紅著眼圈,道:「娘,兒媳這一去,隻怕不能回來了,

晨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實在是擔心他的前程。」


 


「娘,那株靈芝的具體位置,兒媳隻告訴了您。」


 


「夫君還年輕,我與他和離後,他續娶也是人之常情。」


 


「我擔心,後娘有了自己的孩子會待晨兒不好。」


 


「娘,你要答應我,我走了,賣靈芝的錢,一定要拿去給晨兒念書。」


 


徐氏拉著我的手,和我保證一定會好好對待賀晨。


 


賀晨看向我,眼裡充滿了感激。


 


7


 


徐氏出了一趟門,再回來時,她手裡就有了和離書。


 


第二天,敏書帶著人來要錢時,徐氏就將和離書遞到敏書手裡。


 


敏書冷笑一聲,裝作不滿的樣子,惡狠狠地將我抓到了馬車上。


 


馬車吱呀,載著我離賀家越來越遠。


 


風掀開車廂簾子,

抬眼看去,徐氏和賀晨滿臉慶幸。


 


在他們看來,雖不能將我賣給椒夫人賺錢了,可保住了賀家的錢,還能發百年靈芝的橫財,也是喜事一樁。


 


敏書嫌惡道:「難怪你不要丈夫,也不要兒子,這家人,比蛇蠍還要冷血。」


 


「是啊。」


 


我接過敏書遞來的和離書,珍惜地將它疊好,放進懷中。


 


「你為什麼不求公主替你懲治賀家?」敏書問。


 


我正色道:「敏書姑娘,我是個普普通通的村婦,公主留下我和二丫已是心善,我既無功勞,也無恆產,有什麼資格求公主幫我報仇!」


 


敏書一愣。


 


我笑了笑:「姑娘放心,日子還長著呢,我不會放過賀家的。」


 


「是了。」敏書道,「你好生替公主做事,公主不會虧待自己人的。公主事務纏身,今日沒空見你了,

她吩咐我直接送你去棠梨院,二丫已經送過去了,你們母女二人以後就待在那裡了。」


 


我有些詫異:「棠梨院在回龍鎮?我從來沒聽說過這裡……這地方是做什麼的?」


 


「你到了就知道了。」敏書說,「公主這次來回龍鎮,便是為了棠梨院。小月,你要記住,是因為你清醒,公主才願意拉你一把。可你若害了棠梨院,公主有的是手段S了你和你的女兒。」


 


我心頭一緊,但並不慌。


 


公主什麼地位,我是什麼地位,她要S我和二丫,直接便S了,沒必要給我扣個辦事不力的名頭再S。


 


就像敏書說的,我隻要好生辦事即可。


 


馬車駛過熟悉的街景,最後竟在鎮上的私塾回龍書院門口停了下來。


 


敏書領著我往裡走。


 


我曾來過回龍書院。


 


當時我帶著賀晨來求見回龍書院的山長,替他討一個入學名額。


 


那次我不敢四處張望,隻覺得書院好大。


 


今日,敏書領著我,上了一道梯又一道梯,一開始還會遇到一些讀書人,後來四周漸漸變得寂靜,連風都吹得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書院比我以為的還要大得多。


 


直到一處白牆黛瓦的月門出現在眼前,月門上寫著棠梨院,穿過月門,另有天地。


 


我看到了二丫,正同幾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追著幾個大一些的女孩子玩。


 


敏書道:「月姑,棠梨院有許多女孩子,她們中有孤兒,也有雙親尚在但不被雙親所容的,還有從夫家逃出來的。公主收留了她們,將她們養在了這裡。」


 


「公主希望你教她們識字,教她們生存技能。」


 


「等她們識字了,

會有回龍書院的先生來給她們授課,也會有人來教她們拳腳功夫。」


 


「月姑,她們中,將來是要出女官的。公主說,女子生來是不輸男子的,世道不給她們機會,公主給她們機會。你千萬不要辜負了公主的苦心。」


 


讓女子做官?這是大衍朝從未有過的事情。


 


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我聽了居然心中歡喜。


 


我小心翼翼問敏書:「為什麼公主讓我一個村婦來教她們?」


 


她是大衍朝最尊貴的公主,多的是人想要為她辦事。


 


敏書笑道:「月姑,你不必妄自菲薄。公主說,啟蒙是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情。」


 


「這件事,不能讓男子來做。男子天生高高在上,看不起女子,哪怕他們不露言語,也會讓這些女孩子們漸漸生出對方比自己高貴的想法。」


 


「也不能讓京中知書達理的貴女們來做,

她們大多被規訓,心中掛著家族利益。可所謂的家族觀念,受益的從來都是男子。」


 


