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麼重的盔甲都穿得上,我們卻連自保的力氣都沒有。」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走過去摸了摸她們的頭。


 


「話不是這麼說的。」


「上天不公,生下來我們女子的力量和體格就要比男子小,像我這種,是少見的幸運兒,饒是如此,有時候陣前比拼,我還是會感覺力不從心。」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要自暴自棄。我們想要的公平,不能靠他們良心發現而施舍,而是要靠我們自己爭取。」


 


「力量弱、體型小,不是你們的錯,也不代表這樣就不好、不幸。錯的是天下大亂、豺狼虎豹,把好好的人世變成了弱肉強食的法則。」


 


「我們這些弱者,就隻能想辦法自保。」


 


「力量不足就拼速度,速度不足就拼計謀,總會有一爭之地。怕的是自我放棄,自甘弱者。」


 


我從懷中拿出兩柄短刀:


 


「這是我從庫房中找出的兩把短刀,

個個削鐵如泥。你們帶在身上,好藏,若有人近身,便能出其不意。」


 


「從明天起,我會教你們用它。」


 


兩個人都驚喜地接過刀:「真的嗎?」


 


我笑著摸了摸她們的頭:


 


「當然。前提是要先好好吃飯。」


 


兩人欣喜不已,重重地點了點頭。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都會盡量抽些時間教她們用刀。


 


兩個人都學得認真,比平日練兵進步要快得多。


 


我能感覺到,隨著用刀的逐漸熟練,她們的膽子都大了很多,白日也不再隻縮在帳篷中了。


 


18


 


大概過了半月有餘,我帶人出去視察。


 


剛回營地,就看到蓮子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


 


我還未開口詢問,嚴亮羽就帶著一群人走了過來。


 


我看著他身後站著的諸多將士,

皺眉道:


 


「你這是做什麼?」


 


嚴琮剛跟我回來,也上去警告他:


 


「小叔。」


 


嚴亮羽卻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願意做大善人,可以。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S去的爹、還有這些兄弟們都被她騙了!」


 


他揚高聲音,強調了一遍:


 


「被一個女人騙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嚴琮也愣住了。


 


我心下了然,神色淡淡:


 


「然後呢?」


 


嚴亮羽怒道:


 


「什麼然後?你就說,你是不是女人!」


 


他伸手指向後面站著的芙蓉和蓮子:「你要是不承認,就審問她們。」


 


我擋在了她們身前,淡笑一聲:


 


「何須這麼麻煩?」


 


我抬起手,

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身上劃去。


 


嚴琮一下子變了臉色:


 


「清晏!」


 


匕首並未劃破我的皮肉,直接剖開了我的衣服。


 


眾目睽睽下,束胸暴露在眾人面前。


 


很多人立刻別過了臉。


 


我卻笑了:


 


「怕什麼?在軍營裡,當著芙蓉和蓮子的面,有多少人袒胸露乳過?你們都不怕被人看,我怕什麼?」


 


「都是皮肉,我就不信,這天底下還有女人怕看男人不怕看的道理?」


 


我朝嚴亮羽逼近一步:


 


「我承認我是女人了,然後呢?」


 


我抬起頭,看向他身後的將士們:


 


「對,我是女人,這裡有人是嚴將軍的部下,也有人是跟我一路歸順過來的。」


 


「是我,跟你們同甘共苦;

是我,帶著大家浴血奮戰。在你們身邊的人、帶領你們的人,是我虞昭安,不是一個虛幻的男人還是女人。我能走到今天,是我一刀一槍拼過來的。」


 


「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坐在龍椅上的一直都是男人,他們讓你們吃飽了嗎?讓你們穿暖了嗎?讓你們安安穩穩闔家幸福了嗎?」


 


「但大家跟著我這個女人以來,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們的湯喝。金銀珠寶、錢糧米肉,我何曾虧待過你們?」


 


