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叫虞胖丫?」
我點點頭。
民間為了保住兒子,有的人會給兒子起個女名,據說這樣兒子不易夭折,我身邊就有叫銀花、美芬的士兵。
所以我頂著這個名字,他們倒也沒起疑。
「你認識許賀寧?」
我困惑:「啊?」
校尉在一旁冷汗涔涔地補充了一句:
「那個……就是竹竿。」
這個外號一出,許副將扭頭瞪了他一眼。
校尉趕緊拉著我補充:
「這位,呃,胖丫,就是先弟在軍營裡關系最好的,據我所知,他還拜他做了義兄。」
「義兄?」
我聽明白了。
竹竿本名許賀寧,賀寧賀寧,賀其安寧。
多麼美好的祝願啊。
隻可惜事與願違。
而眼前這個許副將,恐怕就是竹竿一直惦念的哥哥。
想到這裡,我開了口:
「我其實比他小兩歲,隻是他說,他有個親哥哥,已經分別十幾年,他很想念他,所以拜我做義兄,聊以慰藉。」
果然,我這話一說,許副將的眼圈立刻紅了。
我回到營中,把竹竿的遺物翻找出來,回來交給了許副將。
竹竿的遺物很少,但是那本紙頁發黃的《千家詩》,我大概知道來自何方。
我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把他為什麼要去爬西崖的真相說出來。
逝者已矣,對於許副將來說,遲來的一步便是陰陽兩隔,已經是切膚之痛,我又何必增加他的愧疚。
最終,我隻是道:
「他曾告訴我,西崖那邊,就是你和他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
「我把他也葬在了那裡,他回家了。」
我轉過身,聽到許副將在身後,泣不成聲。
就差一步啊。
相隔的十幾年都跨過了,就差這一步。
命運弄人。
7
因為和竹竿的淵源,許副將把我提拔到了他身邊。
戰場依然兇險,但比以前做底層小兵的時候,要強上太多。
起碼我現在知道了在為誰打仗。
皇帝昏庸無能,內部鬥爭不止,各地藩王將軍擁兵自重。
天下早就亂了。
現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個僅僅八個月的嬰兒,由他的外祖父攝政,舅舅常大將軍掌兵。
這當然不能說服天下諸侯。
而許副將跟著的人,則是大名鼎鼎的嚴將軍,一套槍法威震四方。
當年蜀王造反,來勢洶洶,是嚴將軍力挽狂瀾,一招圍魏救趙釘S了蜀王,從此嚴將軍名聲大噪。
可見,嚴將軍曾經也算忠臣良將,隻是現在王朝易主,局勢不穩,嚴將軍手握重兵,也隻能暫且清掃地方勢力,站隊未明。
跟著許副將,我也見過幾次嚴將軍。
嚴將軍年過半百,但精神氣很足,聲如洪鍾。
荊王有意將嚴將軍收入麾下,近一個月已經一連修書多封。
見嚴將軍毫無反應,惱羞成怒,竟然出兵攻打,在城外十裡處駐扎,大軍壓城。
我問許副將,嚴將軍是否有意歸降。
許副將搖搖頭:「嚴將軍說,荊王有勇無謀,心思不正,不堪為良君。」
我點點頭,大膽進言:
「如果注定要有一戰,明天或許會是個好時機。」
許副將訝異地看向我。
他把我帶到了嚴將軍面前,讓我把話重復了一遍。
「嚴將軍,最近明明是盛夏,但早晨天氣異常涼爽,且多風,風向飄忽不定。」
「這是冰雹的預兆。」
「冰雹S傷力不大,但容易讓他們自亂陣腳,我們這個時候放箭,事半功倍。」
許副將怕我的話說的太滿:「天象之說,未必完全準確,還請將軍仔細思量。」
嚴將軍半信半疑,但還是允了我的建議,甚至寬慰我道:
「無妨,早晚都有一戰,不如明日試試。」
嚴將軍擬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毫不意外地激怒了荊王。
第二日,我和眾人站在城牆上,城下是壓境的大軍。
我抬頭看向天空,白雲聚集,中間隱隱透出紅色和黑色。
應該是的吧。
我心跳如鼓。
眼見著荊王的狂妄發言就要結束,我的心也一點點提了上來。
這場冰雹要是等他們列好陣勢再來,就沒用了。
雲朵後,太陽閃爍而出。
我的心一沉。
然而,下一秒,劈頭蓋臉的冰雹從天上砸了下來,每一個都有雞蛋大小。
有人當場被砸得腦袋出血。
荊王的軍隊頓時大亂!
