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生在世,既靠本事,也靠命。


 


我這一步,到底是賭對了。


見到天光的時候,嚴將軍再也繃不住贊賞之意:


 


「有膽識,有見地,後生可畏啊。」


 


一路波折,我們終於回城了。


 


許副將立刻給嚴將軍叫來了軍醫。


 


我也撐不住,倒了下去。


 


這一路闖密林,鬥惡鳥,遭毒瘴,打荊王,我也受了傷。


 


說起來,這還是我從軍以來,第一次受這麼重的傷。


 


迷迷糊糊地,我感覺有人拉過了我的胳膊。


 


「李平安?」


 


我驚訝地睜開眼:「你好啦?」


 


李平安把手搭在我的脈上:


 


「別說話,我先給你診脈。」


 


我躺在床上,安靜地伸出手,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才不到兩年的光景,

他就和之前冷傲的樣子大不相同了,眉眼間,曾經的稚氣已經逐漸消散。


 


我正盯著他,李平安的動作卻一滯,旋即難以置信地抬眼看我。


 


我困惑:「怎麼了?」


 


他遲疑著又重新把手搭上來,然後又移回去摸了摸自己的。


 


「你——」


 


他對著我「你」了半天,最後什麼都沒說,抬腿跑了出去。


 


什麼嗎?!


 


我正困惑不解,見他又從門外冒回個頭來,語氣很兇:


 


「除了我,不要讓任何軍醫給你診脈!」


 


話是兇的,可人連看我都不敢,又轉身跑了。


 


一連幾日,我都沒看見李平安。


 


可送來的湯藥和藥膳,分明是出自他的手。


 


大概修養了十幾日,我恢復得差不多了。


 


嚴將軍派人把我叫了過去。


 


他看上去也是剛剛恢復,尚且穿著寬松的袍子。


 


他看著我,滿目慈愛:


 


「你就叫胖丫嗎?沒有別的名字?」


 


我點點頭。


 


嚴將軍了然:「我看了你的名冊,過些時日,你也到了加冠之年。不如我替你起個名字如何?」


 


見我發愣,他笑道:


 


「老夫託個大,若是你不嫌棄,就拜我做義父如何?」


 


我立刻反應過來,跪地道:


 


「義父在上,請受孩兒一拜。」


 


10


 


到了二十歲生辰那天,嚴將軍替我操辦了盛大的加冠禮,並給我起了新的名字:


 


名為昭安,字清晏。


 


這樣重大的日子,卻還是不見李平安的身影。


 


我心下奇怪,

又有些失落。


 


酒宴散盡,我往回走,卻在房間門口,碰到了徘徊的李平安。


 


我不滿地拍拍他:


 


「怎麼今天不見你的蹤影?好歹過命的交情呢,連個賀禮都沒……」


 


話說到一半,李平安在我懷裡塞了個盒子:


 


「賀禮。」


 


我一愣,又笑了:


 


「就知道你小子不會忘……」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無他,盒子裡放的,赫然是一條金燦燦的項鏈。


 


「你……」


 


我驚疑不定,他卻開了口:


 


「你的脈,是女脈。」


 


「你是女子,對嗎?」


 


我點點頭,毫不猶豫地承認了。


 


女子又怎樣?我一路打上來,靠的是我自己。


 


同營的這些男人,誰又能比得上我?


 


「倒是你,就因為這點小事躲著我啊?」


 


李平安的臉一下漲紅了:「小事,這怎麼能叫小事呢?」


 


「你不懂!」


 


他拋下一句,又撒腿跑了。


 


11


 


做了嚴將軍的義子後,我在軍營中的地位扶搖直上。


 


儼然成了除了嚴將軍外,營中的二把手。


 


有了冰雹和密林的兩次功績,一時眾人也並無異議。


 


也許是上天眷顧,很快我又率軍打了幾場勝仗,徹底鞏固了自己的地位。


 


最重要的是,嚴將軍開始教我武藝。


 


我之前從未受過正規訓練,一直是用力氣拼。


 


嚴將軍教我射箭,

傳我槍法,我逐漸從蠻拼硬幹,變為了技巧對抗。


 


嚴將軍誇我極有天賦,反復問我確定家中沒有師承。


 


得知我隻有爹爹和幼妹後,又是嘆息又是驚奇,派人幫我去四處尋找他們。


 


到了一年後,我的槍法和箭法已經在軍營中數一數二。


 


當然也添了不少新傷。


 


李平安把自己鍛造成了我的專屬軍醫,我吸取他摸脈的教訓,也隻讓他給我診治。


 


有傷的時候,他會親自來給我上藥,沒傷的時候,他滋補的湯水一日不少。


 


在這樣健康的反復錘煉中,我身上松散的肥肉都變為了緊致健壯的肉,整個人顯得更加修長而健美。


 


在我二十二歲那年,朝廷出了一件大事。


 


坐在皇位上的稚子被自己的親舅舅SS,他的舅舅拿出了一份假模假樣的禪位詔書,

宣布稱帝。


 


但沒過多久,他就被自己的手下SS。


 


舊王朝徹底覆滅了。


 


趁此機會,有勢力的隊伍領袖紛紛稱王。


 


嚴將軍沒有稱王,但是他決定東伐。


 


東部的勢力是前王朝的宗室,偏安一隅,勢力稍弱,主要靠地域的世家大族撐著。


 


我隨嚴將軍出戰,許副將鎮守後方。


 


我一馬當先,被派做先鋒。


 


此時我已頗有威名,敵人下了大氣力截S我。


 


我和嚴將軍都沒預料到,他們會拿這麼多兵力對付我。


 


兵力相差不少,我一時陷入被動。


 


作為先鋒,我絕不能退。


 


我讓兵馬分頭後撤,自己則留下斷後。


 


多次變化陣型,終於暫時甩掉了他們。


 


警覺之時,

我忽而看見了——


 


一頭驢?