「如今,我們兵臨東淮城下,連戰告捷,不日便可攻下東淮,據守南部,隔江而治,分庭抗禮。正值功成之際,大家要因我女兒之身,就要同室操戈,讓我們所有人這麼多年的努力毀於一旦嗎?」


 


「還是繼續跟著我,攻下東淮,論功行賞?」


 


場面頓時安靜下來,眾人似乎驚疑不定。


 


我冷嗤一聲,

抬手拎起槍,向前邁了一步:


 


「又或者,有誰不服,可以來跟我比試一二。」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輸了的人,我要他的命。」


 


「我虞昭安手下,不留有二心的人!」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我的槍頭指向面色鐵青的嚴亮羽。


 


嚴琮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朝向我,拱手單膝跪地:


 


「琮願聽虞將軍差遣。」


 


隨著嚴琮的話音落下,更多的人紛紛跪地山呼:


 


「願聽虞將軍差遣!」


 


我沒再看嚴亮羽,而是三兩步跨上高臺。


 


我從外衣撕下一塊布,咬破指尖,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昭」字。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我虞昭安自立為王,是為昭王。」


 


我舉起銀槍,

指向東淮:


 


「眾將士聽令,隨我拿下東淮,事成之後,論功行賞!」


 


19


 


這場風波就這樣結束了。


 


回到營帳的時候,芙蓉和蓮子還驚魂未定。


 


蓮子垂著眼,哭唧唧地來和我道歉。


 


我安撫了她半天,才聽明白。


 


最近我把芙蓉和蓮子帶在身邊,軍營裡就起了流言。


 


說我表面治軍嚴明,卻是嚴以待人,寬以待己,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


 


蓮子聽見了他們的議論,氣不過出去理論,三言兩語說錯了話,被人聽出了蹊蹺。


 


我揉揉她的頭:


 


「沒事的,我本也沒想一直隱瞞,這個雷早晚都要引爆的,現在的時機也正好。」


 


隻是……


 


剩下的話我卻沒有跟她們說。


 


我不信流言會憑空產生,有人想要借題發揮,卻又有了意外之喜,才有了今日的發難。


 


如今大戰在即,我也該好好清掃一下內部了。


 


嚴琮不愧是整個軍營中唯一一個跟我心有靈犀的人,我剛安慰了芙蓉和蓮子,嚴琮就在外求見。


 


「過幾日,讓我叔叔離開這裡吧。」


 


我抬眼看向他,最終點了頭:


 


「最後一次。」


 


看在嚴家父子的份兒上,我最後一次放過他。


 


隻是最近嚴琮有點煩。


 


知道我是女人之後,他打什麼仗都要擋在我前面。


 


最後我沒忍住,把他揍了一頓。


 


其實我們倆打起來可能不相上下,他非秉持著不打女人的原則,結果那就隻能是被我暴揍了。


 


後來他就老實了,不搞差別對待了。


 


李平安聽說這件事,跑過來勸我:


 


「你現在都稱王了,有的時候,的確不用事必躬親。讓他自己去打好了。」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於是在收到來自北齊的最新消息後,我把嚴琮叫了過來。


 


「你還記得我們當時趴在屋頂,張端對糧草被燒都顧不上那件事嗎?」


 


「我們盯了北齊這麼久,終於來了確切的消息。」


 


我把線報扔給嚴琮:


 


「北齊搖搖欲墜,竟然還自毀長城。」


 


「有人擔心張端和宮內的妹妹內外勾結,恐成後患,要把他們一網打盡呢。」


 


「角力了這麼久,終於要動手了,正是我們的好機會。」


 


嚴琮也點點頭,明白了我的用意:


 


「好,我親自率兵。」


 


東淮這邊局勢已定,

攻破最後一道防線隻是時間問題。


 


這個時候,讓嚴琮替我徵戰,再合適不過了。


 


出徵前夕,我私下去找了嚴琮:


 


「當年我被迫從軍,與妹妹一別,已六年有餘。這幾年,我遍尋她而不得,當初我走時,二叔正要帶他們前往北齊京畿逃難,我思來想去,覺得北齊境內極有可能有我妹妹的消息,請你多加留意。」


 


嚴琮滿口答應。


 


嚴琮要走,最高興的人是李平安,甚至破天荒地帶了密制的藥來送他。


 


「此去一別,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見,還請嚴將軍多多保重。」


 


「可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我怎麼覺得李平安這話不像祝福呢?


