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家還在休整,猝不及防的突然襲擊讓所有人都慌了神。


我拎起砍刀,迅速S了朝我撲來的兩人,然後趕緊向岸上衝S。


 


他們的人未知多少,留在這裡沒有屏障,隻能任人宰割。


 


然而,兵器交接聲僅僅響了不到半刻鍾,我忽而聽到了更大的、帶著排山倒海氣勢而來的、滾滾水聲。


 


場面一時大亂,無論是哪一方的士兵,都被滔天洪流直接卷走。


 


我離岸邊最近,三兩步就跨了上去。


 


可在山谷中鏖戰的其他士兵可就沒有這麼好運了。


 


他們毫無防備,在水中浮沉撲騰。


 


沉重的盔甲此時成了催命的符咒。


 


看著水中掙扎的身影,我忽而認出了一個腦瓜尖。


 


是竹竿!


 


他體重輕,還沒沉下去。


 


在他身側,

是僥幸抱住樹的李平安。


 


但樹木纖細,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兩人正處於河流中心,離岸尚有一段距離。


 


我咬咬牙,用刀砍斷了兩條山上攀爬的藤蔓。


 


我扯了一條系在腰間,另一頭拴在岸邊的粗木上。


 


河流湍急,千萬不能倒下。


 


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萬幸的是,比起一開始蓄積已久的衝擊力,現下的水浪不高。


 


我先把藤蔓丟給李平安,另一隻手揪住竹竿。


 


一步、兩步、三步。


 


竹竿被我丟在地上,噴出一大口水。


 


我又去拽李平安的藤蔓,把他從水中拖了上來。


 


李平安驚魂未定、癱倒在地;而竹竿則人事不省,被我壓在石頭上,嘔出一口又一口的水。


 


兩個人一坐一趴,不知過了多久,

竹竿終於清醒,見了我,忽而「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哥!」


 


「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哥了。」


 


4


 


我和竹竿、李平安站在山上,望著腳下的山谷。


 


昨天晚上,那是多少人的修羅地獄。


 


可是大浪淘過,連太多痕跡都沒有,隻有岸上零散的盔甲和兵器,昭示著這裡曾發生一場惡戰。


 


劫後餘生,我們終於知道這場戰役的真相。


 


我們是從村莊上抓來的新兵,沒有訓練,多是老弱病殘。


 


比起正兒八經的作戰,不如做一個誘餌。


 


我們從開始行軍,就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中,敵人想在山谷瓮中捉鱉,卻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永威將軍早已命人在上遊蓄水多日,就等這一日,兵不血刃,換來敵軍的慘敗。


 


哦,

不過是犧牲一些無用的老弱而已。


 


真可憐啊,我們甚至不是可以一戰的士兵,而是一塊被隨意丟棄的餌肉。


 


我忽而想起,在以前小小的石頭鎮上,唯二的大事,就是新婚和葬禮。


 


我和爹去過幾次葬禮,摔盆哭喪,嗩吶震響,還有洋洋灑灑的紙錢。


 


每一條生命的離開,都有那樣盛大的儀式。


 


可是在這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剩不下。


 


我摸了摸臉上的雨滴。


 


隻有夏末這一場雨,淺以為祭。


 


S的人再無痕跡,活的人卻要繼續活。


 


回到山上的第二日,竹竿稍微有了些氣力,圍著我哥長哥短地叫。


 


我糾正他,明明他比我還要大兩歲,他卻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李平安走過來,別別扭扭地什麼都沒說,隻往我手裡塞了五六個藥瓶。


 


我打開一看,都是被他研磨好的草藥粉,瓶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


 


——我不太認識。


 


但不管怎樣,李平安把這個交給我,就是認可了我。


 


在這樣人命賤比草芥的時候,我們三個人相依為命。


 


難得有幾日修養,我和李平安卻不敢放松,安置好竹竿,便相攜去山上再採些草藥。


 


上山的道上,忽而傳來了打鬥和吵鬧聲。


 


聽上去雜亂無章,不像什麼練家子。


 


我掩在樹後看去,竟是一個富家公子打扮的人,正和一個小老頭廝打。


 


明明兩個人都是讀書人裝束,現下卻一個扯著對方的胡子,一個扯著對方的頭發,打得儀態全無。


 


李平安在旁邊小聲嘰咕了一句:


 


「年輕這麼多都打不過老頭?