 


驢上還坐著個人。


 


有點眼熟。


 


驢上的人瘋狂朝我招手。


 


我攔住拔刀的手下,驅馬向前。


 


我想起了他的名字。


 


孟滄。


 


當初在山上跟謀士老頭扯頭花那個。


 


「你要不要坐我的驢?」


 


他指指我的馬:


 


「它好像不太行了。」


 


我這才看到,馬中了一箭,因為傷口不深,所以沒有發狂,但是流血不止。


 


那我也不要坐驢啊!


 


結果我剛翻身下馬,他就忙不迭地把我扯了過去。


 


「诶诶诶诶诶!」


 


我驚呆了:「你這驢怎麼跑得這麼快?!」


 


孟滄的驢帶著我們倆飛奔,

一路到了一處山口。


 


「此處山形有異,易入難出,但林木茂盛,便於蔭蔽。借助此地,便可反守為攻,反敗為勝。」


 


他朝我拱手施禮:


 


「這是我向你投誠的見面禮。」


 


有了孟滄這個天降智囊,這一戰,我以少勝多,打得很漂亮。


 


可我沒想到,嚴將軍那邊出了問題。


 


他那邊的敵人本來不多,但嚴將軍一向衝在前面,不慎中了一箭。


 


箭傷不深,本來很容易恢復。


 


不知怎麼,牽扯了舊傷。


 


嚴將軍開始高燒不退。


 


從受傷到暴卒,僅僅不到七日。


 


馳騁疆場一生的老將,S亡卻像山崩一樣突然。


 


在戰場四年,從竹竿到義父,他們都讓我意識到了深重的一課。


 


S亡,往往是猝不及防的。


 


來不及告別,來不及追憶。


 


而現在,我更來不及傷感。


 


嚴將軍的S非同小可,我必須穩住軍心,同時要抵抗趁虛而入的敵人。


 


在帳前,我握住了嚴將軍的那柄槍:


 


「眾將士聽令,我虞昭安今日在此,絕不後退,誓與大家同生共S。」


 


「義父生前恩澤眾生,卻意外身S於此,我在此立三樁誓言。其一,為義父報仇雪恨,手刃仇人,以人頭祭祀;其二,守住義父的功業,完成他的心願;其三,與大家同享勝果,恩施眾人。此三樁誓言,不S不休,必告慰義父在天之靈。」


 


12


 


就這樣,我成了嚴將軍舊部的實際統帥。


 


趁著眾人復仇心勝,我調兵遣將,數戰告捷。


 


血洗了當初放冷箭的那支軍隊。


 


正欲乘勝追擊,

我收到了許將軍的回信。


 


許將軍說,後方已經穩固,我不必擔憂,無論我做何決定,他都會鼎力支持。


 


但是,已經有人給嚴將軍之子去信,想必不日他就會趕到我這裡。


 


嚴將軍之子?


 


他還有親生兒子?


 


我找來嚴將軍的心腹,詢問了一番。


 


這才知道,嚴將軍有一子,名為嚴琮,多年來,一直鎮守本家。


 


也就是嚴將軍當初起勢的隴城。


 


路途遙遠,許副將這封信,已經是十幾日之前,算算時間,嚴琮也快到了。


 


我沒想到,先到的是嚴琮的報急兵。


 


「嚴小將軍在趕來的路上遇到了北梁的兵馬截S,落入了北齊人手中!」


 


北齊算是從原來的大齊分隔出來的偽朝,小皇帝的舅舅被S後,他手下吸取了教訓,

沒再敢大搖大擺稱帝,而是不知道又從哪裡淘出來個偏遠宗室,擺在皇位上做吉祥物。


 


雖然還是打著齊朝的稱號,但是天下人都不承認,算是偽朝。


 


虎父無犬子,嚴小將軍據說武藝極為高強,北齊人怕我們強強聯手後患無窮,竟然出此詭計。


 


報急兵剛剛下去,北齊的使者就來了。


 


他畢恭畢敬地呈上一封信來。


 


看到來信,我不由得一笑。


 


截S嚴琮的是北齊南境的張將軍,他來信的大概意思是說,知道我和嚴琮一山不容二虎,他可以替我解決掉嚴琮,條件是我要十年內不得攻打北方。


 


孟滄看向我:


 


「將軍何故發笑?」


 


「我笑張將軍自以為是,反而暴露了自己虛空無力的真相。」


 


「要靠這種方式苟延殘喘,北齊算是不行了。


 


孟滄搖了搖手中的扇子:


 


「嗯,主公果然孺子可教。」


 


我白了他一眼:


 


「請你過來是做謀士的,不要什麼都靠我領悟好不好?」


 


我陰惻惻地威脅他:


 


「我要什麼都能想到,就不需要你了,等我不需要你,就把你裝進麻袋埋土裡,養養門口的樹。」


 


孟滄完全不怕,繼續貧嘴:


 


「樹上還能招來兩隻黃鸝鳥,個個跟我一樣能說會道。」


 


我瞪著他。


 


他最終抵御不了我的眼神,做出個西子捧心的樣子:


 


「哎呀呀,我身體不好,主公可不要把我嚇S了。」


 


自己演了半晌,他終於有了正形:


 


「要我說,這事對主公百利而無一害,不如順水推舟,讓嚴琮就S在那裡。」


 


「反正是北齊人幹的,

日後打不打他們,怎麼打,還不是誰有兵誰說了算。」


 


我挑眉看他:


 


「你真這麼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