「至於其他能做這件事的人,公主有別的事交待給她們。」


 


「你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


 


我恍然大悟。


 


我在棠梨院住了下來。


 


棠梨院一共有二十幾個女孩子,年紀最大的二十出頭,年紀最小的才三歲。


 


除了這二十幾個女孩子外,還有八個婆子,負責大家的飲食起居。


 


她們本是敏書姑娘負責管理的,我到了之後,敏書立馬把棠梨院所有事情都交接給了我。


 


她對我道:「放手去做,你可以的。」


 


我也覺得我可以。


 


上一世,我像是為了生孩子而生。


 


如今,我可以做許多事,證明我存在的價值。


 


我每日上午教大家識字,

下午帶大家去後山中,教她們認識藥草、野菜,以及辨認野獸的蹤跡。


 


至於針線繡活,我並不打算教她們。


 


公主想要的是女官,女官並不需要會繡活。


 


有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看到我給二丫做手帕,找到我,說想要跟我學繡花。


 


她保證自己晚上練習,不會耽誤白天的課程。


 


她是孤兒,想學一門手藝傍身。


 


我拒絕了她。


 


我將所有女孩子召集到一起,告訴她們。


 


女子繡活做得再好,帶來的好處也不是自己的。繡活賣了錢,養的是全家人,扶的是丈夫和兒子的青雲志,留給自己的,隻有一雙熬瞎了的眼睛。


 


身為女子,能得到和男子一樣的栽培,實屬難得,我希望她們可以全力以赴。


 


二十幾個人,聽到我這番話,有些深以為然,

有些不以為意。


 


我將她們名字都記在了心裡,晚上寫了信,讓一個婆子給公主送了去。


 


第二天,敏書來了。


 


她點了那些不以為意的女孩子的名字,將她們都帶走。


 


「要送她們去哪裡?」我問。


 


敏書道:「送她們去學針線、繡花、織布,然後安排進公主名下的繡坊做工。做不了女官,那就做女工,路是自己選的。」


 


我點了點頭。


 


敏書笑道:「月姑,你這件事辦得很好,以後也這麼辦。公主明日就啟程回京,以後棠梨院就交給你了。」


 


她交給我一包銀子。


 


「公主說,這些錢,是給你的賞賜。以後按月發放俸祿。」


 


俸祿?


 


隻有做官的男子,才能領俸祿。


 


而我,一個女子,一個村婦,

居然也能領公主府發放的俸祿了。


 


我心中正歡喜,就聽到敏書又說:「你的前夫賀琦回來了,他帶回來一個大著肚子的女子,回到賀家第一件事,就是花光了你留下來的積蓄籌辦了喜宴,賀晨叫了那女人娘。」


 


我心中並不意外。


 


笑道:「沒有我給他們當牛做馬,他們和氣不了多久。」


 


上一世,賀家之所以埙篪相和,是因為他們不缺錢。


 


普通老百姓,五兩銀子就夠全家一年的花銷。我替椒夫人生孩子,每年往家裡送三十兩銀子。


 


有了這三十兩銀子,賀家人哪怕什麼躺著什麼都不做,也夠開銷。


 


如今沒了這三十兩銀子,我不信他們還能那般相親相愛。


 


8


 


公主走了,敏書姑娘也走了,我徹底將棠梨院接手過來。


 


婆子們偷偷議論,

我比剛來時,臉上多了威嚴。


 


這是好事。


 


山中不知日月,等到惱人的蟬鳴惹得大家夜不能寐,我才意識到,我離開賀家,已經


 


三個月了。


 


馬上就是二丫六歲的生辰,我安排了大家練字,然後出門替二丫買生辰禮。


 


對二丫來說,這隻是一個普通的生辰,對我來說,距離上一次為二丫過生辰,還是十一年前。


 


我們住在棠梨院,每隔三日,便有人將生活所需送來。


 


所以我們平日裡甚少出門。


 


而且我們不能獨自出門,每次出門,都需要有林婆子的陪同。


 


林婆子是公主的心腹,會拳腳,有她在,大家才安全。


 


這是我第一次出門。


 


我和林婆子直奔西市布行,我想買些柔軟的料子,給二丫做一身新衣裳。


 


剛到西市,我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賀晨。


 


他剛從當鋪裡出來。


 


我同林婆子耳語幾句,就帶著林婆子迎了上去。


 


「晨兒!」


 


我柔聲喚她。


 


賀晨愣住:「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被……」


 


我側了側身,讓他看到林婆子。


 


「晨兒,娘籤了賣身契,現在在林嬤嬤手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