 


被扯住胡子的小老頭吼道:


 


「孟滄,你瘋了嗎?」


 


孟滄歪著腦袋蹦跶,想要把頭發從他手裡扯出來,一邊回應道:


 


「你才瘋了!用那麼多人的命做餌?」


 


「你別仗著自己已經斷子絕孫就什麼缺德主意都出!」


 


小老頭顯然被戳了痛處,另一隻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我和李平安臉色都變了。


 


什麼意思?蓄洪S人的主意是眼前這個老頭出的?


 


我脫下外袍,朝他們兜頭丟了過去,旋即疾步上前,用刀背將老頭拍暈。


 


老頭尚未反應過來,已經軟軟地癱了下去。


 


剛剛把自己頭發解救出來的孟滄,整理了一下衣著,像模像樣地向我們拱手行禮:


 


「多謝義士。」


 


我彎腰撿起自己的外袍,

道:


 


「不用客氣,反正他隻會以為是你打的。」


 


孟滄一梗,到嘴邊的客套話都被我頂了回去。


 


「我隻想知道,用新兵做餌,蓄洪將敵人一網打盡的主意,是他出的嗎?」


 


孟滄抬眼打量我們倆的裝束,旋即明白過來,神色一整:


 


「是。」


 


我開口問道:「你也是永威將軍的謀士?」


 


孟滄搖搖頭:「曾經是,從今日起,不是了。」


 


「戰亂S人是正常的,但應有所為有所不為。」


 


「永威將軍,不是我要找的明主。」


 


說到這裡,他又一笑:


 


「所以,就算他去告狀,我也不怕。」


 


我抽出了刀:


 


「那幹脆把他S了算了。」


 


孟滄眉梢一動,目光投向我,

忽而眼光一動:


 


「你……」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一點點向下移動,眼神愈發意味深長。


 


但他沒說什麼,隻是回答了我:


 


「不,此人雖有些謀略,但目光短淺,嫉妒賢能,他的存在,才能更快攪動局勢。」


 


我點點頭,收回了刀:


 


「我不懂這些,但信先生的。」


 


人家一個謀士,總比我這個泥腿子強吧。


 


孟滄笑得更開懷了,一雙桃花眼隨著他的笑揚了起來,平添了幾分風流媚態。


 


「有意思。」


 


「小家伙,我們會再見的。」


 


他拱手施禮,擦肩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而向後丟來一卷書。


 


我抬手接住,撲鼻的是一陣幽蘭香。


 


書是他自己寫的,

地圖陣營,勢力分布,乃至攻取謀略。


 


再抬頭時,他已經走遠了。


 


他若真是算無遺策,那我們,也應該會再見吧。


 


5


 


那場慘戰過後,剩下的人很少,直接被編入了永威將軍麾下。


 


我和竹竿分到了一起,李平安則分到了其他行伍。


 


但我們還是時常偷偷聚在一起,李平安認識草藥,竹竿識字,我會做鞋磨刀縫衣服,也最能打,是他們的中堅力量。


 


就這樣又過了三四個月,我們一起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戰鬥,都活了下來。


 


我答應他們,最近又在戰場上撿了不少東西,我要給他們每人縫制一件護心甲。


 


那天晚上,李平安溜過來找我們,背在身後的手,赫然藏著兩條魚。


 


我喜出望外:


 


「哪裡來的?」


 


李平安比了個噓聲:「我鑿了河中的冰。


 


天寒地凍,糧草運送不易,我們最近都吃不飽。


 


我撿了樹枝生火,李平安在一旁烤魚,竹竿反倒是姍姍來遲。


 


「你平日最愛吃,怎麼今天反而慢了?」


 


「我去打聽大消息了!後日,永威將軍要把我們兵分兩路,一路正面應敵,一路背後包抄。」


 


他抬手指指李平安:「你大概率是背後包抄那一隊的。」


 