 


皺了皺眉,正要替他找補幾句,嚴琮卻一笑,穩穩當當地接住了李平安的話:


 


「那是自然。」


 


他偏頭看向我,

一雙眼染了幾分繾綣:


 


「畢竟,清晏送了我平安歸來的信物。」


 


我什麼時候送過??


 


然後我就看見,他炫耀似的露出了我給他的金鑰匙項鏈。


 


這分明是找我妹妹的信物!


 


嚴琮眼一挑,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被拿捏了。


 


有求於他,我窩窩囊囊地不敢說出實情。


 


見我默認,嚴琮笑得更燦爛了。


 


他認真地從腰間解下一個玉環,放在了我的手心:


 


「有來有往。」


 


「我的玉環給你,我一定會早點回來的。」


 


眼前的嚴琮情深義重,莫名地,我再看遠處的李平安,有些心虛。


 


20


 


東淮被我們攻下了。


 


然而,那封投降書並不意味著我們真正掌握東淮。


 


因為在東淮,擁有最大勢力的不是君王,而是世家。


 


如果想真正掌握東淮,就要得到最大世家——西陰程氏的認可。


 


但是從我入主揚陵城以來,西陰程氏從未派人拜見。


 


孟滄替我走了一次,對方禮數周全、彬彬有禮,卻推脫家主生病,孟滄最後連程氏家主的影子都沒見著。


 


我有條不紊地批復東淮軍隊俘虜和城內治安情況的上報,幾個謀士在下面急得團團轉。


 


「殿下,您怎麼不著急呢?現在程氏分明是避而不見,別的小世家都在觀望程氏的態度呢。」


 


又批完了一本,我頭都沒抬:


 


「人家不待見我們,我著急有什麼用。」


 


「再說了,不是有你們操心嗎?」


 


我把皮球踢了回去。


 


果然,

一讓他們出主意,幾個人紛紛噤聲。


 


孟滄輕咳了一聲:


 


「主公,我倒是有一計。」


 


我停下了手中的筆,狐疑地看著他。


 


憑我對他的理解,他這種開場白,往往都是什麼缺德的主意。


 


果然,見我看他,他的桃花眼暈出一抹笑意:


 


「如今主公勝券在握,舊王大勢已去,程氏拿腔拿調,無非為了家族穩固,多些利益。」


 


「臣提議,殿下可納了程氏的嫡長公子做王夫,他們有了莫大的保障,自然安穩下來。」


 


我就知道,他的狗嘴裡吐不出什麼象Y來。


 


現在都編排到我頭上了!


 


孟滄一個閃身躲過我擲過去的毛筆,驚魂未定地拍拍自己:


 


「我好心給主公獻策,主公怎可如此待我?」


 


周圍的謀士聽了他的話,

一個個倒是頗為認同的樣子。


 


「殿下,此言有理,此計兵不血刃,便可收了程氏。有王夫在,日後程氏也不敢再有二心。」


 


我在書房沒有表態。


 


入夜後,我帶著暖爐去了孟滄那裡。


 


孟滄裹著厚厚的狐裘,慢吞吞地行了個禮。


 


我無所謂地擺擺手:


 


「我們不用這些虛禮。」


 


「最近天氣轉冷,炭火不夠我再給你撥。」


 


孟滄笑了笑:


 


「謝主公。」


 


見他抄著手,我把手爐遞給他:


 


「白天在書房說的事,你是認真的?」


 


孟滄道:「當然,我幾時胡言亂語過?」