嚴將軍拉弓放箭,一箭將荊王射落馬下。
眾人隨即萬箭齊發。
這一戰,兵不血刃,我們大勝了。
回去的路上,嚴將軍大喜過望,拍拍我的肩:
「好小子!」
「你是如何識得天象的?」
我恭敬道:「以前在家上山耕種,時常被天氣所擾,觀察多了,就多少有些了解,不足為奇。
」
他哈哈一笑:
「倒是謙虛。」
「小子長得細皮嫩肉,深藏不露啊。」
我賠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我雖然長得健壯,但畢竟女子之身,膚質和眉眼確實更有女子的柔美,隻是久處軍營之中,誰都沒往那方面想,誰知嚴將軍慧眼,無意的一句險些戳穿我,我不敢再接什麼。
我在這一戰立了功,被提拔為校尉。
我趁熱打鐵,又舉薦了李平安:
「他武藝不精,但頗通藥理,戰亂之時,醫師更加重要。」
嚴將軍同意了我的建議,把李平安調到了軍醫營。
我心下稍安。
他年紀尚小,力氣不夠,在戰場上太過吃虧。
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失去朋友的痛苦了。
8
在嚴將軍這裡,
算是難得的安逸。
但大概隻過了一月有餘,嚴將軍再次披掛上陣,留許副將和我們把守城池。
南方水寇橫行,劫掠百姓,搶奪糧草,嚴重影響了我們的後方補給。
然而,五日後,噩耗傳來。
荊王懷恨在心,趁此機會帶著殘部截S嚴將軍。
本來是不足為懼,但他發了大瘋,寧可玉石俱焚。
嚴將軍被兩面夾擊,逼入密林,音信全無。
那片密林我也聽說過,是出了名的迷魂林。
嚴將軍進密林避險,也把自己逼入了另一個險境。
為今之計,隻能派人去尋找和解救嚴將軍。
隻是,那片密林是必S之地,誰願意去?
斟酌許久,許副將站了出來:
「嚴將軍於我有知遇之恩,我去。」
可他也沒有半分把握,
正在爭執之時,李平安忽而從外面走了進來。
「我去。」
「我自小隨長輩四處在深林找草藥,在林中會辨別方向。」
許副將目前是城中主心骨,我也不同意他去。
可李平安去,一樣不行。
思來想去,我咬咬牙,開口道:
「我和他一起。」
出發時,李平安還在勸我:
「我未必有十足的把握,我欠竹竿一條命,所以願意換下許副將,你又為何非要跟來?」
我這才明白,當初竹竿和他換了隊伍,S在了西崖上,他一直覺得,竹竿是替他S的。
說到底,這也不怪他。
我笑了笑,開口道:
「因為我不放心你啊。」
「現在就剩我們了,我當然要陪你走一趟。」
李平安似乎愣了一下,
旋即移開了目光。
密林難行,越往深處走,遮天蔽日的樹林將日光擋得什麼都不剩。
哪怕是白天,也黑如夜晚。
瘴氣彌漫,指南針在這裡都失了靈。
這樣盲找下去肯定不行。
我懷著僥幸心理,發射了一個煙花信號。
良久,林中毫無動靜。
是沒看見、沒有信號煙花了,還是說……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正當人心浮動時,一道亮光顫悠悠地爬上了天。
「在那裡!」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李平安的方向感果然很強,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嚴將軍。
他身邊人還剩不少,但都面露疲色,強弩之末。
我趕緊跳下馬奔向嚴將軍:
「將軍,
你怎麼樣了?」
嚴將軍身上不少血漬,看樣子受了傷,見了我,還能笑幾聲:
「是你呀,好孩子。」
我從懷中掏出金瘡藥:「將軍,先上些藥吧。」
嚴將軍擺擺手:「不用,我們先離開這裡。」
這密林,進來容易出去難,隻不過半晌的功夫,林中的樣貌就變了。
所有的記號都不頂用,隻能靠人的直覺。
密林幽暗,時而撲出幾隻不認識的兇鳥。
我抡起刀,幹脆利落地砍S它們。
然而剛走不多遠,一個士兵從馬上摔了下來。
我們驚愕回頭。
李平安眉頭一皺:
「不好,待太久了,他中了毒瘴。」
仿佛是一個信號,接著又有幾個人陸續摔了下來。
李平安跳下馬,
在附近搜羅起來。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個什麼樣的草,捻成汁塞進了那人嘴裡。
七步之內必有解藥,能在這裡生存下去的草木,必定有抵抗的能力。
這樣一拖拉,我們的行進速度更慢了。
再這樣下去,火折子就撐不住了。
我環顧周圍,眉頭微皺,朝李平安低聲道:
「按理我們應該越走越亮的,你覺不覺得,天色好像忽而更黑了。」
李平安尚未開口,忽而看到一大群黑鳥鋪天蓋地地朝我們撲來。
我抡刀亂砍,嚴將軍受了傷,身形不靈便,眼見著要被惡鳥吞噬。
我抓住地上的枯枝點燃,抬手丟了過去。
惡鳥被火逼退一步,我撲過去,用刀連揮帶砍。
又是一陣人仰馬翻。
惡鳥退去,
我看向地上躺著的人,大驚失色:
「李平安!」
9
李平安受傷昏厥,遲遲無法醒來。
我們這樣就失了向導。
要留在這裡繼續等著嗎?
嚴將軍下馬,站在我的身側:
「好小子,看什麼呢?」
我用腳撥開地面:
「我在看這裡的土。」
「這裡密林深深,樹木變幻,可是這土卻是實打實的。」
「從林邊到林深,土的湿潤度都是不一樣的。」
「我想看看,能不能指引我們走出去。」
我不像李平安有那麼強的方向感,隻能用種地的經驗推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