我把烤好的一條魚遞給竹竿,他撕下魚肚肉,遞給了李平安。


 


我笑道:「你今天可不對勁啊,怎麼這麼孝順?」


 


他抿著嘴笑,不解釋,隻是說:「你吃你吃。」


 


李平安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咬了一口。


 


竹竿這才開口:「我就是想,後天,我能不能和你換啊?」


 


我想了想,疑惑道:「其實這兩隊都不容易,

你跟我一隊,我還能護著點你。」


 


竹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也不是這個原因啦。是我聽說,後面包抄那隊,要爬西崖,西崖那邊,能看到我家。」


 


「啊?你是這邊的人?」我懵了。


 


竹竿搖搖頭:「怎麼說呢,其實我有個哥哥,從小是他把我拉扯大的,他一心想把我培養成個讀書人,什麼都不要我做,隻給我請了夫子。」


 


「那個時候,我們就在這邊生活。」


 


「但後來,這邊的蜀王造反了,守城的人不夠,我哥就被抓去從軍。局勢太亂了,我隻能跟著流民一起遷移。」


 


「從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哥哥。」


 


難怪竹竿非纏著我叫哥,可能也是想起兒時的哥哥了吧。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又是舉手之勞,李平安也不介意。


 


所以後天出兵時,

李平安和竹竿交換了隊伍。


 


可我們都沒想到,竹竿從此就再沒回來。


 


敵人識破了永威將軍兩面包抄的計劃,等包抄的隊伍爬上山時,等待他們的,是無數的弓箭手。


 


日暮將晚,林風哀嚎。


 


我們找到他的屍骨時,竹竿被釘在崖上,萬箭穿心。


 


他身上的血已經流幹了,崖石上塗滿了暗紅色。


 


那個時候,我給他的護心甲馬上就要縫完了。


 


他怕疼,也嬌氣,每次都縮在後面。


 


可這次,他卻爬在前面。


 


前面是他的家,是他回不去的,得到兄長愛護庇佑的家。


 


崖那邊夕陽血紅,下面村莊林立,再無一縷炊煙。


 


竹竿S了,隻是因為,他想再多看故鄉一眼。


 


6


 


我和李平安沉默著收了他的屍骨和遺物。


 


戰場上S過那麼多的人,我和李平安,卻是第一次這樣深切地有了S亡逼近的實感。


 


永威將軍決策失誤,被推出帳外斬首。


 


昨日還是威風凜凜的將軍,今天就成了身首異處的野鬼。


 


戰事中人命微賤,將軍也不例外。


 


我為他嘆了一口氣,又轉念想到,如果不是他的決策,竹竿不會S,我們的人也不會S那麼多。


 


可若是計謀成了,對方的人S掉的,也會更多。


 


這些人,又是誰的家人呢?


 


我忽而想起竹竿給我念過的一首,關於兄弟的詩: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說,這是形容同胞兄弟的。


 


可我卻想,在亂世之中,人如飄萍。


 


我們這些身不由己的貧苦百姓,不都是同根之人嗎?


 


我們到底在為誰而戰?


 


永威將軍S了,我們由副將暫管。


 


然而,大敗我們的敵人也沒有笑傲多久,不過三個月的功夫,從北方打來了一支強大的軍隊,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而我們這些殘兵敗寇,更不是他們的對手。


 


副將果斷投降了。


 


我們成了俘虜。


 


這樣也好,起碼保住一條命。


 


可沒慶幸多久,我們之中又傳起了坑S俘虜的流言,一時人心惶惶。


 


大概過了十幾日,俘虜營忽而進來了幾個領頭模樣的人。


 


我們都警覺地看向他們。


 


為首的人開口道:


 


「你們誰是胖丫?」


 


我輕輕拂開李平安攔著我的手,站起身來。


 


我跟著他們的指引一路走向大帳,

帳中站著的,是一個高大清瘦的將軍,而在他下首站著的,則是曾經管我們的校尉,此刻,正面帶諂媚地向著那個陌生的將軍。


 


「許副將,人帶來了。」


 


他轉過身來,上下打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